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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 ...

  •   炎阳稍歇的午后,一小队银蓝色甲胄的人马沿着官道最冷清的一条分支而下,马蹄嘚嘚踏着淙淙细流声,在草野上寂寂地回荡。为首的是一名面色肃穆的青年,双唇紧抿,目光凝定地注视着前方,仿佛溪流源头有什么正等待着自己。青年后方紧随着六骑,每一名骑士面容看上去都比为首的青年要成熟些。稍微靠前的一人面色僵冷,漠无表情,翻着一对死鱼般无神的眼睛。
      下了官道,前方的青年微微放慢速度,回头向身后几人示意,只见那面瘫副长似乎微微转了转眼珠以表回应,便向旁侧拨转马头,身后五骑跟着向另一方向奔驰开去。
      与青年分道扬辘时,有几名骑士投来怪异的视线,似是不屑却又有些嫉妒的矛盾神情。而青年并未在意,眼神缥缈恍若神思游离,继续策马沿碧林溪逆流疾奔。
      沿路他听到身侧的水流声愈发激烈,暮色四合时,终于看到了溪畔那一块大石。他慢慢勒马,环视溪水对面的小树林与不远处火龙曾栖息的高山,忽觉五年时光恍然如梦。他深深呼吸草野清新的芳香,只觉当年离去时记忆中的一切都未曾改变。——自然的改变缓慢到难以察觉,这世上变化莫测的或许只有人心吧。
      他从马背上跃下,走近那块“誓约石”旁,伸出手轻轻拂去其上落满的尘埃,模糊的刻痕隐约可辨。细细分辨着当年青涩的字迹,看到最下方那五道爪痕,他微微怔住,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按了上去,随后像是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摇头笑笑。
      他解下佩剑,在微温的草地上坐下来,静静眺望远方的天空,此时天色已暗,万物声息,唯有身侧匆匆而逝的溪水闪着微光。四野一片寂寥,正如五年前分别时的黎明。
      阿诺德……你会原谅我吗?他远望天边,视线中勾勒出那个远去的影子的轮廓。
      你是王国最好的龙骑士……只是你选错了伙伴。无论你与它相处得多么融洽,终究还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怪物,灾厄,一夜之间焚毁大半个城市……它还是一条火龙,本性难移。
      龙和人刚出生时固然都是孩子,但渐渐成熟后,它们必然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若没有了那条火龙,你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

      “喂,兰斯维尔,你脑子没毛病吧……哦不,不能这么说,你做的事从来都让人无法理解……”高山上茂密的树丛中,传来一名骑士的低语,“你真就这么相信了那小子?还对他那么好?他真不是你私生子吗?”
      “怎么会呢。”山林间,兰斯维尔悠然盘膝坐在缩起身体的巨龙背上,“那小子很有意思啊,而且是不可多得的头脑人才……况且我们不也是千方百计都找不到这条龙吗,与其怀疑他,不如来这里试试。”
      “啧,又一个出卖了自己朋友的家伙啊……”草丛中传出一声嗤笑,“真是个死忠于王国的笨蛋,不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兄弟你可要提防着点哦——不过这小子的才智确实不可多得,先提前欢迎他加入我麾下啦,哈哈哈哈……”
      “安静点,参谋长。新人看到你这样子,说不定会被吓跑的。”另一侧草丛中传来轻微的叹息,声线粗粝。
      “哎呀哎呀,我们可是要从现在等到明天黎明啊。整整一夜,你靠什么来提神呢?需要找两根树枝来撑着你的眼皮吗?”参谋长声音阴阳怪气,令人不寒而栗。
      “闭嘴!——”另一边语声骤然震怒,似要从藏身处跳出来对参谋长动手。然而,龙背上闭目养神的骑士团长冷冷发话:“现在都保持安静。听到那条龙来时,立刻隐蔽,不许贸然出击。等看到穆林发信号弹时,再全体出动截击。”
      “……是。”四下草丛里响起齐齐的应声,随后不再有人言语。晚风掠过山野,山上林间,隐约有无数铁甲在草叶下掩蔽着冰冷的光辉。

      穆林疲惫地靠坐着“誓约石”,眼中的星空不知何时模糊一片。待感到有丝丝凉意从掌心浸入意识时,他蓦然惊醒,见远天已微微泛白,黎明开始越过山峰向这里延伸。他抬起手抚过遍地野草,发觉草叶上已沾满了露滴。晨昏下,万物慢慢开始复苏,却依旧不见远天有遮天蔽日的巨大影子飞来。
      或许真如兰斯维尔先生所说……已作为龙骑士在外游历五年的他,不会回到这个一切起始的地方了?他忽觉心中一阵酸楚,却也有些许释然。他费尽心思所策划的这一切……究竟会给阿诺德带来什么?悲痛欲绝还是新的开始?
      黎明爬过山头,照亮了远方的草野。半轮红日已跃出地平线,刺得他双目微闭。他想起兰斯维尔先生不容情的话语,若阿诺德没有如约到来,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吧?……他终究还是太自私了罢?未经对方同意,便私自规划了他的后半生……但,没有时间了……
      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感到眼前光线微黯,远方似有什么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日光。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待看清那个迅速接近的轮廓,不由剧震,恍然如在梦中。
      他看见那巨大的身影昂起头,对着高天发出悠长而沉雄有力的龙吟,声音震彻山野,山林间群鸟扑簌簌惊飞,百兽纷纷噤声。巨龙的威势如山海倾泻而下,震慑四方,压得穆林跌坐在地,无法动弹。但青年脸上却浮起浅浅的笑意,阿诺的啸声再次唤起了当年分别时震撼身心的熟悉感,不过它如今的威势,俨然已是立于万物之巅的王者。
      巨龙双翼有力地振动,不多时便飞越高山,一片庞大的赤红色向身形单薄的青年俯冲下来。呼啸的狂风掀起洪涛怒浪,对岸林叶呼啦啦击打出巨响,野草紧紧贴地倒伏,碧林溪上甚至激荡起一人多高的水柱,在半空轰然散开,如雨洒落。
      穆林后背紧贴巨石,手指用力得抠入青草下的泥地中,却依旧感觉身体轻薄如纸,仿佛随时都会被飓风吹飞。
      火龙的面容在他眼中迅速放大,狰狞的脸上抽动了几下,张开满口獠牙,似是想对他微笑,然而毫不知觉自己这样的表情更加可怖,惊得穆林慌忙向后瑟缩,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身后的巨石中。
      “啊,穆林!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阿诺前爪刚刚触及地面,青年便忙不迭地从龙背上滑下,向他跑来,“最近几天阿诺飞了很远的路,有些疲惫……昨天不知怎么就睡过头了……”
      “阿诺德……”穆林微怔地注视着面前挠头憨笑的青年,对方身上兽皮制成的衣裤看上去已有些破旧,多处可见粗糙修补的痕迹,一头浅褐色的短发蓬乱如草,向自己伸出的一只手掌几乎全被染成黑色,不知在哪里沾染了什么。
      面前青年的身影与记忆中大大咧咧的少年重合,气质竟仍未有成熟的迹象,只有从面容上能看出少年的成长。原来在远避人世的山野中游历五年,归来时心性仍如当初,一尘不染。
      “咦,穆林,你的盔甲……好漂亮啊!这就是骑士的服装吗?”阿诺德将尚自微微战栗的穆林从地上拉起,好奇地打量穆林身上银蓝色的甲胄。
      “这是银翼骑士团的战甲——喂,别用你的脏手碰啦。”穆林抬手打开阿诺德悄悄伸过来的黑手,满脸无奈地指指一旁的溪水,“旁边就有水,不能去洗洗手吗?”
      “啊,什么?银翼骑士团?……一定很厉害吧?”阿诺德不好意思地笑着踱向溪边,却依旧回过头来抛出一连串问题,显然早已不记得穆林曾在龙穴内对自己提到过的这个名字。
      “嗯……或许是吧。”穆林含糊应着,立刻转开话题,“阿诺德,倒是你,这么多年去哪了啊……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嘿嘿,也没什么啊……我就是带着阿诺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冒险,经常寄宿在深山里,平日里见到的都是各种鸟兽,这么多年来都没见过几个人类呢。我渐渐习惯那样的野外生活了……阿诺也慢慢能控制自己火焰的火候了,很快就熟练了呢……有它在身边,我们每天都能吃上烤熟的食物,真是帮了大忙呢……”阿诺德蹲在溪畔,双手搅动着哗哗水声,背对穆林的脸上盈满笑意。
      “唔……已经习惯了吗。阿诺德,你真的想一辈子就这样下去,远离人类社会吗?”
      “啊,其实……我也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呢。穆林,你知道的,我并不擅长与人交流,反而喜欢和动物待在一起……和阿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真的是我这一生最自由、最幸福的时光了。”
      “呵,乱说什么呢……你的人生可还长着呢。”穆林低声喃喃,心中某处却蓦然一震。
      “啊,对了,那么穆林这五年又过得怎样呢?骑士的生活还好吗?”许久不闻他回应,阿诺德从溪边站起,转过身来。
      “我?呵,别提啦,关于我真是没什么好说的……这五年来不算顺利,不过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穆林苦笑着,反手指指自己身上的甲胄,“就在来到这里的前几日,终于不用愁吃穿了。——当初我离开这里好不容易到了王都,勉强考过了见习骑士资格,出来后在繁华的城市里迷了路,走到一处小巷子里,不想竟遇到了一伙强盗——真没想到王都这样的地方,在阴暗的角落里也会有贼寇横行。我身上值钱的物件尽数被掠走,只保住了骑士徽章和从村子里带出来的那把钝铁打造的剑。身无分文的我被困在在王都无处可去,只得找了一家酒馆打工,但薪水极其微薄,还要随时防备着不再遇上强盗……就这样,我在王都滞留了足足两年,才得以离开。……后来我在一座小镇上遇到了一个醉鬼大汉和一个弱智青年,我们组成了——该说是‘全国最烂’的骑士团吧。……”
      阿诺在一旁蜷缩起身体,收敛粗重的鼻息,赤金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着经年重逢的两人。
      巨龙不出声地趴伏在他们身边,安静温顺得就像个孩子。

      “副长……”溪对面的密林里,草叶间隐隐传来甲胄碰撞的轻声,伴随着骑士闷闷的声音,“我们在这里蹲得腿都要麻木了,还这么热……那小子和那个龙骑士到底在干嘛?目标明明已经出现了,为什么迟迟不出动?”
      “安静点。你想违抗团长大人的命令吗?”另一名透过草丛小心张望的骑士低声呵斥,忽然眉梢一挑,“咦?他们这是……终于要分别了?”
      “注意隐蔽,一看到信号弹立刻出击。”始终沉默的面瘫副长终于冷冷发话,声音依旧尖细古怪,令人听来头皮发麻。

      “哇,这么说来穆林这些年好可怜啊……”阿诺德微微瞪大眼睛看着穆林,眼中藏匿着一丝幸灾乐祸。
      “什么嘛,至少我现在的境况终于好起来了。你还不是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穆林长长叹息,抱臂斜睨阿诺德,抬头看看天色,见太阳已完全升起,“不早了,阿诺德……该叙的旧都叙完了吧?没什么想说的话,我们可以分别了。”
      “噫,穆林怎么这么冷淡?我还有好多想说的话呢——”
      “行了,该走了。天亮了,村里的人会到这边来取水的……让他们看到你就不好了。”穆林却忽然打断他,语气中隐隐透出寒意。
      “唉,真是的……”阿诺德神色黯然,不情不愿地慢慢转过身去,忽然步子一顿,像是想到什么,蓦然转回来神采奕奕地看着穆林,“那么,我们再立一次誓约如何?我有些后悔把约定的时间定为五年了……等待实在是太痛苦啦,而且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人类朋友。这次我们约定每年在这里见一次面吧?怎么样?喂,穆林?”
      “啊?哦哦,好……”穆林慌忙应答,心中却暗自苦笑。唯一的人类朋友吗……那么,除了那头龙,阿诺德在这世上最信任的恐怕就是自己了吧?
      “阿诺德,我有个问题。”在阿诺德蹲下身,似乎又要在“誓约石”上刻写什么时,穆林忽然问,“大约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去了北方的诅咒之城格斯特?”
      “呃?”阿诺德蓦然停住手,微怔,“是的,那次……诶等等,穆林你怎么会知道?”
      “不只是我……现在全国的人都知道了。那座城市里劫后余生的人们把这次大事件上报给了王国,而我们听到的传闻是这样的:在被深夜出没的恶灵困扰数十年后,忽然又有天灾般的火龙载着一个人从天而降,龙焰焚毁了大半个城市……虽然城中的恶灵尽数被这场大火净化,但城市几乎也化为了灰烬,并且烧死了很多无辜的平民。幸存下来的少数人也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穆林抱臂立于阳光下,语声却阴郁黯然,弥漫着说不出的寒意。
      “穆林,我……”阿诺德深深垂下头去,声音嗫嚅,手中的小刀缓缓滑落,跌入柔软的青草中,“我真的不想……对不起……我只是想消除那里的诅咒,解救长期以来被困扰的人们,没想到却被恶灵缠上,看见我被那些恶灵抓走,阿诺第一次未经我的允许,喷了一场最大的火……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喂喂,不要随随便便就自责啦,我又没有怪你。”穆林忽然无奈地轻笑,蹲下身来轻拍阿诺德微微颤抖的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都能猜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啦。我相信你是个好人……可惜格斯特的平民和全国的人们或许不这么认为。在所有人眼里,火龙永远是灾难的象征,火龙的出现必然带来毁灭之灾。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你们是去拯救他们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生来便不为世人所容啊。像你们这样的例外或许不是没有,但个体的力量又怎么能改变人类本能般根深蒂固的观念呢?”
      “穆林……?”阿诺德怔怔地抬起头来,清澈的眼中有些微朦胧闪烁,不解地望着语声忽然肃穆起来的穆林。
      “啊,没什么。总之不要再为这件事自责了,不是你的错。——阿诺德,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穆林轻轻摇头,用力将阿诺德从地上拉起,“认真回答我,和阿诺一起度过的这五年时光里,你并不后悔,对吗?”
      穆林定定地注视着青年泪眼朦胧的眸子,似欲从对方纯真的目光中探寻得什么,然而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早已再清楚不过。
      “啊?是、是啊,我不后悔……和阿诺在一起的时光是最幸福的了……”阿诺德怔然地重复对方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目光有些无措地闪躲。
      “是吗。”茫然的青年听见唯一的人类同伴轻声叹息,“那么,若有一日和阿诺分开,你会怎么办?继续隐居山林的生活,还是尝试融入人类社会?”
      “分、分开?穆林,你在说什——”阿诺德恍然震惊,慌张地向后退去,却被穆林用力按住双肩。
      “不要只沉浸在当前的幸福中,你也要抬起头来看看未来啊。”穆林轻轻摇晃阿诺德的肩,最终垂下手,不经意瞟了一眼西格村的方向,溪对面的远处依然寂寥无人,“人类的寿命可是有限的,而龙的生命比人类漫长了不知多少倍。况且龙有一天也可能遭遇不测……你们终有一天是要分开的。如果阿诺先你而去,你此后要怎样生活?”
      “唔……穆林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么恐怖的话题啊?阿诺才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呢……”阿诺德不满地抱臂,斜眼看着穆林,“不会有这种事啦。……嗯,如果真的有一天阿诺不在了,不是还有穆林吗?”
      “我?哈哈……这样吗。”穆林忽然大笑几声,怪异的表情像是自嘲,蓦然用力握住阿诺德的手,“那么,答应我……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下次再见,阿诺德。”

      青年不舍地攀上龙背,忍不住回头望向同伴的背影,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人类朋友正沿着溪水缓缓而行,始终没有回头,正如五年前两人最终分道扬辘时一般。
      “穆林——一年后一定要回到这里啊!一年,是一年!千万别忘了!”阿诺德深深吸气,用尽全力呼唤刚走出没多远的银蓝色甲胄的骑士。
      穆林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住了一瞬,但随即便加快了步伐,在青年呼声的余音中快步远去。
      “嘁,这家伙……”见穆林久久毫无回应,反而匆匆离去,阿诺德赌气地啧啧,轻拍龙背。再一次震彻山野的长啸中,龙族王者在席卷大地的狂风中骤然腾空。
      狂啸的风中,穆林只觉双脚再难以立于地面,慌忙拔出佩剑倒插入脚下的草地中。他双手紧握剑柄,身体伏在地面上,只觉沙土和砾石如雨点般迎面扑打在面颊上。汹涌的风声与龙吟声在耳中交击成一片混乱的嗡鸣,仿佛要冲破耳膜。
      脑中隐隐传来刺痛,穆林却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安然,全然不似置身于一场剧烈的风暴中。他慢慢松开一只握剑的手,从盔甲腰间的挂袋中取出一物。
      “阿诺德,对不起。木已成舟……”他喃喃着单手拉开了什么,随后将手中的东西高举,“原谅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能救你的方法了……
      “我们说好了,就算没有了那条灾厄之龙,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细微的低声在风中转瞬支离破碎,仿佛不曾出口。
      信号弹刺目的光芒在清晨的日光下爆裂开,将天地映得苍白。

      “穆林今天到底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会突然说出那样奇怪的话?”高空的风拂乱青年几近泥土颜色的发丝,阿诺德伏下身来抱紧了火龙温暖的脖颈,靠在阿诺耳畔喃喃,“阿诺你说,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这么多年来,是你一直守护在我身边……”
      阿诺德嘴唇翕动,似又说了什么,语声却被身后蓦然炸响的爆裂声击溃。他本能地骇然回首,双目却被激烈的闪光灼痛,视野中即刻空茫一片。
      “穆林?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啊——阿诺!”他怔怔地徒劳呼喊,却感到身下的阿诺躁动起来,发出不安的啸声,身体猛然倾斜,巨翼加力向另一侧爬升。
      然而,就在阿诺蓦然察觉危险,发力向远离山峰的方向冲出之时,山顶的密林间接连响起重型机弩上簧的咔哒巨响,随之有数道黑影笔直地冲破重重绿叶屏障,携着尖锐的啸声破空而出,直指高天。
      与此同时,山顶骤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密林中枝叶被无形的力量截断,漫天狂舞,似有某种庞然大物在林海间肆意搅动。浓郁的绿色海洋中仿佛蓦然炸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银灰色的庞大身影冲天而起,抖落身躯上满披的残叶断枝,巨口大张,似是发出无声的示威咆哮,随后双翼舒展,气势磅礴地追逐向自己的同类。
      而山下不远处的小树林中,随之响起一片密集的铁甲交击声,数道银蓝色的身影从林间跃出,迅速蹚过溪水,在奔跑中以惊人的速度和秩序结成包抄队形。
      穆林静默地跪坐在溪畔,神色漠然地注视着银翼骑士们从自己身前奔过。有几人经过身边时似乎对他指指点点,然而他耳中已听不到任何声音,空洞的目光恍若穿越草野,定定地注视着远方的某处。

      阿诺慌乱间转动身体闪躲射来的弩箭,摇晃得背上尚不明情况的阿诺德发出阵阵惊呼。多数弩箭惊险地从巨龙身侧擦过,去势竭尽后便颓然坠向大地。几支精钢铸造的箭重重撞上龙翼,在四溅的火花中碎裂开来,虽未对坚实的麟甲造成任何实质的伤害,却震得龙身一时失去平衡,不得不放慢速度重新调整飞行角度。
      “什、什么声音?这究竟是……”听到身侧传来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微微恢复视觉的青年奋力睁开眼睛,向下俯瞰,却见一道银灰色的巨大身影正急追而上。
      “那、那是——和穆林一样的……骑士?”阿诺德蓦然浑身战栗,颤抖地抬起手,指向龙背上银蓝色甲胄的人。对方座下的银龙显然对这样的“狩猎”极为熟练,从下方迅速截击而至,阿诺德不多时便已能看清那位龙骑士的面容。
      对方手执黑曜石打造的巨大长/枪,目中癫狂般的兴奋光芒令阿诺德一见便不由胆寒,那样的眼神像是端详着志在必得的猎物。而座下银龙透明色的瞳中,亦同样充斥着异样的疯狂与炽烈,利爪奋力向上伸出,不断探向阿诺的一只龙翼。
      “喂,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请等一等啊!到底发生了什么?穆林怎么了?”阿诺德从龙背上站起身来,迎着灌满耳膜的狂风用力呼喊,全然不顾对方是否能听到他的话。
      阿诺飞行的身躯重归平衡,阿诺德适才注意到,射来的弩箭似乎只有一波,待他看到下方的龙骑士接近起,就不再有钢铁的利箭射来。
      阿诺微微回首,与银龙隐隐泛红的透明瞳孔对视,本能地流露出警觉的神色,似要调转身形向下扑去,却又想起阿诺德对它的“禁令”,只得克制强烈的战斗欲望继续逃离,却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龙不仅贪恋财宝,更是极度好战的生物,种族意识与领地意识极其强烈。不同的龙种若不巧遇上彼此,几乎难免一场惨烈的厮杀。
      这些年的游历中,他们也曾遇见过其他隐居深山的龙类,但为避免纷争,阿诺德总是在对方扑上来之前便催促它离开。阿诺德告诉它,所有的龙、不论任何龙种都是它的“同类”,而它绝不可以与同类自相残杀。然而因为其他的龙并不在意这一点,因此亦无法与它们和谐相处,只能尽量避开它们,以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这还是第一次,它与一头异类龙种这样僵持许久。
      赤金与透明的目光遥遥相撞,高速流动的空气中仿佛迸出火花。神色交错间,阿诺的身躯忽然一震,喉咙中发出低低的悲鸣,瞳中赤金的光微黯下去。
      同类终究是能够读懂彼此的。阿诺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银龙神色间传递来的情绪,那样近乎癫狂的眼神绝非因为对鲜血的渴望,银龙毕竟是世间最温顺的龙种,不喜杀戮,即使面对闯入自己领域的敌人,也不会表现出过于强烈的攻击性。然而面前这头银龙却曾在人类的奴役下屠杀无数生命,甚至被迫与自己的同类搏杀。十数年对龙类而言远算不上漫长,但它已开始在无休止的杀戮、矛盾与痛苦中迷失自我,丧失理智,变得如此刻这般疯狂嗜血——也许只有神智混乱之时,它心中强烈的痛苦才会有些微缓解罢。
      它的灵魂已接近崩溃的边缘,阿诺能感到它身上死亡将至。
      阿诺德仍在不断重复着徒劳的隔空喊话,而银蓝色甲胄的龙骑士面色毫无变化,依旧面带奇异的微笑,缓缓抬起手中的长/枪,遥指阿诺心脏。
      “嘁,什么嘛,骑士都是像这家伙一样的怪人吗……”阿诺德喊得嗓音嘶哑,闷闷地坐下来,轻拍阿诺后颈,“阿诺,走,飞回去找穆林,问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座下火龙毫无反应,目光呆滞,几乎连双翼都忘了扇动。
      这是它第一次……从同类的目光中读取对方的情绪。原来,这就是同类之间的交流……不知对方有没有……
      “阿诺!”耳畔阿诺德的怒喝骤然将火龙唤醒,阿诺慌忙振动双翼,身后的银龙却已追上,龙爪猛地钩住它的一只翼,利爪刺穿黑红的麟甲,深深嵌入皮肉。
      阿诺吃痛地昂首悲鸣,拼命甩动身体企图挣脱,然而背后的银龙顺势探出另一只前爪,牢牢扣住了它的尾部。癫狂状态的银龙力量惊人,阿诺被束缚之下,一时竟无法挣脱,被银龙拖拽着直直向下坠去。
      “呵呵,抓到你了,猎物……”龙骑士鬼魅般的声音幽幽传来,阿诺德只见眼前银蓝色的影子跳动,那名龙骑士已稳稳地立于阿诺背上,戏谑地注视着自己。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别过来,放开、快放开阿诺……”阿诺德背靠阿诺后颈勉强站住,急急从腰间拔出长剑,然而握剑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很快哦,小朋友。请你从那里让开,稍微往右一点好吗?你的龙不会有太多痛苦哦,我赐予的死亡可是绝对的迅速。”龙骑士提枪缓缓向阿诺德走近,步伐从容,在微微倾斜且急剧下落的龙背上竟如履平地,“真让人失望啊,没想到,传说中的火龙骑士竟是你这种人……”
      “别过来……别过来!”阿诺德紧紧咬牙,忽然嘶声咆哮,向龙骑士踏出一步,双目泛红。
      “哦?不肯让开吗?哎呀哎呀,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让人头疼啊……”龙骑士却全然无视阿诺德的抗议,在青年面前站定,故作无奈地摇头,“这可就难办了,穆林那小子可是苦苦求我不要现在杀了你呢。”
      “你说……什么?穆林他……?”阿诺德满溢愤慨的眼神忽然怔住,难以置信地望着龙骑士。然而未待他迟钝的头脑思考明白,龙骑士手中的长/枪忽然如疾风般刺向自己,他本能地举剑横挡,黑曜石的枪锋却生生震碎剑身,从左肩上方擦过,他只觉肩头一热,鲜血顿时如泉喷涌。
      “呜哇——”阿诺德痛呼出声,因长/枪巨大的力道,整个人向后跌出,险些从龙背上滑下去之时,忽然被龙骑士一把抓住手臂拉了回来,拖到自己右侧站定。龙骑士不知何时将长/枪换到了左手,倒转枪锋,在阿诺左侧背部试探性地轻点。
      “啊,没错,就是这里——再见了,火龙。‘猎龙者’兰斯维尔·凯拉赐予你神圣的死亡。”龙骑士兀自喃喃,面上浮现出扭曲的笑意,抬起枪锋,对准龙背上某处。
      “等等……不,不!不要这样!”阿诺德蓦然明白龙骑士要做什么,声嘶力竭地呼喊,不顾肩上灼烧般的伤痛,拼尽全力扑向那柄悬于龙背上的黑色长/枪。然而龙骑士背对着他迅疾出手,精准地扣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起在半空,发不出声亦动弹不得。
      下坠的速度不觉中慢下来,龙骑士向下望去,地面竟不觉只有咫尺之遥。阿诺似是挣扎得气力尽失,已放弃了抵抗,而银龙仍未放松束缚。
      “好啦,阿银,放开它吧。你的任务完成了。”龙骑士意味不明地对身后丧失理智的狂龙轻笑,左手蓦然高举长/枪,对着阿诺背部某处直直刺下。
      “不——”阿诺德撕心裂肺的惨呼被龙骑士单手压抑于喉中,黑红色鲜血迸溅的瞬间,阿诺德只觉整个世界骤然崩溃,视界茫然一片,耳中惟闻自己几近冲破肺腑的心跳声。
      黑曜石的长/枪从火龙背部贯入,刺穿心脏后从身下穿出,深深插入下方的草地。在巨龙最后用尽全力的惨烈嘶吼中,枪锋在地面上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浅黑的印迹像是以千年不变的石墨刻下。
      火龙巨大的身躯最终伏倒在辽阔的青色草野之上,粗重的鼻息就此终止。
      龙骑士从火龙体内拔出长/枪,嫌恶地看着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迹,将阿诺德悬在半空的身体随手抛出。
      “阿……诺……”阿诺德滚倒在草地上,茫然地向已死的火龙伸出手,许久只是喃喃重复着某个逝去的名字。受伤的左肩痛感早已麻木,他只觉身体渐渐僵冷如石,模糊一片的视野骤然倾覆,随即沉入无尽旋转的黑色涡流。
      “真是个废物……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成为火龙骑士的?”龙骑士从龙背上跃下,轻轻踢了一脚地上一动不动的阿诺德,“还有穆林那小子,为什么那么固执地要我把这种人送到王都处刑?这家伙恐怕还没上刑场,就已经被吓死了吧?”
      他转头望向碧林溪的方向,不由轻轻嗤笑。晨光下,前来收拾残局的骑士们尚不见人影。
      并无人注意,阿诺埋入草叶中的脸上,最后的神色是极度的愤怒与怨恨。
      那样狰狞的面容,及赤金瞳孔中狠厉的光芒,与发狂中的银龙如出一辙。
      那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的神情。

      不远处的银龙趴伏于地,漠然注视着死去的同类,瞳中暴戾的光逐渐平复。
      它破碎的喉管中艰难地挤出低低的呜咽声,忽然俯首将头埋入草地,利爪用力得插入泥土,像是痛苦至极。
      隐约有晶莹的泪滴顺着草尖滚落,无声地浸入沉默的大地。

      当晨风中飘来远方原野上骑士们齐声的欢呼时,溪畔的青年恍若从梦中醒转,揉着跪得麻木的双腿缓缓起身,漠然地瞟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根据王国规定,所有罪至死刑的犯人在被送入王都地牢后,不可立即处死,均有一定时间的审讯期。而罪行重大至S级犯罪者,则有三天的审讯期,待到第四天黎明,方可当众处刑……”
      穆林沉声吟诵着难以分辨的字句,跨上马背,策马沿着溪水先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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