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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目をこらした
　　凝视著你
　　手をのばした
　　向你伸出了手

　　“横滨站，横滨站。请各位顾客收好随身物品……感谢各位的使用……”
　　随着报站员轻柔的嗓音，地铁的车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很快散入站内。工作日地铁站人潮汹涌的状况总是让我叹为观止——欧洲和美洲没这么多人的。“干嘛一副目瞪口呆的傻样？你如果去过中国，早就见怪不怪了——这是小巫见大巫。”老姐这么鄙视过我。我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抖。向中国人民的忍耐力致敬……
　　我膜拜海对面人民的功夫周助已经看到我。“没有等很久吧？”他停在我身边，一身清爽，根本看不出在人肉罐头里摸爬滚打了半个钟头。
　　“没有，我刚刚过来站稳。”我随他出车站。
　　今天是周五，青学网球部休息一次，于是周助跑到横滨来看我。最近周末既要兼顾网球部和轻音乐社，还要被部长逮着补课被副部长盯着练习剑道，根本抽不出时间去东京，跟周助也有半个月没有见过了。
　　“爱还要这样忙多久？”临近黄昏，阳光终于没那么肆无忌惮，偶尔还会有一阵微风稍稍吹散空气里的暑气，我跟周助沿着尚有一丝热气的马路往公车站走。
　　“大概要一直到暑假开始吧。放假之后没有课业负担我就算解放了。”
　　“一直到海原祭结束爱才能再做回闲人啊……很好呢。”
　　“喂喂喂，”我斜睨了他一眼，“看我这么忙周助很高兴？”
　　“呵呵……”周助轻笑，“忙起来才会觉得日子过得充实，就没有时间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也对。”我没有深想周助话里的意思，点点头，“虽然最近没以前那么清闲，心里却意外觉得放松。呐，海原祭你会来吧？”
　　“往年你们部长都是会邀请我们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你们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潮水，说不上是惆怅还是……期待？
　　我甩了甩头。啊呀呀，看来天气太热让人的脑袋融化成一团浆糊了，我得赶紧找个有空调的地方把脑袋重塑才行。

　　我们坐公车往山下町中华街去买中国的辣子——海砂姐给青学的人做过一次地道的中国料理之后周助就对中国独特的辣味产生了兴趣。得到他以后会做给我尝的承诺之后，我拍胸脯保证一定陪他逛中华街到满意为止。
　　周助闻言眯眼笑看我，半响不语。
　　两个小时后，周助提着装满中国古代文学书籍的袋子在一家中国餐厅门口停下来，转头问我，“在这里吃晚饭吧。”
　　一旁的我眼前闪着星星，脑袋里开着浆糊，用剩下的力气爬进去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恨不得立刻睡过去——可怜我练习剑道好不容易增加的体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创记录了。更何况这更是心理上的折磨，天知道我最怕这种磨磨蹭蹭意犹未尽不走遍所有的店铺誓不罢休的地毯式“搜索”。
　　周助在我面前飘然落座，轻声问我，“爱还好吧？”
　　脸贴在桌上，我抬起一只手随便摆了摆，示意不要跟我说话，让我缓冲一下。
　　收到“呵呵……”一阵笑声，我翻了个白眼，幸灾乐祸。
　　有服务生过来点餐，周助问我吃什么，我换另一边脸贴桌，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笑。服务生走后，他给我倒了杯水，“以后可不要随随便便作保证哦——至少要量力而行。”
　　……血淋淋的教训一定没齿难忘。我直起来，抓起杯子狠狠喝水。
　　“哼嗯……That’s good.”菜上齐之后我先小小尝了一口，意外发现自己很喜欢中国料理的味道，忍不住开始大吃特吃。要知道我的舌头对进入胃的东西实行的是高标准严要求，宁肯挨饿也不会碰不对胃口的东西。说起来真应该庆幸我没有生在中东，不然没被一个炮弹炸死倒先把自己给饿死了。
　　“海砂介绍这家店的时候说这里味道最正宗，其他店为了迎合日本的口味多多少少改变了做法。”周助帮我夹菜。
　　好吧，过两天带着海带和丸井前辈来尝尝好了，帮老板拉拉生意。只是……桑原前辈，要委屈你的钱包了……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黄昏的中华街仍然人潮不减，据说晚上的中华街也是很有味道的，这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游客打扮的人还是很多的原因。多数应该是中国人吧，我猜测。
　　视线略微在一处停了停，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夹菜吃。
　　“呐，周助，一个人为什么明明不爱却跟对方在一起？”
　　周助抬头看了我一眼，与转头看看窗外，“爱觉得呢？”
　　“是为了赌气或者刺激别人？”
　　“爱果然是个女生，或者说，孩子？”被我用白眼射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概……为了逃避和忘却。”
　　“这样啊。”我低头夹菜。
　　“也可能是，避免伤害吧……可是……”终究伤害了更多的人。
　　见我神色有些不豫，周助放下筷子，“有时候，以旁观者的标准没有办法判断事情的对错。做出选择的是当事人，这是他们的义务，也是他们的权利。”
　　“可是他明明……”我有些恼。
　　“爱，”周助敛了神色，“他自己清楚却还是继续那么生活，自然有他的理由，我们不清楚就没有立场指责。”见我还是不放松，他放缓语气，“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放弃了？”
　　“他怎么能放弃，我姐其实是喜欢他的……”我的音调不由自主高了上去，引得邻桌的人看了过来。我赶紧放低音量，“我姐最会口是心非，越是毒舌越说明她在乎……”
　　“你都明白的事情他会不明白？”周助打断我。
　　我一时怔住了，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每个人的行为都有必须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不’，这个，”周助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爱难道不是最清楚的？”
　　我垂下了眼，看着碗里的西兰花。是啊，我怎么会不清楚？既然清楚，我为什么又要去苛责他们呢？

　　吃过饭之后周助乘新干线回去东京。我坐在公车上发了一路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学校门口。“真是被网球部压榨出奴性来了。”我抓抓脸，转身沿着马路走下山坡，拐进了路边公园。
　　大概因为明天就是周末，公园里年龄处于两个极点的常客里多了不少正在约会的学生情侣——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今天却觉得格外碍眼。政府应该禁止情侣在公园里约会，以免影响散步人的心情并且教坏小孩子。我不无恶毒地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没有人卿卿我我的座椅，我舒口气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却还没有黑透。暑气退去，属于夜晚的凉爽慢慢笼罩下来。远远地传来孩子嬉笑的声音，让人心情稍稍舒服了一些。身后树林里有归巢的飞鸟“扑楞楞”拍翅的声音，偶尔有几声粗噶的鸣叫。
　　手机震动提示有来电，等我摸出来却又挂掉了。我看了一眼又装回短裤里。我没有回拨“非通知限定”的习惯。
　　有人靠近，“今天运气真好，碰到了一个长腿美女。”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我眼皮都没抬。
　　忍足侑士在我身边坐下，“这可不是讽刺。爱虽然不高，腿的比例还是很好的。”
　　“你的眼睛只对腿有反应吗？”我嗤了一声。
　　“我只是习惯第一眼看别人的腿而已。”狼味十足的声音理直气壮。
　　我撇了他一眼，“今天的美女腿确实够长也够漂亮，连我这个女生都要垂涎了——怎么，东京看不够看美腿看到神奈川来了？”
　　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在中华街那个果然是你。跟你坐一起的是不二吧。”
　　“你带着的难道是近视眼镜？自己看不清么？”
　　“呵，火药味十足啊。怎么，跟不二吵架了所以坐在这里生闷气？”他靠了过来。
　　“你离我远点。”我不加辞色，“免得传染我花心。”
　　“原来是针对我的啊。”他又靠了回去。“这么大的火气，我忍不住要怀疑你是在吃醋了”
　　我没理他。等到心里平复一些我才开口，“你怎么出现在这儿？”
　　“送怜奈回家。她家住在附近。”
　　“我以为你会说是宿命指引我到这里来见你之类的。”我也靠在椅背上。
　　“在有女朋友期间，我是不会随便对别的女孩子说这种话的。”他颇有些无奈，“看来爱你对我有误会。我只是换女朋友频繁了一点，不是你想的那种不入流的家伙。”
　　我用鼻音表达不以为然。
　　“起码我对每一任女朋友都是忠诚的，不会脚踏两条船。”他继续解释，“我可是真心喜欢我的每一任女朋友的，只不过……”
　　“只不过喜欢的寿命短了一点。”我结句。
　　“就是这样。”
　　“就是花心萝卜嘛。”我下结论。
　　他抚额，貌似很头痛，“所以说你对我有误会，我都是在跟前任女朋友分手之后才会喜欢上另一个女生，这跟交往期间喜欢上另外的女人这种背叛是不一样的……”
　　“你干嘛拼了命跟我解释。”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应该知道的人又不是我。”
　　身边的人没声响了。
　　座椅旁的路灯“啪”一声亮起来，洒下昏黄的灯光。头上有“砰砰”声，是喜光的飞蛾撞上了灯泡。撞上，飞开，撞上，飞开，撞上，飞开……只要还能飞，就从来不会停止。
　　许久的沉默之后忍足侑士才嗤笑了一声，“我还真是不华丽。”
　　我叹了口气，“周助说我们没有立场去下判断，怎么做是你们的权利我不要干涉。我知道自己应该最了解最明白该怎么做……可是我还是不够理智成熟，所以我想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你前面说这么一通是为了浪费时间的么？”他躬身用双肘撑在腿上，我只能看到有明亮和阴影交错在上的背脊，“以爱的敏感，难道看不透吗？”
　　“我只知道，敏介舅舅为了争夺迹部家权会不惜任何代价，而姐姐很爱自己的爸爸。所以她一定会被和介舅舅用来联姻，她也一定会答应联姻。”商界联姻，只会以共同利益为基础。而忍足家与迹部和介的私交，远远好于其弟迹部敏介。
　　他轻轻笑，“爱果然是个敏感的孩子——你哥还在想方设法不让你卷进去，你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了。”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们的问题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吧？”这对忍足侑士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是什么？”他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又不是心理雷达。
　　黑暗总是会将沉默放大。
　　“爱觉得什么花最美？”他突然开口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并不想要。
　　“没有被你摘在手里的花永远是最美的，而到手里的，最终都会被丢弃。”
　　因为厌倦了。
　　“喜新厌旧，容易厌倦，这就是身为人的劣根性。”他没有动过，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我身前传回来，“当然有些人能够克服，或者说压制。但是有些人，只会放大。”
　　你害怕最终有一天自己会厌倦了自己爱的人吗？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怎么，不劝我尝试一下？”他突然回过头来看我，藏在镜片下面的眼睛模糊不清。
　　我摇了摇头，“我自己都没有勇气，又有什么资格劝你去尝试？”
　　“这么乖。”忍足侑士笑我，转头回去。
　　“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我闷闷加了一句。因为自己的害怕，止步不前，剥夺了她得到爱体会爱的机会，也让自己错失了珍贵的东西。
　　“不公平吗……”他伸手摘下了眼镜，捏在手里。“谁知道呢……”
　　“但至少，”我的语气稍稍轻松了一些，“我知道了你对她们是喜欢，对我姐，是爱。她应该也明白吧。”
　　他重新戴上眼镜，仰起头，喃喃地说，“我宁愿她不明白……她对我，终究还不到爱……”
　　“恩？”他的声音太小，像是叹息一般，我没有听清楚。
　　他却没有再重复，一直到送我回家都没有。

　　呐，你大概永远想不到，我们之间的障碍，你也算一个。
　　因为，她的爱，在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