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10、三

　　两人从后山攀下，回到位于谷口的西格村时，最后一抹夕照将熄未熄，天空渐渐转入暗沉。远远地望见村口焦急张望的看门人，两人互换眼神，极具默契地从大门口绕开，阿诺德轻车熟路地找到某段篱笆上的破洞，撤去用以掩盖的稻草，两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村子。
　　“呼——好啦。真是的，以后两年里还不知道要陪你这个笨蛋跑出去多少次。不过村子周边可以探险的地方我们都走遍了吧？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穆林在岔路口停住脚步，四下环顾，人烟稀少的小村庄内一片寂静，清冽的晚风扬起枯叶，在鹅卵石小径上轻轻摩挲。
　　“只要怀着一颗冒险的心，不论到哪里都是冒险！”阿诺德忽然伸出手，对着怔然的穆林轻轻击掌，“这是冒险王诺兰的名言！穆林，这次也合作愉快哦！”
　　“哦，哦……”穆林含糊地应着，目光不自觉地又游离到阿诺德手中的幼龙身上，“那这条龙……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理？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它放生到附近的山林里，咱们这个小村子可容不下它……等等那也不行，它长大后说不定会一口火焰毁了村子……”
　　“这可不行啊！它会受到伤害的……”阿诺德怜爱地抱紧幼龙，龙亦配合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而且都说了它以后是我们的伙伴了，我们探险也要带上它！就让它先待在我家吧！”
　　“你家？哦，天呐……”穆林作仰天长叹状，“说实话，你会养龙吗？而且龙的成长速度太惊人了，你那小窝棚很快就会装不下它的……”
　　“这些我都会想办法啦。穆林就不用担心了，我会照顾好阿诺的！”阿诺德将阿诺稳稳地放在自己肩头，两人从岔路分道扬辘。
　　穆林迟缓地拖着步子，一步一顿地走过鹅卵石小径，目光注视着地面长久沉思。他一边想着如何应付进门后母亲潮水般的质问，一边迷乱地思虑着阿诺德与龙的事情。那家伙终究是太天真了，龙将来一定会毁了一切……先不说会不会被王国的骑士发现，若是让村里人知道了，他们会怎样看待阿诺德？况且，这条龙真的能克制自己暴戾的天性，不对周围造成伤害么？……
　　但若说极少数成功驯服龙的“龙骑士”，王国内并不是没有过。而他便曾因缘巧合见过一次那样的一人一龙。但想要驯服龙这种事实在难如登天……况且龙也分种类，目前被驯服过的先例只有银龙和蓝龙两类最温顺的龙种，而火龙则位列最不可驯服的行列。
　　除非，阿诺德那个天真的笨蛋能够创造奇迹……也许这家伙真的能呢。
　　然而怪物就是怪物，即便还是个无知的孩子，那东西也依旧是个怪物。
　　龙和人刚出生时固然都是孩子，但渐渐成熟后，它们必然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嘿，道格！伯德！拉利！大家还好吗？我回来啦！”阿诺德远远地对着庭院挥手，小小的院子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从树荫下窜出了狗、鸡、兔等各类小动物，也有鸟雀从树上飞下，纷纷围绕在阿诺德周身，发出欢悦的鸣声。
　　“大家都饿了吧？别急，我去准备吃的……一会来认识一下新朋友！”见满院鸡飞狗跳，幼龙又失措地瑟缩起来。阿诺德笑着抱起幼龙，轻抚着龙翼向小屋走去。
　　小小的院子里竟聚集了十余种动物，本不相容的物种和谐地共处一室，月影升起后依旧喋喋不休。阿诺看着阿诺德熟练地给各种动物分配饲料，赤金的瞳中充满好奇。动物们将少年簇拥在圆心，整齐地围成一圈，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阿诺德，像是一群静静倾听长辈讲故事的孩子。
　　阿诺德声音轻缓地讲述着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场的动物中没有谁通晓人类的语言，但所有的动物，包括阿诺都很专注，仿佛少年口中徐徐诵出的是极富魔力的上古咒文。
　　时光如水而逝，星空下，记忆的长河静静流淌。

　　阿诺德并没有天生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但因生来便孤身一人，他渐渐养成了和动物说话的习惯，并喜欢上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他的小院靠近村子末端，远避他人。在别人眼中他是个孤僻的孩子，但只有他知道，在这些同样生来孤独的小动物中间，他们才能温暖彼此。

　　此后，学习生存成了阿诺每日的必修课。阿诺德经常拉上穆林一起到村庄附近的树林中，两人暗中守护着阿诺进行捕猎。起初阿诺仍表现得如刚从洞中被救出那般胆怯，甚至曾被一只年幼的野猪追逐得满树林奔逃。一个月后，仍不见阿诺有何长进，对阿诺德的依赖反而愈发强烈。
　　“看来你捡回了一只胆小龙啊。”每当从自己家中给阿诺德送来食物时，穆林总不忘戏谑地调侃几句，“这下可好，完全不用担心它会伤人了。”
　　但阿诺德往往一笑置之，反而觉得这样也好，如果阿诺也能像自己院子里的小动物们那样温顺，那便全然不用顾虑什么危险了。
　　他转头望向正与自家的鸡热切“交流”的阿诺，眼中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不禁茫然，这孩子……真的还能算是龙吗？
　　两个月后的某天，穆林依旧不抱希望地被阿诺德拖去林中陪阿诺捕猎。然而他们不慎触怒了健壮的雄野猪，两人一龙被逼到石壁边走投无路。穆林连连叫着“吾命休矣”，野猪后蹄摩擦着地面，预备发起尘埃飞扬中的冲锋。两个少年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阿诺德紧紧护住怀中的阿诺，并未注意阿诺注视着野猪的赤金瞳孔倏然闪亮。阿诺德忽觉手中有什么东西灼灼发烫，本能地放开手的刹那，阿诺飞身跃出，滚滚龙焰对着野猪喷涌而出。两人睁开眼时，只见野猪面庞焦黑地倒在地上，而阿诺欢悦地在野猪背上蹦跳，口中尚升腾出缕缕黑烟。
　　那次事件之后，阿诺却不知为何受到了阿诺德严厉的呵斥，有段时间一见阿诺德便委屈地蜷缩成一团。它觉得自己明明救了阿诺德一命，阿诺德却指责它不该喷火，并从此禁止它随意喷火。它于是听话地不再喷火，但自那以后，它也再不畏惧山林间的那些野兽。它的吼声渐渐变得沉雄有力，震彻山野；它的爪牙也迅速成长得锋利，很快便能够撕碎犀牛坚实的毛皮。
　　半岁时，它学会了飞翔，能够独自飞越山林最高的树顶。
　　“哦，好吧，我收回我半年前的话……”穆林望着草地上熟练地用利爪撕开新鲜兽肉的龙，不自觉地站得离它远了些，“它还是个怪物……虽然现在看上去暂时被你教导得善恶分明。”
　　一岁时，它的身躯已有半个阿诺德的小屋那么大。
　　两岁时，阿诺德的小院已容不下它，于是两人在山脚下寻得一处隐蔽的洞穴，将阿诺安置其中。穆林暗自庆幸，他们总算还算走运，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什么人会来阿诺德的家，这个怪物混在一群无害的小动物中间过了两年，竟没被发现。作为一条火龙来说，现在的它简直不能再温顺了，听话地寄居在他们给它找到的山洞中，除却觅食没有私自离开过，亦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真好啊……阿诺才两岁，就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呢。这点我们人类可做不到哦。”阴暗的洞穴内，阿诺德轻抚火龙布满坚韧麟甲的羽翼，轻声喃喃，火龙亦顺从地闭着眼睛，作享受状。
　　穆林矗立在洞口，环视洞外辽阔的草野，不时回头望一眼洞内亲密的人与龙。他常常借口到洞口放风来与这对怪物隔开距离，然而远远地望向他们时，心中却不觉生出一丝羡意，随即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失落感。自从这条龙开始恢复本性时，他便本能地恐惧远离，尽管它从来对自己都如对阿诺德那般友好，他心中依旧久久虚浮着一种难言的不适感。大概能与这种人类的天敌和谐相处的，也只有阿诺德这样能和小动物交流的怪物吧。
　　“喂，阿诺德。”穆林深吸口气，迟疑许久，方对着洞内喊出，“今年我们都将满十八岁，都可以去王都接受骑士资格考核了。我要比你早几个月。我们如果都离开这里了……你的龙怎么办？”
　　“放心，穆林。我会永远陪在阿诺身边。”洞穴黑暗处，阿诺德眯起眼睛对穆林轻笑，“我不会去参加骑士考核的。我要和阿诺一起离开这里，去冒险。”
　　“什么？”穆林一怔，随即猛地呛住，“你不想成为骑士？骑士资格可是王国内的通行证啊！成为骑士是王国所有勇士的向往，是永生的荣耀！”
　　“穆林，谢谢。但我想要的并非名誉，冒险带来的激情才是我此生最大的追求啊。”阿诺德抚着龙背，笑容明粲而坚定地看着洞口的瘦高少年，“骑士的规矩太多了，会妨碍我的冒险。我知道成为骑士也是穆林一生的追求，就像我向往冒险一样。那么，我们就各自去追求自己的路吧。你启程的那天，我也开始我的旅程。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日子在这里重聚——分别的这段时间里，说不定我们还能有缘再相见。”
　　“阿诺德……”穆林有些怔然地注视着蓦然沉稳的少年，双唇翕张，却终究说不出什么。面前这个即将成年的孩子仿佛瞬息间思想也成熟起来，他习惯性地想叫这家伙一声“笨蛋”，却发觉这个词对此刻的少年已说不出口。
　　而这番话，显然是阿诺德早已酝酿好——原来他早就决定了自己的路吗。

　　穆林启程前往王都的前夜，百人的小村庄内举行了盛大的送行宴。穆林不断举杯，迎合着村内老小送上的祝福，目光却不时瞟向末席一个自斟自饮的少年。阿诺德远远地注视着穆林，目光中隐含深意，一杯杯独饮着山泉水，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筵席结束时，已是深夜。穆林跟着阿诺德轻车熟路地从篱笆破洞溜出村庄，沿着寂静的树林边缘行过，来到一处山溪旁。这里是村庄边界的碧林溪，顺着溪流向下寻觅，便能踏上前往王都的官道。两人的脚步声接近溪水，一旁的树林忽然躁动起来，早已等待许久的阿诺从草叶间探出头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五年为誓。五年后的今天，我们就在这块‘誓言石’边重逢！”阿诺德郑重地在溪边大石上刻下一个“五”字，随后开始歪歪扭扭地刻写自己的名字，“时间就在……现在！黎明时分！”
　　穆林抬头，方觉在他们赶到碧林溪畔之时，第一缕晨光已悄然刺破黑暗，天光破晓。四野一片寂寥，惟见溪水淙淙流淌，奔涌向未知的远方。
　　两人在巨石上刻下姓名后，阿诺德拉来阿诺，在两个名字下方划下五道爪痕，也算作是立了誓。两人一龙相视而笑，随即踏着朝阳，各自分道扬辘。
　　“保重啊，阿诺德——”沿着溪水走出几步，一直沉默的穆林忽然高高抬起手，却并未回头，“五年后，我们一定在这里重见！”
　　他没有听到回答，身后却传来狂风呼啸，草野和树林翻涌如海，随后大地震颤，巨翼升空。天空之上激荡起悠长的龙啸，高亢的强音穿越山野，将晨昏中的大地唤醒。
　　穆林不自觉地战栗，耳中嗡鸣许久方才渐渐恢复。他回首仰望微明的天空，天边隐隐有一道黑影正瞬息逝去。他站在原地默然目送那一抹细小的影子融入天际线，唇边滑落一抹浅笑：“再见了，阿诺德。祝你好运。”
　　五年时光后，世事难料，只恐物是人非。又有谁知，昔日坚定地立下誓约的少年，在经历漫长的历练后是否还能如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