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忒浅》乔帆帆

94、第 94 章

　　天还未睡醒，然金戈铁马慷慨激昂之声已唤醒了这座还在沉睡的古城。卯时一刻，铁骑旌旗带着滔天声势从四个方向冲进京城。

　　望着那迎风挥舞大写着沈与怀的旌旗，把守着城门的战士一怔，突然发出惊天呼喊，各处守城的士兵无不将刀刃挥向那些新皇帝派来的人马，大开着城门恭迎沈氏家主沈月华与怀王殿下的归来。

　　马破城门，龙腾虎啸一路驶进京城，凡其所过，众人皆让路振奋欢呼下跪。

　　何为众望所归，这便是最好的诠释。勾心斗角，挟弄权势，到头来全然不及一片赤子丹心！

　　在一路高歌中铁马奔向皇城，许浮梦俞之州谢毅等人远远望见从皇城中带着血色走出的晏纤纤心中皆是一凛。

　　驰到晏纤纤身边俞之州快速下马，“公主。”他叫道。

　　望着拖着手中长剑，浑身上下席卷着暴虐杀意一步一步向外走来的晏纤纤俞之州心中涌起了一股战栗。

　　其他人此刻也察觉到晏纤纤的不对劲，皆赶紧下马而来。

　　听闻声响，晏纤纤颔首微抬，一双冷冽深谙的杏眸扫过在场诸位，凡被所视之人无不心生冷意。

　　“来了。”她淡淡的说了一句，“来得好。”晏纤纤点头，下一刹却拽过一马径直翻身上马驾起扬长而去。

　　众人察觉有异对视一眼立马快速跟上。

　　狠抽着鞭马跑得又快又急，几经转道，晏纤纤最后停留在了京城中那已许久都未曾点燃的烽火台下，随后而来的众人望着那高耸矗立的烽火台一怔也下了马。

　　晏纤纤持剑冷冽立于楼下，“晏斯凯，你已无路可退，滚出来！”她沉声大怒。

　　风声呼啸，无人应答，而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的就这样来了。

　　俞之州许浮梦等人现在也大致知道了什么情况，招手布兵将整个烽火台包围，数万人持兵器冷冷的盯着烽火台。

　　时间一分一毫的过去，晏纤纤死视着烽火台一动不动。空气陷入了令人窒息一般的死滞，不知过了多久，那台口处，终于有着数道身影显现。

　　晏斯凯，身边跟着神色同样的狰狞的晏简凝绑着那寻遍皇宫也没找到的汾王缓缓走出，带着扭曲恨意居高临下的视着晏纤纤。

　　与此同时，近百的侍卫从烽火台中涌出，众人瞬间警戒了起来。

　　当看到带有沈氏名号的旌旗从城门涌进之时，晏斯凯便知，他，又被抛弃了。被他的皇后，被西梁。

　　虽不知晏纤纤为何能知他在这里，但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

　　已无在躲藏的必要，晏斯凯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

　　看到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都凝住了，晏纤纤更是压制不住的颤抖。

　　怀王殿下，天乐杀神，此刻，就像一个牵丝木偶一般，浑身是血，被晏斯凯从近三十尺的高的楼台拴着绳子扔了下来吊在半空中。

　　雪纷纷扬扬的下，晏纤纤心脏骤停崩溃了的呼喊着三哥。然而，晏斯辰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否死了，了无声息。

　　“三哥，三哥，三哥！”晏纤纤的瞳孔收缩，疯了的一样向着晏斯辰冲去。

　　“公主，公主！”许浮梦谢毅神色沉痛死死拽住她不让她冲去。

　　歇斯底里，杀意疯涌，晏简凝看着这一幕扬起头癫狂的笑着。

　　“你们都要去死，都要去死！”晏纤纤已然疯了，双目近赤，她仰天怒嚎。

　　这样的话晏斯凯听得太多了，他无情嗤笑，笑意一凝，他道，“晏纤纤，想要晏斯辰，拿玉玺来换！”

　　听到玉玺二字，晏纤纤在崩溃之中猛然多了一抹理智，“去拿玉玺！去找嫂嫂拿玉玺！”她大吼，旁人被震道，赶忙去寻到现在还没有见到过人影的怀王妃。

　　鸦雀无声，所有人噤闭不敢言，仿若有一丝一毫的声响，杀戮就会一簇而发。

　　雪花无声飘落，地下不知何时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雾。这一片方圆越发的静了，忽而，楼台上那被绑着的晏斯南咳嗽了数声从昏迷中转醒，他醒来时，入目的便是漫天的白与黑，而人群中央那青衣血色眉目阴暗的女子是那样的鹤立鸡群。

　　马蹄传响，去寻宫水澜拿玉玺的人此刻也回来了，晏纤纤抓过玉玺扫向晏斯凯，“你要的玉玺在这，放了我三哥。”

　　眯眼晏斯凯仔细打量晏纤纤手上那枚九龙缠卧的羊脂白玉，确实是真品，眼中狂热之色闪过，晏斯凯无法抑制激动道，“朕怎知你会不会耍花招，防你耍诈，朕要你亲自送上来！”

　　没有丝毫犹豫，晏纤纤抱着玉玺就往前走去，众人大惊去拦，晏纤纤脸色扭曲长剑一指怒叫道退下。围上来的人被一时不敢有所行动。

　　楼台上晏斯凯晏简凝看着晏纤纤步步踏来面上多了几分喜意，只能能抓住晏纤纤，眼下着这危局她们不怕逃不出。

　　晏纤纤仰头凝视被吊着生死不明的晏斯辰，眼底一下多出几分缓意。三哥，在等纤纤一下，马上，就救你下来。

　　“霁阳，不可！”嘶哑的喊声石破惊天，控制着晏斯南的侍卫慌忙就要去打晕他，然而还是晚了，“三哥已经死了！”

　　哐当——

　　玉玺连盒都摔倒了地下，晏纤纤的表情凝固。

　　晏斯凯脸色黑沉知事已生变，一旁晏简凝失了智勃然大怒拔下头上的簪子泄怒般狠朝晏斯南扎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二人身后的丽妃猛然发难，抽出袖中的短匕一刀捅向抓着晏斯南侍卫的心脏，手一发力将晏斯南带向自己身后，而匕首已再一次毫不留情划向晏简凝的手。

　　楼台惊变，伴随着晏简凝惨痛的叫声的同时，烽火台下包围的军队也冲上去解决那些负隅抵抗的数百来人。不知是谁数箭射向了绑着晏斯辰的绳子，绳子凌空断开，晏斯辰的尸首就那样垂直的往下坠落。

　　“三哥——”晏纤纤哭腔大吼，她磕绊着疾奔去接晏斯辰，泪水迎风划出弧度。楼上晏斯凯看到怒吼，“给朕射！”

　　数十只箭矢飞来，当着晏纤纤的面狠狠的插入晏斯辰的身躯，俞之州挡在了晏纤纤的面前怒不可遏地吼叫着，他暴怒的挥着手中的铁剑，凡朝晏纤纤而来的箭羽无一例外，全部都被砍成两段摔落至地。

　　“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

　　晏纤纤神情破碎，双眼早已变得血红，她摔坐到地上，怀抱着双眼紧闭身体僵直隐隐开始发臭的晏斯辰晏纤纤哭的天崩地裂，尖利的悲鸣与哀嚎从她口中爆发，那一刹那，这一方圆为之颤抖。

　　晏斯辰的右手穿透皮肉死死的攥着某样东西，将他手掰开，是一枚极小的蓝色耳坠和一个剑穗。
　　握着剑穗，晏纤纤贴着晏斯辰冰冷的面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晏斯凯等人已被擒住，而丽妃为了救晏斯南胸口被贯穿，眼看也要不行了。

　　被救下来的晏斯南双腿无力的跪坐在丽妃身边嘴唇颤抖着，褪去所有娇容媚态，丽妃苍白着脸扯出一个极为清秀的笑容。

　　“当年越家地牢欠你那一命，现在我还清了。”晏斯南抓着丽妃的手泣不成声。而丽妃已经带笑缓缓离开了人世。

　　晏斯南仰天长啸，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仿佛都大石所压，极为沉重。

　　被擒住的晏斯凯越贵妃晏简凝等人被一一从烽火台里押送出来，晏简凝发型散乱，早已神志癫狂，看着被痛苦哀伤淹没的晏纤纤晏简凝恨不得抚掌大笑。

　　只是，这还不够，这远远还不够。

　　晏简凝眼睛瞪的硕大死死的视着晏纤纤，下一刹，她跟疯子一样低头狠狠的咬在押送她的人手上，那士兵吃痛，而晏简凝又像是被鬼神俯身一样猛然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那两个士兵没扥住，晏简凝像一只发了疯的牛一样随手捡起地下的半个箭矢举起手就向摔坐在一旁失魂落魄被抽干所有气力的晏纤纤狠狠刺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所有人措不及防，而晏纤纤一颗心遗落在晏斯辰身上全都碎了，神情呆滞对外界的一切刺激毫无反应。

　　晏简凝阴毒的笑意越来越浓，晏纤纤呆坐的身影在她眼中迅速放大，扬起残酷笑意，晏简凝将箭狠狠捅进去。

　　鲜血，沾满了她的双手，而晏简凝却在那一刻愣住了。

　　“傻妹妹。”晏斯南捂着伤口废力的抬起手来想轻轻抚摸晏简凝。然而晏简凝松了手不可置信的摇头向后退去，最终晏斯南的手无力的垂落在了空中。

　　晏斯南虽有种种种种的不好，但他是真心爱着这个国家，真心爱着他的妹妹和母后。当晏简凝看向晏纤纤时，他就已知道了晏简凝想做什么，当在所有人反应不及时，晏斯南已经挡在了晏纤纤面前。

　　晏简凝杀害生母，勾结月氏出卖天乐，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晏斯南不希望她一错再错，或为替她赎罪，又或许他已无力在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最终晏斯南选择了保护晏纤纤，选择了死亡。

　　口中吐出鲜血，晏斯南在晏简凝早已失了所有神采的目光中无力的倒在了地上，“昭和，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爱你的人罢了，但这世上，还有许多爱你的人存在……”

　　视线越来越模糊到完全变成一片黑暗，直到最后，晏斯南都费力带着温柔凝视着那蹲下来捂着头大吼无法接受的人。

　　士兵压着恍惚毫无反抗之意的晏简凝下去。而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谁，是何身份，皆眼眶涩红，沉默的竖起长戟垂头单膝跪了下来。

　　鹅毛大雪从天空坠落，落了大地一片雪白，城内大钟撞响，苍凉凄茫之音弥弥传响京城，晏纤纤怀抱着晏斯辰瘫坐在人群中央，她已流不出泪的双眼怔怔望着不断落雪的天空，悲怆无声无息，却直至天际。

　　天乐史书所载，霁阳二十一年十月十七日，怀王晏斯辰，为救沈氏遗孀，刑部尚书陈儒及江城百姓，遇贼子陈洵背叛于孤竹，薨。

　　霁阳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叛臣晏斯凯发起烽火宫变，为救西梁国母霁阳公主，汾王晏斯南，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