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4、三

　　已是凌晨时分，皓月当空，然而骑士长无心就寝，缓缓踱步至书架下。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籍，黑底红字勾勒的封面触目惊心。他微微皱眉，捧着书回到灯火旁，照亮那几个仿佛鲜血涂抹而成的大字“雷泽王国屠龙史”。
　　“屠龙？”他放下书，自嘲地笑笑。在那个久远的年代，王国的勇士们竟拥有与巨龙搏杀的勇气与力量，并最终战胜了站在食物链巅峰的龙族。而如今他们面对蛮族的凶兽大军，却束手无策——在食物链上，那些凶兽比龙不知低出多少级。
　　他坐下来，开始慢慢地回想这本屠龙史中的内容。上古时期，王国欲向北方扩张领土，而那里正是龙族的疆域。那时的人类无知无畏，竟不可一世地向龙族宣战。惨烈的战争持续了数十年，为获得能与龙族抗衡的力量，勇士们甚至不顾生死地饮下危险的龙血，任暴戾的力量冲刷血脉，成功斩龙后自己血管爆裂而死。人类用尽手段，最终取得了惨胜。史书上记载了历代伟大屠龙者的姓名与光辉事迹，那些内容他却无心细读。
　　他忽然想到，曾经的雷泽王国不也与蛮族一样么？千年前，他们曾作为侵略者进犯龙族的领土，而千年后，西方蛮族又将王国化为血海。曾经的他们是比蛮族兽人还要凶残的侵略者，为掠夺土地不惜灭绝一个种族，而如今他们将灭亡于另一波侵略者手下，就像是命运的轮转往复。
　　他心绪繁杂，漫不经心地翻开书籍，书页中却滑落出一卷扎紧的画卷。他犹疑地解开画卷，在桌上长长地铺展开。纸上所绘是王国勇士与龙激战的场面，荒原上血海滔天，尸横遍野。人类勇士高呼着攀上龙的脊背，将用以屠龙的巨刃深深插进龙的脊柱，龙仰天发出震彻天地的悲鸣，巨大的赤金色瞳孔里流溢出浓郁的哀恸。
　　画面栩栩如生，往下看去，他似乎生出某种幻觉，感觉自己置身于千年前的血雨腥风中，画面之外的场景也映入眼帘。他看见龙低声咆哮着警告那些渺小的侵略者，然而他们依旧毫无顾忌地推进战线，直到将这些庞大的生物逼到绝无退路，不得不与他们开战。他又看到龙在人类的围攻下收敛双翼，护住自身，然而并不反击，悲哀的瞳孔中蕴含深意，似是想向这群蛮不讲理的渺小生物诉说什么。他最后看见龙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在周身人类如潮的欢呼声中，滚烫的泪水流淌成绵延的溪流。
　　他从未见过那些画面。在人类描绘的历史画卷上，龙从来只有穷凶极恶的卑劣形象。
　　他蓦然一震，神思醒转过来，某些久远的记忆如巨浪冲破堤坝，汹涌地灌入脑海。
　　“小亚伯，你知道这世界上最温柔的生物是什么吗？”名为吉尔尼斯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神秘莫测，“是龙哦。”
　　“哈？为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那些千年前就被我们杀光的龙？它们不应该是世界上最凶恶的生物才对——”
　　“不对哦，小亚伯。想要判断一个人的性情，不能只看他的外在。”老者柔声反驳，“龙拥有最庞大的身躯和最强的力量，然而它们的心却是温柔的。它们收敛自己的力量，不忍伤害一草一木，一虫一兽。它们害怕自己的威势震慑到其他生物，故而不轻易与其他生物主动接触，但它们真心渴望能与所有生物友好相处——虽然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人类本可以与龙族和谐结交，但我们毫不领情，放弃了这一机会。我们仅仅在主观印象上对龙没有好感，便对其大开杀戒，却不曾尝试过去了解它们真实的内心……罢了，是我想得太多，龙与人本就是天上地下的物种，谈何互相了解？也许这世上有很多事，尚未开始便已注定了结局吧。”
　　“唔？老爷子你在说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目光沉凝的老者，心中一知半解，“你又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啊，所有人都知道龙是多么凶残的生物……”
　　当年他只当老先生是开玩笑般地信口胡言，今夜偶然翻出这幅画卷，却如醍醐灌顶。真相竟真是如此，原来龙是那么孤独的一个种族，它们不过渴求理解，却招来灭亡之灾。
　　而人类竟如此冷漠无情，用屠刀斩断希望，将这个世界最丑恶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给纯真善良的龙族看。而他们甚至歪曲历史，将自己“光辉正义”的形象永传于世。
　　王国曾经犯下的罪行……原来远不止侵略和杀戮而已啊。
　　他忽然感到身心疲惫，对这个以正义粉饰丑恶的国家无比厌恶。王国的命运如何，仿佛就在此刻与他再无关系。
　　“小亚伯，还有一点也不对——龙族并没有完全灭绝哦。”沉吟许久，老者忽然缓缓开口，“我们的祖先将龙族最后的王囚禁了起来，就在黑石山的洞窟里。龙族的生命非常漫长，对王来说更是如此。据我所知，龙王现在还活着，但没有人知道它的生命何时会走到尽头……”
　　这么多年过去，希望它还平安。若龙王死去，这样的大事恐怕会被全国公开吧？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过这类消息。曾经高高在上的王还在阴冷的洞窟里苟延残喘，不见天日，直到在黑暗深处停止呼吸。
　　人类囚禁最后的龙王，只是为了向后世炫耀曾经辉煌的功绩么？对方本无罪之有，却为满足别人的恶趣味而惨遭刑罚——他赶忙打住想法，只觉越想越令人作呕。
　　他必须做些什么，让那最后的龙王得到救赎——
　　但千年过去，龙对人类的怨恨恐怕早已在黑暗里发酵。这是合乎情理之中的。即便龙的天性再如何纯良，恐怕也早已被人类颠覆。也许，这两个种族之间已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决定做一次尝试。王国将亡，他若不去，恐怕最后的机会也将永远丧失。
　　短暂的时间里，思绪几经转折，他终于坚定了某种决心。
　　他要去往黑石山那里，越快越好。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国家的都城里多滞留。他本无逃避战斗的想法，但败局已定，一切的抵抗已毫无意义。然而他身为骑士长，绝不能抛下同伴临阵脱逃，他亦不忍失去那些多年的战友。
　　……不，不是逃跑，是去寻求最后的希望。这比留在城内等待奋战至死更有意义。假如他此次和解成功，或许可以尝试借助它的力量？
　　如今的王国……也许只有它有能力拯救了。
　　他自嘲地笑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笺，开始奋笔疾书。

　　搁笔之时，天刚破晓。骑士长熄灭油灯，披衣而起，负上长枪悄悄出门。他穿过静谧的长廊，将走到尽头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优美的箫声。他犹疑着加快脚步，见一身材羸弱的白衣少年斜倚在门边，闻声缓缓放下竹箫，微微转头，稚嫩的容颜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
　　少年并不出声，只是平静地望着骑士长，浅蓝色的眸子里波光流转，含着浅浅的笑意。他一头略长的银发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发梢折射出奇异的水晶光泽。
　　“你是……”骑士长怔住须臾，随即忆起自己曾在王宫大殿里见过这名美少年，“那位‘最年轻的’宫廷乐师？我记得你叫……牧风？对吗？你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种……”
　　“是的，感谢骑士长能记住我。”少年轻轻点头，“天色尚早，晨钟还没有敲响，骑士长何不回房多休息休息？”
　　“不，你不用在意我。——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皇室不是全都撤离了吗？”
　　“王国命运已定，逃到哪里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种时候，唯有不切实际地期盼奇迹的降临了。死亡不过是灵魂的归宿，新生的开始。”
　　骑士长沉默不语。他知道精灵的血统能使这位美少年永葆青春，而对方的实际年龄恐怕已不可估测。他想起这个少年也像精灵一样，通晓世间万物的语言，善解人意。而他的箫声之所以迷人，也是因为拥有“通灵”的能力，能将心意通过乐音清晰地传达到他人心中。
　　“牧风，听说你通晓世上所有生物的语言？”许久，骑士长方才开口，“那你能听懂龙的语言吗？”
　　“抱歉，我从未见过龙。”少年微微垂下眼眸，“我并不会所有生物的语言，之所以能够理解万物，很多时候是靠倾听它们的心声。以心传心的交流，比语言更加亲切。”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凭借倾听心声去理解龙吗？”骑士长眸光隐隐闪亮，“你知道雷泽王国最后一头龙还活着吗？”
　　少年微微点头，并未回应。
　　“那么，牧风，帮我一个忙好吗？”骑士长上前，神采奕奕的双目直视牧风，“这件事如果成功，说不定能够成为你所说的‘奇迹’。”
　　“能帮上骑士长大人，我深感荣幸。”牧风向骑士长深鞠一躬，笑意粲然，“若真能挽救这个国家，那就太好了。”
　　后城门并未关上，骑士长随手牵过一匹马，两人迎着朝阳，驰进漫天黄沙里。
　　牧风静静地坐在骑士长身后，双目微眯，浅笑中隐隐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