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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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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歌先是被剑十八伤口之多惊到了。剑十八与二鬼周旋许久,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十余处,大的深至内腑,小的遍布四肢,一整个人竟上上下下包满了绷带。李进与仆人将绷带拆开,抹了药再包上新的上去,不过才三天,或深或浅都是血肉淋淋。方歌看着这红白的血肉又想起粘连在匕首上带着血挂着肉的眼球,头脑发晕心里泛呕,但因着担心剑十八,强忍着不肯走。
最后拆至腹部的伤口,李进先看了剑十八一眼,待他点头后才将纱布拆开。一层又一层,血团越来越大,赤褐色越染越多,等将纱布全部揭开,悍然露出三寸长的伤口。这伤口如同一条被拍了一巴掌的巨大蜈蚣,丑陋蜿蜒,血肉模糊地趴在剑十八的侧腹之上。
李进还啧啧称奇:“这靖州府的大夫当真是妙手回春啊!本来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被他给塞了回去。用新白桑皮把伤口缝起来我真是第一次见,那手法精细,啧啧,实在是厉害。也是侠士你好人有好报,命不该绝,遇上这样的好大夫!”
李进说的轻松新奇,方歌听得胆战心惊。也顾不得什么害怕,也顾不得什么恶心,方歌三两步跨上前来,死死盯住剑十八腹部伤口,双唇颤抖,泪上心来。
“十八哥……”
“贤弟!”方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旋儿,还没掉呢,方潮竟然上前抓住剑十八的手痛哭起来,“贤弟,你竟然重伤至斯!那日我还顾怜小歌没来照顾你,实在是有愧啊!今后你就是我们方家的人,你就是我的亲弟弟!”
李进对方潮这个耿直性子深感无奈,他偷看了眼被抢了话梗在喉头的方歌,又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剑十八,一边示意仆人继续涂药一边将方潮搀扶起来:“大少爷,弟弟不弟弟的过后再说,这侠士还要换药呢,你别在这儿碍事儿了,带小少爷出去玩去吧。”
方潮哪能同意呢,但考虑剑十八的伤,还是站起身退到了,方歌身边,一直等着换药完毕。等李进和仆人终于收拾完,方潮还一副要与剑十八长谈的姿态,方歌赶忙上前将人推出门外:“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哥你差不多就行了,这里交给我!”
方潮哪里知道方歌的心思,只以为方歌一心报恩,还万分欣慰:“咱们方家有恩必报,更何况是如此大的恩德,怎么报答都不为过的。既然你报恩心切,那你就留在这里服侍贤弟,也趁机反思反思,不要没事老往外跑给大家添麻烦……”方潮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歌一门拍在面上,只好揉了揉鼻子,带着李进走开。李进看着方潮这大大咧咧的样子,默默摇头。
听着外面人声渐远,方歌才转身回到剑十八身边,不等剑十八说话,他就跪坐在床榻下,脸颊轻轻贴上剑十八冰凉的手,剑十八颤抖着想要收回,却被方歌紧紧攥住。
“十八哥,”方歌柔声说,“我真的喜欢你。”
换药其实挺疼。要拆下纱布免不了会扯到伤口,涂上去的药还有刺痛,再次将纱布包紧也是又一次折磨,但是剑十八由始至终都没有吭过一声。可是现在,他的心在狂跳,他的身体不住颤抖,刚刚落下的汗又重新冒了出来,他忍不住想要大吼、想要长啸。
“我只是一个杀手。”剑十八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说道。
“杀手又怎么样?我连杀手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你是九江盟盟主的爱子。”
“如果你认为家族的荣耀可以让人身价百倍,那你也可以成为九江盟盟主的爱媳。”方歌想了想,又小声加了句,“爱婿也行……”
“我是杀手,小歌。我杀了很多人,陈庆那样作恶多端的人只是其中很少数的一个,大部分都是那些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他们有妻子有孩子,可能有些暴躁,可能有些小气,但都没犯过什么大错,白天还与家人吃饭,晚上就死在了我的剑下,毫无缘由,只是因为碍了别人的眼、挡了他人的道,只是因为我收了钱。”剑十八偏过头,眼里尽是对自己的鄙夷和厌恶。“我不是好人,不是。”
“你是,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难道还不是个好人吗?就算以前不是好人,以后你也可以做一个好人。十八哥,我能感觉到,你不喜欢杀人,你为什么不退出鸦会、放弃做杀手呢?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九江盟,帮爹爹和哥哥打理盟内的事;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浪荡江湖,像付大侠和秦大侠一样做一对神仙眷侣。这样不好吗?”方歌抬头看向剑十八,目光灼灼,让剑十八不能直视。
方歌描绘的未来简单美好,让人心生向往,可剑十八依然心有顾虑。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他要退出鸦会只怕不易,更重要的是,他与方歌有着天壤之别,就算他真的退出鸦会、不再当杀手,九江盟盟主也一定不会允许一个籍籍无名的男人与自己的爱子相伴一生,而他自己,也决计无法提供方歌在九江盟时这样优渥的生活。方歌这样的人,就算和男人在一起,与杨云那样的少年英豪才是绝配,自己又算什么呢?
方歌见剑十八没有回答,有些着急,半跪在床上去看他:“十八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你,你对我只是感激,并不一定是喜欢。小歌,你还小……”
“我已经不小了!”方歌有些生气,伸手将剑十八的脸扭过来面向自己,“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个说那个的,你难道就不能直接回答你究竟是不是喜欢我吗?这个问题难道就这么难以回答吗?”
少年身子还没抽条,单薄却富有活力,面容纯白,如梨花样清丽,性子又和善单纯,有谁能不喜欢呢?反正剑十八是喜欢,而且喜欢的紧,可越是喜欢,就越是珍惜,越是不敢靠近。
剑十八垂下眼帘:“我……”
“十八哥!”方歌怕他说出什么自己不喜欢听得话,恨不得抓住他的肩膀,但顾念剑十八的伤,只好攥住床幔,“十八哥,我已经努力在向你靠近了,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算再犹豫,也稍微往前走一步好不好,好不好?”
剑十八看向方歌,对方的杏眼里盛满了难过和不安,让他心疼不已。明明只是不忍心一个无辜的孩子因自己受难,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个任性的累赘,反而是甘之如饴的责任。他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他是沾满血污的罪人,但他也是个人,也希望能够幸福。
剑十八心中不断撕扯纠结,他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时候他被迫杀掉一个过路的人,不因为那个人怎么样,而仅仅是为了服从命令。他仿徨、他挣扎、他反抗,可最终他还是动了手。他曾不止一次地回想,如果当时他坚持到底,现在又会是什么样。
现在,方歌又要逼他选择,逼他在方歌与过去之间做选择。
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方歌!
“方歌!”剑十八猛然坐起,将方歌死死箍进怀中,呜咽着嘶吼道,“方歌!我选你,我要你!”
方歌悬着的心终于掉进了蜜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