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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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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萤看过她带的这两个班级的上学期的成绩,真真是稀巴烂,平均分七十不到,不及格的快一半,她特意看了顾俊河的成绩,十六分。但也有学习好的,四班有两个九十分以上的,五班有一个考了九十九。
她还发现班里的学生大多数是周围村里的孩子,最多的是来自于旁边的一个叫做大云的村,四班和五班加起来差不多快有二十个。顾俊河也来自于这个村子。也是,现在县里家里条件还可以的都把家里的小孩送去镇上,更好的学校读书了,她们现在的这个学校不论是从师资力量还是客观上的物质条件都很一般,而且因为管理松懈,还有本来这学校的孩子都不太喜欢学习,学校里的风纪也是很差。
她问旁边桌的老师知道这个村吗。旁边是教四班和五班的语文老师,姓何,她正在喝水,听到她问,差点呛到:“万老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万萤说:“我看我们班上的学生很多都是从这个村里来的,这个村离这里远吗?”
“不元,开车过去半小时都不到。这个村啊,在我们这里也挺有名的。”
“怎么了?”
“村里人穷,大云村也穷,村里女孩本来就少,有的都去外面打工了,一出去就不回来了,留外边了。很多男的,守着家里的一块田干农活的,赚不了几个钱,还要讨媳妇,没办法啊。”她又喝了一口茶,好像是怕人听见,她特意凑到她耳边跟她说:“就到外面买。”
万萤心里抽动一下,像突然被人提及了软肋,脸已经僵了,幸好何老师专心将自己的故事,没注意她的表情。
她继续说着:“买了就锁在家里,但有些还是想办法逃出来了,逃出来去报警,警察出警到村里,村里人不肯啊,你想啊,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买了新娘子,这警察说要带走就带走,谁愿意啊,于是她们就组织了人拿着锄头啊,铁棒什么的守在村口不让人进,最后警察都放枪了,还是没有把人都带出来,有些人啊,本来卖来的地方也穷,所以到这里,有人管口饭也就自愿留下来了。”说到这,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是看报纸这么说的。”
她看万萤的嘴唇发白,脸色也变了以为她这样大城市来的没听过这种事情,吓着了,于是安慰她说:“没事,就村里有这些事,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不过这种事啊,警察都不好处理,我们这里还好些,我听说有些梗偏僻的山里啊,警察都不管用。”
她说的津津有味没发现万萤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办公室进了人,是来找何老师的。
万萤听见有人问:“何老师,你前面这张桌子是没人吧。”
何老师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远了:“没有啊。”
“那麻烦你搭把手,帮我收拾一下吧。”
“怎么了,有人来啊。”
“新老师,才毕业的,下午就到。安排在我们办公室了。”
“教什么的?”
“数学。”
两人一边收拾,一边开始聊天。
万萤拳头握得很紧,这时才松开来,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半月形的痕迹。
林老师进了办公室发现万萤坐在位置上,两眼望着前面,似在发呆,一手在她眼前摆一摆:“怎么了,怎么呆了。”
她才回过神来,说:“想事情,想入神了,傻了。”
“呵呵,万老师,班里的顾俊河今天还是没来上课,打电话都不接,我下午没课,准备去找他,你去吗?”
万萤应该要拒绝的,从九岁之后她就知道,遇到危险,她要跑的远远的,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去靠近,但她还是听到自己说了声:“好。”
村子果然像何老师说的离她们学校很近,开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林老师像是来过很多遍的样子,对这里很熟,熟练地带着万萤在村子里拐来拐去,终于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面前。
万萤问:“林老师对村子很熟啊?”
林老师答:“家访,来过好多遍了。”
夏天天热,又是中午,太阳烈的烧人,村里很多树,他们一路走过来,万萤看见很多人都躺在树荫下乘凉。
到了顾俊河家里,他们家的房子看起来已经挺旧了,二层的楼房,外面没有上白漆,裸着,露着墙壁上的深黄色砖头,一块块叠起来,中间可以看见灰色的水泥,前面围着墙,没砌到顶,只堆了一截,到人的半腰,围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也种树,两棵,绿色的叶片茂盛,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有女人躺在树下,她拿湿的毛巾叠了盖在脸上,仰躺在院里的老树下,一张看起来已经用了几十年的又老又破的躺椅上,她上身穿了一件玫红的长袖,宽宽松松的,腿上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裤,一遮到底,万萤猜不出女人的年纪,她露在外面的手上的皮肤又黑又黄,十指粗大,可皮肤又还没皱缩,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女人好像睡的很熟,他们的到来完全没有打扰到她。还是林老师开口:“你好。”不是普通话,万萤听着,猜测是本地的土话。
她猛然间惊醒了,从躺椅上坐起来,右手拿开蒙在脸上的毛巾,猛的喘了口气。她的脸很小,有一对细细长长眉毛,眼睛不大,单眼皮,嘴唇是紫红色的,同她的肤色一样,很暗,她拿了毛巾后,看见院子里突然来了两个人呢,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发现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是她儿子的老师,就赶紧站起来迎接了:“林老师,今天怎么来了?”
她靠近了,她眼睛看看林老师,又转到万萤身上看她。万萤发现她的眼球是浑浊的,眼白有着很多的红血丝,靠近眼角的部分又有黄色的沉淀,这是双很老的眼睛,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女人又问:“这位是?”
“哦,这是班里新来的老师,也教顾俊河的。姓万。”
“哦哦,万老师好。”
万萤也回:“阿姨好。”
女人朝她笑。
林老师问:“顾妈妈,顾俊河在家吗?”
女人一脸迷茫:“不在啊,不是还在上学吗?”
“他这几天都没去上学。”
女人一下子懂了,迷茫的神色一下转为愤怒:“这小兔崽子,又逃课,回来我肯定让他爹教训他。”
林老师赶紧说:“您别再让他父亲打他了,这是犯法的。”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您看,老子打小子,这怎么还扯上犯法了呢。瞧我,忘了,让你们这样一直站着,屋里坐一下吧,我给你们倒杯茶。”女人说完也没听他们回答,就转身进屋了。
万萤只好跟林老师进了屋,屋里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也暗一些,里面也很简单,最里面一张木桌,围着桌子是四条凳子,旁边一个放饭放菜的厨柜,门口还放着一辆三轮车,除此以外就是一些杂物没什么东西了。
女人在一旁泡茶,洗了两只玻璃杯。万萤坐在凳子上,突然发现墙壁上贴着奖状,足足两排,虽然很旧了,盖着一层灰尘,没有都好好贴在墙上,四角翘起。都是顾俊河的奖状,小学的,初中的,初中就到初一一年,往后就没有了。
玻璃杯的壁上有红色的方格,里面放着几根茶叶和一些茶屑,还沉在杯底。女人泡好了茶,搬到桌子上分别推到万萤何林老师的面前。她伸长了手臂,因此露出了被衣服盖住的手臂,蜡黄的皮肤上面有着几个圆形的疤痕,就一秒钟,她的手就伸回去了。
但万萤太清楚了这疤痕了,是烟头烫的,也许还烫了不止一次,点燃的烟头被摁灭在手臂上,然后一次一次,在同一个地方,加深再加深,才留下这么深的疤痕,结了痂又烫掉,结了痂又烫掉,那块皮肤怎么也长不好。
女人说:“我们家顾俊河让学校里的老师费心了,太皮了,现在我说话都不听了。”
林老师没接话,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怎么管,以前不管,现在能怪谁,但他对面前这个女人说不出这种话,他知道,她也是受害者,顾俊河也是受害者,也许某种意义上,顾俊河那个暴虐的父亲也是受害者。
女人看前面两个老师都低头喝茶没说话,于是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家那口子,是不想让俊河再读高中了,读书不好,读下去也没出息。但我想着,不读书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跟我们一样还呆在这小村子里,我就想着就让他读完高中,考不考得上的大学就看他了,我就供完他读高中,起码供完他读高中。”女人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万萤低头喝茶,其实杯里的水还滚烫,根本下不了口,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吗,能安慰什么,说出来的话都是空的。
还是林老师开口:“顾俊河如果回家了,你让他要回学校来读书,再这样逃学下去,学校就要退学了。”
“好好,我肯定让他好好上学。”
话已经带到,任务完成,林老老师起身准备走了,万萤却突然起身走到一面墙前,指着上面贴着的奖状问:“这都是顾俊河的?”其实是白问,上面都写着顾俊河的名字。
“是是,其实俊河小时候成绩是不错的,就是上了初中,就不太好了。”
女人送万萤和林老师出来,正好碰上顾俊河回来,见他们脸色一下子变了,但没敢说什么,就叫了一声他妈。
“你还知道回来啊,逃学,我让你逃学。”她抓了手边的扫把就要打顾俊河,林老师赶紧把她拉住了。万萤也把顾俊河拉到一旁。
她问:“为什么不去上学?”
他不看她,也不回答。
“斗气,跟谁斗气,因为我把你骂了,跟我斗气不去学校?”
这回他回答了:“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没意思。”
“你再说一遍,你把这话跟你妈说一遍,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高中就为了听你一句没意思。”万萤有点生气了。
林老师也是第一次见她发火,有点惊到了,扯着顾俊河的妈妈在一旁看着他们俩。
“反正我学习也差,去不去学校有差别吗?”顾俊河干脆破罐破摔了。
“没学怎么知道学不好,整天吊儿郎当的,还想着成绩好,做梦也没这么爽。两年,我跟你说,还来得及,有骨气的,看看你妈,看看你自己,给我回学校好好读书,这么大个子,别给我这么窝囊。”
虽然顾俊河已经被她喊过一回了,但这次是面对面的,他没想到这老师瘦瘦长长,说话中气这么足,力气也这么大,捏住他的手腕他都动不了,他居然就在这样的威压下点了点头。
万萤走出院子的时候还朝顾俊河放了一句狠话:“明天赶紧给我来上学,再逃学你看校长不给你退学,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林老师跟在万萤后面走,万萤气上心头,脚下也生风,走的飞快,走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不认路,转头去看林老师:“林老师,还是你带路,我不认识。”
林老师露出佩服的表情:“万老师,没见过你这面。”
“见到这样的学生我最生气,压不住火了,不会太过分了吧。”
“不是不是,我们平时教训学生比这还狠呢,就是没想到,万老师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还有这一面。”
万萤尴尬地笑:“有时候生气了会这样。”
回来的路上林老师又和她介绍了一下顾俊河家里的情况,穷,初中之后,顾俊河他妈的身体就不太好,家里的重活,田里的农活都得顾俊河的父亲做,顾俊河的父亲相当于撑起了一个家,但他又不是个好男人,他好喝酒,又好打人,顾俊河没少挨他打,早几年他母亲身体好的时候也被他打过。总之,是个挺让人绝望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