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6、五

　　虽然骑士长要求皇家骑士团坚守一个月，但实际上正如骑士长所料，蛮族被他们的火神炮大大激怒，攻势加强了数倍。最后两发火神炮业已用尽，但蛮族的军队源源不断。王都倾尽全力抵御，却预计已坚持不过半个月。如今敌军已兵临城下，城上的旗帜蒙上战尘，光鲜不再。
　　卡库兰躺倒在战场一踽，长/枪贯穿胸膛。他口中喃喃着不成句的话语，茫然地仰望天空，瞳中似乎仍存一丝希冀。目光即将丧失焦距的刹那，他似乎看见有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天空，有什么东西携着狂风从高空扑下。
　　那一刻，所有交战者呼吸凝滞。巨龙的身躯已经半腐朽，但其矗立于世界巅峰的威严依旧不朽。它放声长啸，亮出锋利的爪牙和骨骼，地上的凶兽们战栗不止，纷纷转头落荒而逃。
　　立于龙背上的男人英姿勃发，枪锋直指溃不成军的侵略者。牧风坐在他身后，对着退至城下的人类士兵们微笑示意。
　　“骑士长！是骑士长回来了！”
　　“天啊……他真的驯服了那种怪物！”
　　“我们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欢呼声响彻战场，人类一方乘胜追击。

　　夺回王国领土的反击战极其顺利。蛮族与他们驯养的凶兽畏惧龙威，不战自退。仅仅半年时间，蛮族便被完全驱逐出王国疆域。希望和新生重新降临雷泽王国，皇室迁回都城，被蛮族血洗的城镇开始重建，各地渐渐恢复繁荣。
　　在此期间，“龙骑士”的名号迅速响彻全国。皇家骑士团长亚伯·苏尔维斯因成功驯服龙族最后的龙王，借助其力量拯救王国，而被奉为创下王国辉煌历史的大英雄。然而这位伟大的龙骑士却婉拒了国王亲手赐予的荣誉勋章，并亲口向国王提出辞职，声称因自己的爱马已战死，此生不愿再做骑士。他态度固执强硬，国王也迫于威势，不得不批准。据说离开王都后，骑士长到了北方地区隐居，但无人得知他具体的住所。
　　而那龙王在将最后的蛮族余党驱逐出境之后，终于油尽灯枯。它临死前曾向着北方奋力飞行，似要让自己死在某个地方，但它终于在到达那里之前轰然坠落。后来据骑士长所说，那里便是北方边境的龙冢。于是王国派遣人力，将龙骨运送到了那个地方，将龙族最后的王埋葬在荒野上最高的一座山丘处，人类首次为一头龙立了碑。在黑暗中沉睡数千年，却仅仅在死亡前见过最后半年天日的王，最终在散落荒野的无数龙骨簇拥之下，安然长眠。

　　一年后，牧风从王都独自策马前往龙冢。
　　行到最后一座荒村中，他终于看见了村子尽头那座不起眼的小木屋。敲开房门，他被骑士长憔悴的容颜吓了一跳。仅仅过去一年时间，骑士长竟已全然不复当年风采，神色黯然，鬓边隐隐生出白丝。
　　“我没事。”见他惊骇的样子，骑士长勉强笑笑，“你来了啊。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牧风默默垂下担忧的眼眸，两人跨上马背，继续行向北方。
　　“这么长时间了，果然还是忘不掉啊。”风沙里，骑士长自嘲地笑笑，“在这世上我本是孤身一人，却接连两次体会到了失去至亲的痛苦。继格莱妮丝之后，又是它。说好了要成为永远的朋友，自己却先走一步。仅仅是那份‘想要帮助朋友’的单纯心意，支撑着它度过了半年啊……”
　　离开王都之后，与龙一起征战的那些日子仍念念不忘。它浮于战场上空，长尾横扫，便轻松地为王国军队清出道路。它的利爪碾碎敌军，就如踏过沙尘那般淡然。骑士长暗暗惊叹它的力量，若龙族以真正实力对抗人类，恐怕王国早已不复存在。
　　它对待骑士长和牧风甚是亲切，尤其依赖骑士长，比起亲密无间的挚友，更像坐骑对主人的依恋。在战斗稍歇的间隙，它会主动地靠近骑士长，将自己未腐朽的半边头与他脸颊相抵，就像格莱妮丝那样。而骑士长也会向它讲述一些王国趣闻及自己多年征战的经历，就像以前对格莱妮丝讲述过的那样——虽然不知它能否理解。
　　然而骑士长也能感受到，它的生命在渐渐枯竭，尽管它自己对此毫不在意。
　　时间还是太短暂，而这世上本就不存在所谓永远。
　　他是第一位与龙成为朋友的人类，也是最后一位。
　　“骑士长还请节哀，不要念念不忘。”牧风小心地斟酌措辞，“它不也说过吗，过去之事已无法挽回，一直沉浸于悲伤中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骑士长含糊地回应。他想起上一个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的人是那个轻浮的一等骑士卡库兰，他本已计划好让那小子继承自己骑士长的职位，然而他却不幸身死于守卫都城的战役。他终究无法做到对失去的东西释然，他没有龙那样顺其自然的性格。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沉默许久，他忽然再次开口，“我率领皇家骑士团在外抵御蛮族时，有人进过我在王都殿内的房间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可能是来打扫房间的下人吧？”
　　“是吗？那本屠龙史我虽然并没有读完，但我不记得里面原来就夹着那张画卷。如果原来就有的话，那也太奇怪了。感觉上那幅画像是被施了幻术一样，能看到原画基础之上的其它画面。而且那‘另外的内容’完全颠覆了大众普遍对龙的印象，应该是绝密信息吧？我那时恐怕心绪焦躁，思维竟被完全地导向，未对画上的内容产生一丝怀疑——当然事实证明，它所描绘的内容也是完全真实的。话说回来，我正准备出城时，却恰巧遇见了你，就像是事先已在那里等待我一样。我无意特意怀疑你，但我觉得那时的你非常可疑。”
　　“骑士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呢。没错，让您看到那幅机密画卷的人就是我。这件事最初的缘由说来话长，但既然骑士长察觉了，我便只好坦白于您。说来，这与您的监护人有很大关系。”
　　“你是说收养我的吉尔尼斯先生？”
　　“是的，吉尔尼斯先生曾是宫中的御用画师，我和他很早就认识。某日他在宫中翻阅典籍，因机密资料库看守失职，误入其中，偶然发现那幅被遗弃在角落的画卷。看过画卷之后，他惊恐万分，又立刻查阅大量机密资料，终于相信史实被扭曲的事实。他想，也许是人类想要将自己‘正义’的形象永传于世，于是在记录历史时便已篡改。而绘制这幅画卷的画师想要描绘真正的历史，便在画上施加了幻术。
　　“得知真相后，他又害怕查阅机密一事被发现，忐忑不安之下，便借口辞退了自己的职务，到偏远的格恩镇上隐居。在那座小镇上，他收养了作为孤儿的您。他曾尝试向身边人讲述龙族的真相，然而大众心中对龙的印象已根深蒂固，没有确凿的史料证据，没有人会相信。后来您因实力出众，破格加入了皇家骑士团，来到宫中就职。您晋升为骑士长的几年后，我前往格恩镇看望吉尔尼斯先生，问起他当年离开的缘由，他便向我讲述了龙族的真相。我是第一个相信他的话的人。随后他托付我一事，希望我设法让您看到那张画卷。如今争论龙的善恶已没有意义，但他希望雷泽王国能有人铭记真实的历史。
　　“然而不久后，蛮族入侵，您率军出征。我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您。后来王国军队一路败退，皇室撤离，来不及带走的大量机密文件被弃置在宫中。得知皇家骑士团将退守都城，我怕以后再没有告知的机会，便将画卷夹入您的书中，故意放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我知道让您在战争期间得知这件事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为了王国的安危，我下了一次赌注。赌您得知真相后，是会对□□出极端厌恶之情，像国王一样抛弃王国，还是会去黑石山与最后的龙王和解，带来最后的希望。我赌您会选择后者，而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不，我的本意并不是想拯救这个国家。我只想守护与我共同征战的伙伴们，以及为他们复仇。”沉吟许久，骑士长语声清冷，“这个国家如何，今后与我再无关系。”
　　“骑士长，不要这么看不开嘛。在生命进化的历程中，所有物种都不免会犯错，人类也不例外。何况人与龙之间本就存在着沟通障碍。吉尔尼斯先生也并没有因此而怨恨人类，他相信如今的人类已改变许多，再不会犯下曾经的罪过。”
　　“是么？……也许吧。”
　　“骑士长也要学会宽恕啊。龙族曾被我们伤害到一无所有，最终却还是原谅了我们……
　　“宽恕，真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情感呢。”
　　骑士长微微一震，胸中某处隐隐作痛，说不出话。
　　前方已隐约可见如山般巨大的白骨，沙风汹涌地呼啸，如同怒海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