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忒浅》乔帆帆

86、第 86 章

　　朱雀军全副武装于沉默中行进，晏纤纤坐在半开的车辇上远眺轮廓已现的楼烽。

　　楼烽是卡在天乐于西梁之间的一座小城，往年两国关系和睦时这里堆挤満了往来商人，现今战争一爆发，楼烽一夜间人去楼空了。

　　沈月华与赵梓铭一前一后密切观察着周边动向。茝沅的一封谈判书在嘉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西梁以半壁国土求娶霁阳公主一事的余波还没在天乐消散干净，而在这节骨眼上茝沅这么一手，引得军中不少人猜忌。

　　对于此行，沈月华坚决拒绝，但是就像之前说过的，面对晏纤纤，沈月华从来只有输。拗不过晏纤纤，沈月华只得做好一切防范准备。最终，在朱雀军的保护下，十一月二十日早，晏纤纤向楼烽出发。

　　派出去查探情况的探子已传回情况，楼烽城内，茝沅已带领近三千人赶到，其余的，就等霁阳公主到了。

　　部队缓缓行进，西梁的兵马已进入视线，朱雀军都警戒了起来，双马兵马越来越接近，到最后完全面对面。

　　西梁兵马整个成一个大三角形，而站在第一位的，赫然便是西梁陛下，茝沅。

　　看到茝沅的那一瞬间，沈月华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感受到沈月华对他的提防，茝沅阴骘的脸色上嘴角缓缓上提。

　　“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月华冷脸扫过他一眼不答，目光转向了朱雀军中间刚刚下马车的晏纤纤。

　　茝沅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远远晏纤纤就认出了他。见晏纤纤下车，前方士兵给她分出一条通道，晏纤纤在茝沅与沈月华及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来到茝沅面前。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茝沅注视着晏纤纤悠悠一笑。

　　礼数什么的，晏纤纤懒的再装这一套，翻翻唇角她不语。

　　茝沅勾唇，无视周围所有人，“前面不远处有一茶馆，一起去坐坐？”

　　他虽用的疑问，但其中不容反驳的意味极重，晏纤纤抬眼哼笑一声，随着茝沅指向的方向行去。
　　沈月华皱眉，抬脚就欲跟上，候在茝沅身旁的左轻眼疾手快的拦住他。

　　“沈将军，奉劝您还是等在这里。”

　　被拦沈月华面色不善，但看西梁众人没有一人跟去，而晏纤纤与茝沅也坐在了他们双方都能看到的位置。平衡就这样暂时形成，但若是他执意跟上去，不知是否会在有变故。

　　沈月华瞬间判断了目前形势，最终决定保持平衡。

　　晏纤纤茝沅一前一后落坐在方木桌两旁，目光直视向茝沅，晏纤纤毫不客气的说道，“说吧，你大费周折逼我来有什么目的。”

　　“不过是想见见你罢了。”

　　晏纤纤冷笑，而茝沅继续说道，“每次见面你都要问我有什么目的，这可真让我心寒，不过毫无目的见个老友叙叙旧不行吗？”

　　茝沅控诉着晏纤纤，晏纤纤眼睛微眯意味不明，“那我还真是错怪你了。”

　　“谁说不是呢。”茝沅勾唇划出笑意。

　　“大辽全军压阵，而你西梁在旁虎视眈眈，怎么，这次有把握吞下天乐了？”

　　“我说有九分把握你可信？”

　　晏纤纤心中一凝，面上却毫无显现，她呵呵凉笑，“信，怎么不信，不过我有些好奇，剩下的那一分你差在哪儿。”

　　“你。”茝沅凝视着晏纤纤猛的吐出一个字来，他说的直白肯定，让晏纤纤一时语塞。

　　她敛下眉眼低声有些不屑的笑着，“我真是想不通，我到底哪一点让你产生了兴趣。”

　　“想知道？”茝沅勾唇，明明是笑意，却无端让人一冷。

　　晏纤纤看他不答，茝沅淡笑。

　　“我记着我同你说过，我这人，最喜欢摧毁那些美好的东西，最看不惯，别人过的称心如意。按照我的逻辑，你不觉得你与沈月华，是最碍眼的存在吗？”

　　晏纤纤冷笑，而茝沅瞥了一眼距离他们有五十里远的沈月华，凉薄一笑。“你觉得，沈月华喜欢你吗？”

　　晏纤纤蹙眉不解。

　　“在我看来，你所惧怕的才是真的，对于沈月华而言，天乐远比你重要。”

　　晏纤纤怒意显现，张口就要反驳，茝沅却已先一步开口，“若换成是我，今日，哪怕会起冲突，我也绝不会为了平衡而放任你一人前来。”

　　晏纤纤眉尖大蹙，面色沉了下来，而茝沅垂眼淡笑，又下一重锤，“你可知，你母后所在的谢家，确实为周朝后人，而当年，就是由沈冲带领沈家军荡平了谢府。”

　　“你在胡说些什么！”闻言晏纤纤脸色瞬间变白，她唰的站了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你一问晏斯辰便知。”

　　“你…”茝沅言之凿凿，晏纤纤心头瞬时一慌，脑海一片空白。而那边一直紧视晏纤纤的沈月华瞧她似有些不对，再也不顾平衡就要冲过来。

　　晏纤纤手撑在桌角猛然回神，看着沈月华焦急的神态她刹那间冷静了下来，她回头对沈月华摇头示意她没事，面对茝沅又重新坐了下来。

　　想起她曾感觉到的母后与沈大将军之间的怪异感，晏纤纤似是明白了，心情归于平静，她看着茝沅再无一点情绪波动，“就算你说的是真，可是，与我何干。关于我和月华，母后不曾做任何表示，我相信母后已经放下这段过去，若是三哥知道，我相信三哥所选择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而若是月华知道，我相信月华绝不会因此困住自己！”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让茝沅兀的笑了。“理由？”

　　“理由？”晏纤纤反问，听到这个问题她觉着有些苦恼又有些可笑，对上茝沅幽深无底变幻莫测的目光，她粲然一笑一改方才的慌乱，眼睛瞬间焕发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光彩，语气中带着无法比拟的信任与骄傲。

　　“因为他们是他们。”

　　茝沅皱眉，完全不能理解晏纤纤这莫名其妙的话语。而一旁晏纤纤侧头瞅了一眼被她勒令停住的沈月华，莞尔，“修远，我知你不会伤我，所以，我才会拒绝沈月华的陪同与你独自相处，而我所坚持的，月华从来都拗不过我。”

　　那一句修远像是一粒小石子投入水般在茝沅心中掀起阵阵涟漪，而接下来的一句话里那浓浓的信任感更让茝沅一怔，人生二十四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信任而不是惧怕，可笑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而晏纤纤似是没有察觉她带给茝沅多大的震动，目光转回他身上，晏纤纤盈盈一笑，“你之前曾说过，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要求，现在我想兑现它，你可还守信？”

　　茝沅回神，听完晏纤纤的话瞬间扬唇，他知晏纤纤想提什么愿望，淡淡一笑，他道，“想好了？这次你用了，日后，便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想好了，”晏纤纤歪头一笑，“我要你立刻退兵，一年之内不许进攻天乐。”

　　“倒不是我此生不许进攻天乐，怎么，怕你提这个要求我会反悔？”

　　“哪里。”晏纤纤眉眼下垂浅笑。

　　茝沅哼笑一声，“好，我答应。”

　　对他会答应晏纤纤似乎并不意外，唇角微微上扬晏纤纤起身离开，而茝沅看着忙迎上去检查晏纤纤是否有事的沈月华带着些阴冷轻笑。

　　他之所以派七万大军压阵，唯一的目的，便是让晏纤纤，用掉这唯一一个愿望。而到沈月华病危那时，晏纤纤想要他救他，他唯一会答应的条件，就只有用她自身来交换，若她不愿，那她就只能看着沈月华死！

　　戒备着西梁众人，朱雀军护卫着晏纤纤快速的远离楼烽。等回到嘉兴关后，晏纤纤将西梁会立刻退兵的消息告诉了沈月华与赵梓铭。至于西梁一年之内都不会进攻天乐的消息，她并没有当着众人面说出来。她知道，在场众人绝不会相信，甚至于，连西梁就要退兵的消息，除了沈月华与赵梓铭都没有人相信。

　　直到当晚侦察兵来报说西梁部队已拆营而退时，众人这才惊觉，霁阳公主说的是实话。

　　没有在多留，当西梁退到从嘉兴关看不见时，晏纤纤启程回京。

　　后至的五万大军已到，沈月华带领朱雀军同晏纤纤一同回京，而赵梓铭作为嘉兴关的最高将领留了下来。

　　用了十天时间沈月华晏纤纤及朱雀军回到了京城。朱雀军是晏斯辰一手带起来的，而自他当年回京就再也没有和朱雀军众人见过。此次朱雀军一到，晏斯辰忍不住心头的激动与朱雀军彻夜畅谈了一晚，而修整了三天后，沈月华以及朱雀军，踏上了前往镇南关的道路。

　　回京后的晏纤纤，也对现在形势了解了一番。

　　天乐军队总人数共计十八万，目前东面嘉兴关守有四万人（在晏纤纤对晏斯辰全盘托出后晏斯辰又将两万人调去镇南关），西面仙门关与北面关潼关各留守一万五，剩余的十一万人，全部投向了镇南关。

　　虽大辽人数比起天乐还多上四万多，但在沈大将军的排兵布阵下，镇南关固若金汤。

　　但晏斯辰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若西梁出手，天乐立即就会陷入危机。对此晏城下令全国急征新兵。半年时间，又招募到近四万的新兵投入到了镇南关。

　　而到这时，大辽天乐双方，在镇南关前的平原上，折损了至少五万人。

　　双方刚交战时，晏纤纤得知长松一战死伤了近五千人，她心里还感到特别悲痛，而随着战争的推进，当她在听到死了多少多少人时，她只是麻木的哦了一声。到这时她终于明白，史书上为什么会说，这种大规模的战役，人命，只是一个个数字了。

　　面对那个如同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人，真的太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