《莱茵石》K8

23、第 23 章

　　秦宴把万萤送回了学校，她把小狗揣在怀里爬楼梯，到了七楼，发现郑海薇还没睡，她搬了张椅子坐在走廊上，穿着睡裙，抬头定定的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万萤悄悄走过去，准备吓她一跳，结果才走进她，郑海薇却突然转身，朝她大喊了一声，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捂她的嘴：“喊这么大声，都被你吵醒了。”
　　郑海薇在她手掌下咯咯直笑，又突然发现万萤包里装着的小狗，探出一个黑色毛绒绒的头，于是伸手摸它：“哪里来的？”
　　“朋友给的。”
　　郑海薇手伸进万萤的包里，一手抓住小狗，整个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这狗真胖。”
　　万萤也蹲到一旁和郑海薇一起逗狗玩，她说：“我准备在宿舍里养，不知道它会不会乱叫。”
　　“现在小应该还行，大了可能不行，这里宿舍太小了，好可爱啊，我小时候就想养狗，但我妈不让。”
　　“我们家也不准养带毛的动物。”万萤和郑海薇同病相怜，曾雅芬不喜欢长毛的宠物，她有轻微的洁癖，所以万萤家里是向来不准养宠物的，万萤知道，所以从来也不提要养狗养猫，记得小时候一次，弟弟才上小学，春游去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仓鼠，喜欢的要死，都不舍得放到笼子里，捧在手里到家了，坐在沙发上逗着仓鼠玩，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让曾雅芬发现了，一刻也没停歇，立刻就送走了，她弟弟哭的那叫一个狠啊，结果最后就得到了一顿暴揍，从此以后学乖了，就再也不提养宠物这事了。
　　“不过我二姨家有好多狗，我小时候最喜欢去他们家。她最喜欢养黑的狗，一只一只养，最多的时候家里有五只。”
　　阳台上有风，晚上气温比白天明显低了好几度，郑海薇被冷风吹的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她吸吸鼻子，万萤看她就光脚穿了一双拖鞋，身上也就穿了一身薄薄的睡衣，就催她赶紧进屋。
　　郑海薇抱着手臂搓了搓，拿了椅子进屋了。
　　郑海薇的房间布置也很简练，几乎没什么装饰的东西，她在房间里面装了一盏光偏黄的灯，有些暗暗的。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转头问万萤要喝什么，万萤说也要一杯水就可以了。
　　万萤在她的桌边坐下，这是一张两面都靠墙的长长的木桌，深棕色的，万萤房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郑海薇的桌子和她的房间一样，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东西，一盏台灯，几本书。
　　郑海薇也搬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一坐下她就抱怨道：“这里天气真奇怪，昼夜温差这么大，这冷风把我吹的，脚冰冰凉的。”
　　“谁让你大晚上赤脚坐外面的。”
　　郑海薇抿了一口刚倒的热水，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摸出手机左右滑着：“我这次一定要给你证实，我不是瞎说。”
　　“什么？”
　　“我给你看我二姨的照片，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长得像我妈妈那边的人，我妈三姐妹长得都像，你尤其长得像我二姨。”她把手机递过来，万萤看见的是一张姐妹三人的合照，照片上的三个人都留着短头发，瘦长脸，眼睛偏长，嘴巴都微微笑着，眼睛弯弯，中间那个脸上还有一对酒窝，最右边的那个女人比其他两个胖些，郑海薇手指点在中间那个女人身上：“这就是我二姨。”
　　万萤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其实屏幕已经够亮，她却还是觉得看不清似的，于是又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其实母亲的样子在万萤的脑子里已经模糊成一片，就算现在给万萤一张她当初的照片，她都不一定能够认得出来，更何况是过了那么多年。
　　但那女人实在是跟她长得很像，万萤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把手机拿到台灯底下，盯着照片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很冷静的，她问郑海薇：“海薇，你二姨叫什么？”
　　“何娟文，怎么了？”
　　不是，不是这个名字，她只记得母亲的姓了，她姓张，不是何。她的心跳陡然降下来，手心冒着冷汗，她不敢想，如果真的是她，如果她真的找到了亲生母亲，她会去找她吗，会认她吗，没有答案，她不敢，她不敢再次打破她的生活，她怕母亲见到她的第一眼露出的表情是厌恶的，她没法承受。
　　她又恢复正常，语调冷静地：“真挺像的。”
　　“我就说嘛，我把你照片发给我妈看了，她都说好像。”郑海薇看看万萤，又加了一句：“上次在办公室偷拍了一张。”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你二姨有孩子吗？”万荧又追问。
　　“我二姨身体不好，就要了一个女孩，就这一个孩子还是要了好几年，生的时候都三十六岁了，在我们那已经算年纪很大的了，生的时候还挺危险的。”
　　万萤把手机递还给郑海薇，说：“是吗。”
　　“还好我二姨夫人好，他对我二姨可好了，我妈老是说我二姨福气最好，找了个脾气最好的老公，所以啊，我觉得我们找老公还是要找对自己好的，万萤你说是不是。”
　　万萤没想到她又把话题转回了她们身上，她心里又有声音在喊，也许她后来改名了呢，也许是她自己把名字记错了呢，也许当初用的是假名字呢，她想继续追问，但她最终把想要问出口的话一个个压下去，她顺着郑海薇的话讲了下去：“是啊，人好最重要了。”

　　郑海薇把万萤送出房间，看她也进了房之后才关门回去。
　　其实她还有很多没说，关于她的二姨，她二姨的命并不好，那时候她是三姐妹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那时候，大学生还很少，家里人都以为她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结果大学才上了一学期，学校放假过春节，她从学校走了，没按时间到家，家里人以为路上延迟了，结果又过了两天还是没到，这才急了，去报案，但警察查来查去还是没有结果。
　　一年又一年，快十年的时候，那时候家里人已经接受她应该不在世了，结果她又突然回来了，身上穿的破破烂烂，又瘦又脏整个人就像逃难的，还好精神什么的都正常，问她去哪了，她说被卖到山里去了，被关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机会被她跑回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孩子，在家休养了一年，大学是不能读了，家里找了关系帮她找了工作，慢慢地生活终于恢复正常了，后来遇到了二姨夫，两个人结婚了，日子渐渐好起来。
　　为了怕二姨又想起那段苦日子，家里是不准提这段事情的。所以郑海薇也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万萤，毕竟太私密了。

　　万萤当天晚上做了个梦，她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她梦见的不是母亲，而是亲生父亲，也许母亲的形象实在太过模糊，就算在梦里也不能被拼凑起来了，那是个很短的梦，醒来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个场景，父亲坐在院子里，他笑着朝万萤张开了双臂，但这是从未在现实中发生过的情景。醒过来的时候万萤发现自己哭了，眼角是湿的，她擦了一把，自嘲地笑了。
　　八岁以前，父亲给她的印象只有暴躁，只有谩骂和殴打，都是些疼痛的记忆，深刻地印在她的脑子里。
　　在孤儿院呆的那一年，她开始想起父亲的好来，想起他也曾经给她带回过一条白色的小裙子，这是他用吹唢呐的钱给他买的，他没喝醉的时候还挺正常，他会把她举起来，或是让她坐在他肩上，带着她去村里的戏台看人唱戏，他会给她买糖，他会抱着她去看病，他的怀抱其实并不舒服，浓重的汗味和香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但她喜欢这个怀抱。
　　她也见过他哭，就一次，她奶奶死的那一回，他哭的很伤心，奶奶的棺材在屋里停了几天，万萤看见头天晚上她父亲趴在棺材边哭。又哭又喊的，他巨大的手掌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那手又黑又大，牢牢地盖住他的眼睛，但眼泪还是不断地从手掌下流出来。
　　孤儿院的老师们喜欢教小孩子分人，人分两种，好人和坏人，坏人会打你会骂你会把你拐走，好人抱你亲你养育你，那些来领养孩子的叔叔阿姨就是好人，那些遗弃你们的父母就是坏人。万萤想，八岁以前的父亲肯定是个坏人，但八岁那年的父亲，虽然已经烧成了一把骨灰，万萤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法区分了，为了母亲，她应该恨极了父亲，但为了奶奶，她好像又不该那么恨。八岁的万萤第一次陷入这么矛盾的境地。

　　她做完那个梦就醒了，她睡的很短，不过一个多小时，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在十一点半，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一片黑暗，万萤坐起来。睁着眼睛看着眼前一片黑，她干坐了一会，终于起身，把衣服穿上，拿了床头的香烟到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