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11、四

　　“干杯！为了银翼的荣耀！”
　　“为了银翼的荣耀！”
　　男子沉雄有力的喝声中，圆桌旁的十数人齐声应和，酒杯在半空相撞，金黄的朗姆酒泡沫四溅。人声鼎沸的酒馆内，尤其以中央这一桌为甚，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却不敢对那一桌张扬的骑士表露出任何指点的动作。
　　“是银翼骑士团啊……听说他们的名声可以与皇家骑士团比肩呢，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听说他们的团长是‘龙骑士’呢……真是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就能驯服那样的巨龙。”
　　“不过他们也实在太嚣张了些吧。走到哪里都故意要让人知道？”
　　……
　　坐在墙边的一名瘦高青年不时向银翼骑士团一桌张望，几次变换角度，却似依旧看不见某样东西，懊丧地轻锤木桌，向对面胡子拉碴的大汉低声：“西鲁，我们换下位置。”
　　“干啥？”大汉迷惑地蹙起眉头，风尘仆仆的脸上流露几分不满，“穆林，你这一路带我们来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跟踪那个讨厌的银翼骑士团？我们再不接任务的话，这个月的生活费又没着落了。”
　　大汉西鲁抱怨着，看向桌边另一名身材瘦小的青年，那孩子看上去年龄比穆林还要小，脸色蜡黄，像是营养不良。孩子始终低垂着头，暗沉如死灰的目光定定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不发一语，也似听不到两位同伴的交谈。
　　西鲁心中暗叹，他们这三个人的团队，称之为骑士团实在过于勉强。起初结为团队之时，他们三人也同为落魄之人，处境窘迫不堪。一个刚成为骑士不久就被盗贼掠去了所有财物的倒霉蛋，一个因醉酒闹事被原骑士团驱逐的中年大汉，及一个智力障碍的流浪儿。令人吃惊的是，那个智障的孩子竟拥有一枚脏兮兮的骑士徽章，两人反复追问之下，他才含糊不清地道出真相，似乎是从哪里捡来的。穆林提议三人重新组成骑士团，于是还算聪明才智的他被推选为团长，骑士团的名字定为“西格”，取他出生的村庄的名字。三名落魄“骑士”就这样重新踏上了艰难之旅，虽然生活依旧不堪，但困境中至少有了他人可以倾诉。
　　“别问那么多，先换过来再说。”穆林语气急促，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银翼骑士团的方向。西鲁沉声叹息，摇着头从桌前起身。
　　“是了！没错……”在西鲁的位置刚刚坐下，穆林便目中放光，神色复杂地遥遥注视一名银翼骑士面前的某张纸许久，终于收回视线。
　　“穆林，你到底在找什么？银翼骑士团的东西，我们可——”大汉直视着他出声询问，穆林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手指向身旁墙上的悬赏令。
　　西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墙壁最上方的一排悬赏令中有一处空缺，留下纸张被撕去的痕迹。
　　“就是那张。”穆林压低声音，“火龙与龙骑士的悬赏令，价值六百万金币。我没猜错，果然是被银翼骑士团取走了。”
　　“火龙？龙骑士？六百万——”西鲁瞪大了眼睛，但随即便回过神来，“喂，你疯啦？第一排的S级任务哪里是我们能完成的？”
　　酒馆中的喧嚣不觉弱下来，银翼骑士团开始离席，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送下，身披银蓝色甲胄的骑士们气宇轩昂地走出门去。
　　“你错了，不是我们去完成。”穆林轻声叹息，从行囊中掏出一袋东西，扔在桌上，“从今天起，我宣布西格骑士团正式解散。感谢你们两位一直以来的追随。这是目前我身上的所有金币，你们拿去分吧。”
　　说罢，穆林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哎，穆林，等一等！”西鲁怔住，在青年身后茫然呼喊，“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那些钱足够你们两人这个月的生活费了。”穆林仍未回头，追随着银翼骑士们快步走出酒馆。
　　“莫名其妙……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西鲁喃喃自语，瞟一眼依旧毫无反应的智障青年，复又叹息着解开钱袋，但随即便被一片明晃晃的金光晃花了视线。
　　“我的天啊，这……”西鲁颤抖着手倒出那一袋金币，桌上顿时铺满金光，一旁眼神死寂的青年也微微抬起头来，“死小子！你背着我们私藏了多少钱？这里至少有上百枚了！”
　　“不过……你把所有钱都给我们了，你要怎么办？”许久，西鲁抬头望向门口，酒馆外惟见暮色苍茫，方才离去的所有人影皆已隐去。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搞不懂啊……”西鲁闭目摇头，口中兀自喃喃抱怨，面上却不自觉地浮出几分窃喜。正暗自沾沾自喜间，忽觉身旁有人轻轻触碰自己，“嗯？怎么了？”
　　“咦……这是什么？”他睁开眼睛，见身边木无表情的青年正僵硬地抬起手指，缓缓指向金币堆中的一物。顺着青年的指尖看去，一片刺眼的金光中隐约露出极不起眼的泛黄的一角，像是一张折起的纸条。

　　穆林出了酒馆，立即策马紧追银翼骑士团，然而多日食不饱腹的消瘦马匹远不及高等骑士团的精良坐骑，艰难追逐出几里后，距离迅速拉大。穆林奋力挥动缰绳，目光死死锁定银蓝色甲胄的背影，眼底隐隐有火焰燃烧。就在最后一道背影即将脱出视野之时，他忽然望见远处有旗帜高高飘扬，巨大的银蓝色双翼在原野的风中猎猎起舞。
　　稍微近些，他看见更多的旗帜在风海中翻卷，足有数面，犹如银蓝色羽翼的鸟群在赤色的天空下振翼盘旋。他不觉震撼，心中蓦然有说不出的悸动，浅笑浮上清瘦的面庞，收拉缰绳，缓缓勒马。
　　银翼骑士团的驻地，他终究还是追到了……这就是命运的选择吗。他将四蹄瘫软的马匹远远地缚在树下，轻抚坐骑凌乱而落满风尘的鬃毛，自嘲地笑笑。这些耀武扬威的大旗之下，便矗立着那些倨傲的骑士的营帐。
　　如今的他又如五年前初到王都那般变得身无分文，但命运的转折点就在前方。命运已指引他来到这里，但银翼之下等待他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深渊，尚不可知。他既已迈出这一步，便别无转圜的余地。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破旧的骑士甲胄，收拢起凌乱而微长的发丝，昂首挺胸地向驻地走去。驻地入口处有两名银翼骑士正倚着树干举酒对饮，高声谈论着什么，待他走近，其中一人方才发觉，慵懒地抬起长/枪指向他胸口，含糊不清地质问：“你……是什么人？不、不许过来，禁止进入，这里是银翼骑士团驻地……”
　　“骑士大人，您好。”穆林笑容淡然，神情自若，对两名面色红润的骑士单膝跪下，恭敬地行骑士礼，“晚辈穆林·克鲁耐特，现为自由二阶骑士。晚辈此行是想来见贵团团长大人，确有要事相谈。不知两位前辈可否准许我进入？”
　　“嘁，又有什么事？”醉酒的骑士粗略打量穆林，不屑之色溢于言表，“我们可没听说过你。你和团长是什么关系？想来见团长的人倒是多了，不过团长有诸多要事在身，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那么正巧，我此行来就是要与贵团团长谈论一件‘要事’。”穆林微微抬头，目中锋芒隐现，“据我所知，贵团前不久接下一项价值六百万的悬赏令，却苦于无法查知悬赏目标的行踪吧？而我正是来协助贵团完成这项任务的。”
　　“你说什么？我们最、最近接了什么悬赏，和、和你有什么关系？”用长/枪指向穆林的骑士愠怒，长/枪歪歪斜斜地点中他的胸口，“你、你一个自由骑士，敢对我们堂堂银翼骑士团指手画脚？”
　　“呵呵，就是，区区二阶骑士有什么资……等等，他说什么？”旁边另一名骑士正满脸戏谑地应和，蓦然想到什么似的怔住，恍然酒醒了半分，“他说的是那张火龙和龙骑士的悬赏？是啊，团长最近也很苦恼这件事呢……几个月了，自从那次焚烧诅咒之城事件后，再没寻到任何那条龙的踪迹。还真是不让人好找……
　　“嘿，对了，你说你能帮我们找到这条龙？”醒酒的骑士目光闪烁，推开同伴的长/枪，满脸诡笑地半跪在穆林身前，“你真的能做到？”
　　“晚辈所言皆属实。”穆林低首，语声沉凝。
　　“好，好……真是天助我银翼！”骑士眉间诡异的笑意愈发浓重，霍然起身向营帐内冲去，“喂，老兄，你在这里把这个家伙看好了！可千万别让他跑了，我去找团长！”
　　“啊？哦……”另一人仍沉浸于迷醉中，长/枪晃晃悠悠地在穆林身旁的空气里划动，一只手摸索着提起空酒瓶来喃喃啜饮。穆林轻笑着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静默地向营帐中眺望，神色若有所思。
　　这就是传闻大名鼎鼎的银翼骑士团的素质吗……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差很多啊。

　　不多时，便见那名骑士一脸谄媚的笑容，小跑着回来。他身后跟随着另一名身材伟岸的骑士，那人负起双手，阔步走路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向上瞟，全然不看面前的人一眼。他神情肃然，面色僵冷，然而一双死鱼眼中隐含冷锐的锋芒，令人一瞥间便不觉凛然，气质与这两位守门的闲散骑士大相径庭。
　　“副长大人，这边……您看见了吗？对，没错，就是那小子！”守门骑士远远地对着穆林指指点点，其装腔作势的态度令穆林心中暗暗不屑。然而他身后的面瘫副长只是微微点头，神色毫无变化，甚至依旧不看穆林一眼。
　　“晚辈穆林，参见副长大人。”穆林暗自咬牙，强压心中厌恶之感，跪下再行骑士礼，“副长大人百忙之中能够抽身亲自接见晚辈，晚辈感激不尽。晚辈知晓那条火龙近期的行踪，并且有一计可助贵团截杀火龙，不知副长大人可愿听取？”
　　面瘫副长在他面前站定，死鱼眼缓缓下垂至他身上，目光依旧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他沉默着打量穆林许久，穆林只觉一条腿长跪得快要失去知觉，那个面瘫方才不徐不疾地开口发话，声音尖细如年迈巫师的吟诵，惊得他浑身一颤：“哦……是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有关晚辈的想法，都记录在这里了。请大人过目。”穆林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双手恭敬地呈给面瘫副长。
　　面瘫副长接过本子，像是捡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带着明显的嫌恶之色草草翻阅起来。然而才翻过几页，他无神的双目中蓦然满溢狂喜，立刻向前翻回去，如此翻来覆去数次。身后的守门骑士显然从未见过神色肃穆的副长这样失态，不觉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想要凑上来，副长却“啪”地合上笔记本，声音微颤地质问穆林：“你，和那个龙骑士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对他们未来的行动知道得这样清楚？”
　　“——非常抱歉，这件事实在无可奉告。副长大人对晚辈的计划还满意吗？”穆林微微抬头，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直视副长喜不自禁的双瞳。
　　“呵……你确定你在这篇笔记中透露的行踪都是真实的？”副长强自镇定，语气中却难掩发掘至宝般的兴奋，冷笑着将笔记本抛还给穆林，“可千万不要打银翼骑士团的主意……不然你的下场，会极其惨烈。”
　　“……是。晚辈在这个本子中所记叙之事皆为属实。”穆林立刻低下头去，那一瞬副长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仿佛有无形的寒意穿透心脏，冷汗蓦然浸透衣衫。
　　“那么，你跟我来。”副长低笑着转身，穆林暗自舒了口气，在守门骑士茫然的目光里，揉着跪得麻木的腿跟了上去，两人径直从银翼骑士的营帐间穿过，引来一路注目与议论声。
　　他们最终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前停下，以荆棘藤装饰的围栏隔离出一片区域，其中像是禁锢着什么危险的大型生物。穆林抬头望去，目光触及围栏中央的巨大身躯，忽然心神剧震，某些久远的记忆于深渊底部悄然复苏。他感到心脏某处隐隐作痛，种种难言的繁复情感汹涌如潮。
　　那是一头双目紧闭、匍匐于地的巨龙，双翼垂落身侧，浑身银灰色的麟甲在暗沉的天色下微微闪亮，然而色泽偏黯，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龙首上缚有两根截短的囚龙锁，锁链尾端缠绕在一起，带有长钩的一端深深刺入龙的两侧颈骨，穿入龙的咽喉。这样形态奇异的两道囚龙锁，想必是用以充当缰绳的。穆林忽觉喉咙一阵发酸，咽喉像这样被封锁的银龙，想必再也无法吼出震彻长空的龙吟，从此丧失作为龙的尊严，而只能在人类的操纵下如傀儡般度过余生。
　　他恍然想起久远的十年前，自己初次见到这头银龙的一幕。那天银翼骑士团潜入西格村后山屠龙，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山顶，此次行动竟连谷口的西格村也未曾通知。那年才十一岁的他如常上山采集食材，只觉那天山上寂静得出奇，不闻一丝虫鸣鸟叫。他攀上一根树枝，拨开树叶不经意远眺时，蓦然惊骇得脸色煞白，手里刚采摘的果子顺着树干滚落下去。他随即慌慌张张地跳下树，沿着来时的方向落荒而逃。
　　——他看到了一头通体银白色的巨龙，色泽纯净的麟甲将日光折射得耀目，双翼展开，一动不动地矗立于山峰顶点。龙背上端坐一名身披银蓝两色甲胄的骑士，手执深黑的骑士长枪，在日光里看不清面貌，但远远地似乎能感到其强大的锋芒内敛，不动声色，一触即发。
　　再一次近距离注视这头龙时，他看清了龙颈上的锁链，及龙鳞上落满的尘垢。而十年后的它，气色相比当年初见似乎也衰弱了许多。
　　他怔然地注视那头银龙许久，竟未注意副长已打开了栅栏门。在副长不耐的招呼声中，他适才发觉，连声道着歉匆匆跟上。越接近那条龙，他似乎渐渐能够听见龙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心中的酸楚随之愈发强烈。
　　阿诺德和阿诺……现在又怎么样了呢？阿诺德一定不会这样虐待龙的，他并不将龙看做任人差遣的工具，而将其视作自己最好的伙伴。从这一出发点来看，他就与王国的那些龙骑士有本质的不同啊。
　　他一定是王国最好的龙骑士吧……如果他也是个骑士的话。
　　然而，自己却要……
　　穆林神色黯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不经意地抿了抿唇，垂下视线。他正沉浸于难言的苦楚与伤感中，前面的副长不觉停下了脚步，恭敬地半跪行骑士礼：“团长大人。”
　　穆林一怔，慌忙跟着跪下行礼。终是掩不住好奇，他小心地抬眼偷瞟，只见身材高大的男子斜倚龙翼，抱臂而立，一头深蓝的长发披散如瀑。他心中微震，目光像是被对方身上的某种魔力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上移，与对方海洋般深邃渺远的瞳孔对视。
　　银翼团长眸中含着轻佻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眉梢弯如细柳，如水般清淡的眉眼竟有种阴柔之美，隐隐有熏香的气息混合着酒气飘散在空气里。穆林一时有些愕然，面前约莫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男子，气质竟似风流公子般迷人而又有种说不出的奢靡感，与他一路所见的所有银翼骑士皆大有不同。十年前他便曾怀着少年的憧憬，尝试在脑中勾勒出那高高在上的骑士王者的风貌，却远未想到那英雄般的伟大骑士竟是如此。
　　“哦，吓到你了吗，孩子？”面前人温柔的语声将他唤醒，脸上浮起浅浅的戏谑。他一震，慌忙俯首，恭敬：“对不起，团长大人。晚辈穆林……”
　　“啊，不要叫我团长啦，我真的很厌烦这个称呼了。兰斯维尔，直接叫我的真名兰斯维尔就好啦。”银翼团长似是颇为头疼地扶额，抬手示意面前两人起身，“有什么事？”
　　副长便上前复述了事情始末，由穆林手中将那个笔记本呈递给兰斯维尔团长，随后挥手示意穆林站远些，自己小心地抽出火把点燃，照着笔记本上的内容指指点点，示意给兰斯维尔，两人低声不知议论着什么。
　　穆林怔怔地站在远处，目光却茫然若失地注视着闭目不动的巨龙。像兰斯维尔团长这样的骑士，竟也是伟大的英雄骑士吗……还是王国所有的英雄骑士都是这样的？王国那部古老的《骑士守则》中所记载的骑士道，在如今的世道几乎已无人提起……所谓“骑士”的标准，如今只余用实力去衡量了么？
　　此时天色已全黑了，远处巨龙身旁，两人的身影在黯淡的火光中跳跃，摇曳不定。
　　“好了，副长，你先退下。就让参谋长按穆林画出的这些隐蔽点去分配吧。”忽然，他听到兰斯维尔微微抬高声音，“来得真及时啊……那么，银翼骑士团就依穆林的计划，明天准备启程，前往那个地方。”
　　“穆林——你是叫穆林吧？到这边来，我有话要和你谈谈。”待副长的背影隐入夜色，兰斯维尔轻声招呼穆林，“你的计划很不错，极尽完备详细，如果那条龙七天后真如你所言出现在那里，那么便可万无一失了。”
　　见穆林神色畏缩着不回应，他又笑笑：“只是，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那条龙离开时再发动截击呢？若是待它刚一落地便出击，不是能够降低它逃脱的可能？”
　　“团长大人……抱歉。”犹疑着，穆林低声喃喃，“这并非我所愿的疏漏，但是，请允许大人给我些许时间……去完成一个约定。在那条龙离去时，我相信大人一定有能力截住它。”
　　“呵呵……好小子。”兰斯维尔微微点头，轻拍穆林的肩，目中隐隐有异光闪烁，“你没低估银翼骑士团的实力。那么……你和那名龙骑士实际上是认识的吧？”
　　“大人！我……”穆林忽然双腿剧颤，战栗着几乎跪下，“我、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五年间他去了哪里，我们也没有见过……唯一维系着我们的，就只有五年后的这个约定了。”
　　“呵，慌什么，我又不是在怀疑你。”兰斯维尔不易察觉地轻轻叹息，抬手扶住穆林摇摇欲坠的身躯，“那家伙会来赴约的，对吗？”
　　“是、是的，阿……啊，他向来是守约的人，如果不出意外，一定会来的……”穆林依旧不敢抬头，低声细语。
　　“是吗？你确定你们的誓约那样坚固？……穆林，人是会变的，尤其你们这些出发时完全不谙世事的孩子。在经历过这世上的风风雨雨后，有人会战胜挫折继续前行，而有人会因无法承受的打击而变得叛逆。我没兴趣知道你的朋友如何成为了火龙骑士，但我希望你记住一点——”兰斯维尔用手抬起穆林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银翼骑士团可是容不得欺骗和玩弄的。如果那天黎明时分我们扑了个空，或者那根本就是个圈套，那么……代替你朋友和那条龙死在那里的就是你。”
　　兰斯维尔瞳中寒意瞬息闪逝，那个瞬间，穆林恍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着逃脱自地狱的恶鬼，浓郁而狂暴的戾气似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吞噬殆尽。他蓦然全身僵硬，仿佛瞬间失去所有感官，然而瞬息之后一切便恢复如常，他只看见兰斯维尔已背对自己走出，轻柔的声音透入夜风：“还愣着干什么，跟上来啊，不然你今晚想睡在这里？”
　　穆林无声地打了个寒战，战战兢兢地跟上，小心地与兰斯维尔保持些微距离。兰斯维尔持着火把，两人静默地行走在黑夜里，一路无言。走出围困银龙的栅栏，看到前方营帐星星点点的火光时，穆林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艰难的决心，咽下口水，声线颤抖着开口：“团长大人，抱歉，我知道再提要求可能有些过分……但，能请您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吗？”
　　“啊，都说了不要那么客套啦，叫我的名字。”兰斯维尔嘴角浮起邪异的笑，在火光微黯中看不真切，“我就知道，你小子特意来帮我们出谋划策，是有意图的吧？悬赏金一定是要分给你的……如果你有意加入银翼骑士团的话，考虑一下参谋的位置怎么样？这个职位目前正好有空缺呢，你的才能也可以得到充分发挥。”
　　“啊？这……感谢兰斯维尔先生恩赐！晚辈不胜感激！”穆林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屈膝便要跪拜，被兰斯维尔一把拉住。
　　他震惊地注视着火光中龙骑士的面影，双手微微颤抖，眼中神色喜不自胜，同时暗骂自己实在疏忽大意。虽然他此时本想说出的并不是这件事，但加入银翼骑士团的要求他早已打算在呈上笔记本后便借机提出，却两度被副长和团长的眼神震慑得忘了说出。此刻兰斯维尔竟歪打正着地提醒了他，并直接给予如此恩惠，实在是莫大的惊喜。
　　“呃……那个，兰斯维尔先生，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件事……”穆林努力平复情绪，小心地重新开口，“其实我希望您屠龙时能暂时放过那名龙骑士，不要立刻杀死他……战斗中也麻烦您对他手下留情。您可以抓住他，将他押送到王都，交给王国来审判……这样，你们还可以换取些额外的赏金。”
　　“哦……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兰斯维尔语声轻缓，目光若有所思，“你应该明白，在王城广场上当众处死，是更加痛苦且耻辱的。死在荒僻的原野上，和那条龙死在一起，对他来说说不定更好一些呢。”
　　“谢谢您，兰斯维尔先生。”穆林微微垂下视线，须臾后霍然抬首，目光锋锐如剑，语声干涩却坚如砺石，“但我必须借此断绝与他的‘一切’。我身为一名光荣的骑士，决不允许一个罪人成为自己的朋友！这是莫大的耻辱！从此以后，我的记忆中再不会存在这个人。我就是要在王城广场上亲眼目睹他被处刑，以这种方式来警示自己——我是王国的骑士，为王国的荣耀而战，此生誓不与罪人同流合污！”
　　“嗯？原来你的想法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兰斯维尔忽然纵声大笑，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好，我就满足你这个小小的愿望。好孩子，勇气可嘉，我果然没看错你啊。主动来助我们抓住这个犯罪者，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也是明智的。所有与王国律法背道而驰的人，都应当一个不留地被诛杀。我欣赏你这样敢于直面的人——这是多么坚定而又痛彻心扉的决心啊。”
　　“……我……”穆林却暗自用力咬住嘴唇，转开头去，兰斯维尔的话语仿佛利刃刺穿心脏，他蓦然说不出话。
　　“是命运吗……十年前在那种地方杀掉了一条火龙，如今又是在那个地方。呵呵，我猜……这两条龙不会有什么亲缘关系吧？”兰斯维尔缓缓抬头，刻意垂下火把，在穆林看不见的阴影里，对着星夜咧开嘴，无声地笑。
　　而穆林暗暗握拳，双手不住颤抖。黑暗中，不见他强自锋芒流露的眼中，隐隐有晶莹的微光闪烁。
　　夜色微凉，星垂平野，周围零落的火光簇拥着各怀心事的两人，在风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