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5、四

　　“骑士长……”卡库兰攥紧手中的信笺，神色微微黯淡，“龙真的能拯救我们吗？我相信您的能力，可那种凶恶的生物要怎么驯服……”
　　一个月的时间。骑士长在信中立下誓言，一个月内，他必将想方设法驯服那条龙，将其带回战场上助阵。同时他命令自己的部下尽全力守住都城，存活下来，等待自己归来。若一个月后自己未归，或许意味着最后的希望也永远失去，那时的他们唯有听天由命。
　　黑石山位于王国北方边境，从王都策马前往那里，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耗费至少七天七夜时间。即便骑士长是王国最优秀的骑士，能够驯服性子最烈的马匹，他又如何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驯服一条龙？那可是王国历史上最凶恶的巨兽啊！
　　卡库兰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绝望的念头，骑士长有可能是借口出逃——但随即便被自己全盘否定。他虽只跟随骑士长寥寥数年，但骑士长对于皇家骑士团的所有成员来说，就像是指引他们方向的航标灯，即使面临死亡关头，也绝不会擅自抛下他们。
　　他不知道是什么使骑士长一夜之间发生了如此之大的转变。但无论那人的做法看上去多么令人不解，卡库兰依旧选择相信。
　　他站在晨风里，转头向城楼顶端看去，一幅鲜亮的旗帜正在高处飘扬。
　　“骑士长……请一定平安归来。”
　　旗帜还未倒下，王国最后的希望尚存。

　　荒漠里沙风猎猎，前方一块巨大的石碑半湮没于沙土中，隐约可辨模糊的字迹“囚龙禁地，危险勿入”。马匹越过石碑后不久，果然可见漆黑的群山绵延向远方，愈往前行，风就愈发冷冽。
　　“听说山峦深处的荒野里是一片龙冢。”牧风轻声耳语，“当年所有被杀死的龙，应该都埋葬在那里。”
　　骑士长默不作声，一路无言。将马匹停在山下，两人抬头仰望，找到位于半山腰的洞窟，洞口似乎斜斜地固定着什么东西。骑士长不容分说地背起牧风，低低地告诫一句“抓紧了”，便迅速沿着陡峭的山壁攀缘而上。山石不知是何种材质，竟如精铁般锋利，骑士长手掌处的甲胄渐渐被磨砺出破口，有利石刺入掌心，鲜血顺着石头的棱角向下滴落。
　　“骑士长……您不要紧吧？要不要先停一下，我帮您包扎一下？”牧风小心地开口，骑士长却如充耳不闻，径直爬上洞口处的平地，方才长出口气，放下牧风。他撕下衣角，在手掌上草草缠绕几圈作罢。
　　两人立于高处，周身呼啸的山风犹如鬼哭。洞口处果然斜插着一件巨大的器物，那是一柄足有六七米长的阔刃剑，通体呈深邃的黑色，历经风雨洗刷，然而锋芒依旧。骑士长细细地打量这柄巨剑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双手握住剑柄，沉声发力，将屠龙大剑从山石中拔出。他高举大剑，发力向荒原上投掷出去，远处地面上不多时便传来“铛”的巨声，大地为之震颤。
　　“好了，我们走。”骑士长利落地拍拍手，向目瞪口呆的牧风示意。他半身踏入洞穴，忽然警觉地止步。微弱的光线里，似乎有人端坐在洞内不远处。他静观片刻，却见对方毫无动静，轻唤一声，依旧不见有任何反应，便护着牧风小心地迈入洞中。
　　走近方才看清，那已是一具枯坐的干尸。尸体双目空洞，皮肤不知在何年何月便已干枯，皮下可见粗大而凸起的深红色血管，想必是曾饮下龙血的屠龙者，在这囚龙之地寂寞地守卫至生命枯竭。
　　骑士长神色复杂地伫立着，缓缓向那具尸体伸出手，却在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枯槁的躯体如坍塌的沙雕般散落，化为一地粉尘，骨骼的碎屑纷纷落下。
　　“……走吧。”骑士长双目微闭，轻声叹息。
　　牧风施展照明魔法，两人潜入山体深处，空气渐渐静谧得令人窒息。前方隐约传来水声，骑士长心中微颤时，两侧石壁上忽然亮起火光，一团团火焰依次腾起，延伸向洞窟最深处。
　　“这是……”骑士长蓦然一惊，看见身旁的石壁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龙首，似是充当了火把，明亮的火焰在大张的龙口中燃烧。那些龙首大多都已腐朽为枯骨，狰狞的骷髅冷冷注视着洞窟内的人。
　　“真是……算了，我无话可说。”骑士长欲言又止，唯有沉声长叹。

　　牧风手中浮现出点点荧光，光团飘浮着升上洞顶，光线骤然扩大，柔和的白光将巨大的空间照亮。那一瞬，巨大生物的身姿在他们眼中展现，锈迹斑斑的锁链纵横交错，贯穿它的骨骼与肌肉。它的身躯已是半腐朽的状态，身体多处暴露出白骨，巨翼几乎只剩下骨架。它千疮百孔的身体暴露在光下，却一动不动，安静得恍若死去。
　　但即便穿越数千年的时光，站在濒死的王脚下，脑中依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它曾经傲视天下的威势，让人隐隐有种想要膜拜的冲动。
　　骑士长心中暗暗惊叹，眼中光芒流转。他从背后取下长/枪，将那些铁索一一斩断，沉重的钢铁坠落在石地上，在空旷里震荡出震耳的回音。
　　牧风似乎看见龙的骨翼轻微晃动了一下，然而它并没有睁开眼睛。它半边脸已化为枯骨，独目紧闭，毫无生气。
　　骑士长沉吟着，在巨龙脚前缓缓跪下，深深地垂下头去，沉声忏悔。
　　“对不起。王国曾经对龙族犯下滔天罪行，如今已没有什么能弥补。我谨代表王国全体骑士，及所有伤害过您的同胞的祖先们，向您赎罪。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归还您自由。罪行已不可赦，我在此不强求您的原谅。但我有一个卑微的请求，能否请您为我们挽救王国的灾难？今后我们再也不会伤害您，将会尽全力善待您……”
　　骑士长并不擅长这类说辞，他暗骂自己的愚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依旧不见龙有任何动向。他甚至暗忖，这位伟大的王生命是否也走到了尽头，正忐忑时，却见一旁的牧风走上前，白衣下缓缓展开四片透明的羽翼，轻盈地飞起，悬停在龙的头骨边，吹起轻柔的箫声。
　　乐音恬静柔美，让人如沐春风，暂时忘却一切忧虑。骑士长目光呆滞地沉浸其中，龙的身躯却微微震颤起来，洞顶的山石纷纷剥落。沉睡了千年之久的王慢慢睁开眼睛，赤金色的眸光一点点地亮起，待完全睁开时，已如烈阳般灼目。它轻振双翼，破裂的喉中翻滚起嘶哑的吼声，洞窟四壁为之剧震，惊得骑士长本能地退后。
　　“骑士长，别怕，龙王是在与你交流哦。”牧风扇动双翼，朝紧靠石壁的骑士长放心地微笑，“它是在问，骑士长真的愿意与它成为朋友吗？”
　　“成……成为朋友？”骑士长语声颤抖，“这……真的有可能吗？”
　　骑士长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本已做好接受龙王积压千年的怨恨，有很大可能死于对方暴怒的爪下的觉悟。然而这龙王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想与它成为朋友吗”，就好像弱智儿童被狠狠地欺负了一顿，却依然傻傻地主动提议与对方和好。他从吉尔尼斯老先生那里听闻龙拥有纯真的天性，但没想到这份纯真近乎弱智，王国历史上最强大的生物竟生着这样一颗不可思议的心。
　　也许……获得力量的代价是智商的急剧下降？他开始漫无边际地瞎想。
　　“骑士长不要担心，我刚才已经用乐声将骑士长的想法完全传达给龙王了哦。我想，骑士长的回答一定是‘是’吧？”
　　他无言以对，唯有机械地点头。
　　龙将赤金色的瞳孔转向骑士长，刺目的光灼得他难以睁开眼。而牧风竟像是从龙王简单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继续充当他们之间的“翻译”。
　　“那样的话，就太好啦。——过去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又没有办法能改变，所以我不会追究。承认了错误，我们还是好朋友。”
　　“呃，嗯……还是好朋友……”骑士长磕磕巴巴地接上，心中暗暗腹诽。这头龙千年前是不是想错了什么，人与龙曾成为过朋友么？还有，族人全部被屠杀殆尽，如今只剩下它自己，它真的没有哀恸、没有怨恨么？还是说早已看开了？
　　“成为朋友的话，就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啦。人类朋友要去哪里？我们快去吧。”
　　不待骑士长回答，龙便俯下身来，将脖颈凑近骑士长。
　　“骑士长，发什么呆，快上来啦！”牧风一把将表情木然的骑士长拉上龙背，龙随即昂首长嘶，骨翼数次扇动，掀起狂风，猛然撞向头顶的山岩，锋利的骨骼竟割裂岩石。两人紧紧抓住龙背，待周围蓦然安静下来，视线已然开阔，清新的空气灌入胸腔，头顶平铺着铅灰色的天空。
　　醒来后短暂的时间里，龙的体力竟已恢复大半。它对着广阔的世界发出悠长的龙吟，声音在高天里传播出无限遥远。牧风再次吹起竹箫，将此行目的地的方位传达给它。
　　“真相还真是不可思议呢。”一曲奏罢，牧风轻笑，长发在风里飘舞，“不亲眼见识一下真想不到，龙竟然是这么可爱的生物。”
　　“可爱？不如说它有点弱……”一语未毕，身下忽然剧烈摇摆起来，有意般地将他晃得晕头转向。身后的牧风见状，不禁匿笑起来。
　　“龙……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吗？”骑士长抓紧龙背，压低了声音。
　　“看上去能——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牧风配合地轻声回应，“龙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它们并不会表达。它们试图与人类进行交流，却只是发出徒劳的吼声。人类认为龙是在向自己示威，然而实际上，它们不过是想与人类成为朋友……”
　　骑士长久久地沉默。龙的性格缺陷是它们最大的弱点，但这样的性情中也不乏优秀之处。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词，“宽恕”。
　　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卑鄙的人类永远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