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苍筤

3、第三章 入尘

　　林如海吩咐昭儿和梁惠家的到扬州府里暂且安置，又吩咐了管家好生招待着不许怠慢。他二人见林姑爷待人如此和善，呆在林府几日既不受人牵制使唤，又有赏金可拿，自然乐得自在，倒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
　　他二人前脚刚走，林如海见饭菜凉了，想着黛玉日后的前程，不免忧虑。索性发下筷子，起身准备出去，刚走到门口时，听见黛玉不断地咳嗽声，又折回来轻轻拍着黛玉的后背。
　　“来人，去拿冰糖煎雪梨来。”
　　王氏哪里敢耽搁，慌忙跑去厨房，把梨膏兑了温水，又怕洒了这水，只得一路快走过来。
　　林如海接过碗盏，喂了黛玉两口，黛玉依然蹙着眉头，因为气喘不上来，故而满脸通红。林如海和王氏、雪雁等人皆以为是黛玉舍不得家，不想去京城。可谁知，黛玉只是听闻昭儿说的另一件事——
　　贾母听闻噩耗正伤心着，王夫人忙叫宝玉前去陪着宽慰宽慰。老太太对宝玉说：“你还有得亲娘在，你林妹妹却是个命苦的，以后要来咱们家住长了。”
　　宝玉听闻有个神仙似的妹妹，自是喜笑颜开：“林妹妹就是住上一辈子我也是欢喜的。”
　　黛玉很想再听听关于宝玉的近况，可想到现在自己尚未与宝玉见过面，就这样打听，会被人诟病，倒也做罢了。只是想到日后的命运，不免气急攻心。
　　“没什么……”黛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时伤心竟把告诉父亲红绡怀孕的事给忘了,“父亲快去歇息吧。”
　　林如海仔细吩咐了雪雁和王氏后，还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芣苡和无衣端上了几道斋饭，黛玉平日在府里吃惯了精致的药膳，一时吃这些山珍倒也觉得十分新鲜。
　　雪雁倒是看着这些菜不乐意了：“怎么给我们姑娘吃这么粗糙的东西，快快端下去！”
　　黛玉噗嗤一下笑了，差点把饭喷出来，用筷子敲了下雪雁的头：“傻瓜，你可知这些菜的名贵？”
　　无衣却不解了：“姑娘何以认为此菜名贵？”
　　芣苡也附和道：“是啊姑娘，这些都是最普通的斋饭啊。”
　　黛玉用筷子夹起白菜汤里的一片白菜道：“此汤名为翡翠碧玉汤，用小火熬煮，倒是别有一种清香气儿。”
　　又指着炒虾仁：“红白相间，恰似踏雪寻梅。”
　　扒了扒饭里的咸菜：“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都是生活的气息。”
　　大家都只道黛玉说得极是，夸赞黛玉心思剔透。上次在贾府郁郁而终不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不开心么？如今一切清零重来，何必为难自己？
　　黛玉觉得这些菜比补品和府中的山珍海味好得许多，竟比往日多吃了半碗饭，王氏高兴得直跳脚拜佛。
　　略略休息后，众人又出发。许是野外空气清新，也许是黛玉顺途看着风景疏解了些心结，用膳比平日里多了些，王氏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只是想到宝玉，想到木石姻缘，难免还是会泪流满面。
　　就这样走了好几日，终于到达了姑苏城。只是没想到族长和族长太太亲自来城门迎接，的确令人诧异。
　　林如海拱手作揖：“族长。太太。”
　　黛玉也下了马车，只是车马劳顿，有些劳累，精神看上去有些不济。
　　“这是鄙人和亡妻之爱女，乳名黛玉。”林如海扶着黛玉的肩头，“玉儿，来见过族长和太太。”
　　黛玉有些羞怯，但还是行了礼。
　　族长林淮和林如海本是远方亲戚，又是同辈，倘若不是族长的话，林如海倒是要叫他一声表哥的。族长太太知道黛玉身体娇弱，特意备了暖轿，让黛玉免于行走劳累。去族长府的路上，族长太太总是时时询问黛玉有没有不舒服，需要吃些什么，住处可还需要添置等。
　　黛玉一一回答。等回到东厢房后，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地甜香袭人而来，雪雁、王氏等皆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苏轼画的墨竹，仔细走进了看时，左上角有东坡先生亲自题写的诗，诗云：解箨新篁不自持，婵娟已有岁寒姿。要看凛凛霜前意，须待秋风粉落时。处处布置很是合黛玉的心意，既清幽又不失风雅，不落俗套。
　　“姑娘，这族长太太人可真好。”雪雁见到族长太太如此用心，又对自家姑娘上心，自然很是欢喜。
　　“我总觉得隐隐有什么不妥。”黛玉坐下来，托着腮思忖道。
　　“姑娘许是想多了，那族长太太算来也是第一次与姑娘见面，”王氏把糕点盘子放下，里面做的都是姑苏糕点，“姑娘身子才有好转，切莫多想。”
　　黛玉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地咬了一口，只觉入口即化，还有淡淡的梅香气儿，难得的好糕点。黛玉却觉得食欲有些不振，便把剩下的都赏了雪雁、王氏等人。
　　黛玉缓缓走到床前，服下几粒人参养荣丸，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黛玉早早地起来换上洗好的孝服，却觉得头有些疼，可也管不了那么多。由王氏服侍着吃了药，又揉了一会方才好些。今日是母亲入土的日子，万不可耽误吉时。
　　依着林如海的意思，按老规矩是要逝者的后嗣跪着替逝者接受亲属的吊唁，并一一回礼，是逝者入土必不可少的礼数。可黛玉自幼身子娇弱，几乎是靠着汤药和各种珍贵补品养大到现在，林如海本是不想让黛玉行此礼，怕地上冰冷伤了黛玉。
　　黛玉一心只想弥补自己上一次的遗憾，哀求了林如海许久，又指天发誓，又是以孝道感之。林如海只得无奈地答应了，但作为条件，黛玉支持不住时不许强撑。
　　一路上撒着纸钱，白花花地一片，天地瞬间混沌了，只剩下了唯一的纯色。
　　黛玉一边走一边流泪，眼睛却是空洞的，经过贾府的一番人事，她早已洞悉人性，只是凭自己一己之力，无力去改变什么，人性本都是贪婪的。
　　林氏祖坟。贾敏的棺材已停放在提前坟中。林如海把第一抔土撒进去，土粒“哒哒哒”地落在棺材盖上，就像心痛的声音。
　　“立碑！”族长放高了声调。
　　碑上刻着“林氏如海爱妻林贾氏敏之墓”黛玉亲自为母亲的碑描了朱红，眼泪滴在墓碑前的土里，湿润了一点一点的土地，最后连接成一小块方圆之地。
　　黛玉坚持不用蒲团，一来怕不知道的族人笑自己太娇气，二来也是应有的规矩，该为母亲尽一点小心。于是双膝跪在墓前砌的青石板上，冰凉冰凉的，像跪在冰上。
　　族人又一一前来拜祭，每上一柱香，黛玉就要回一鞠躬。待到礼毕之时，黛玉的腰酸涨得直不起来，林如海见了无比心疼难受得蹙紧了眉头，脸拉得很长。
　　王氏见众人都散了，忙和雪雁过来搀扶黛玉，黛玉跪的太久，腰上又很是酸痛，加之早晨头有些疼，整个人虚弱至极，气若游丝。
　　这可把他二人吓坏了，王氏抱起黛玉，快步走到马车里，又叫雪雁先上去搭把手，这才把黛玉送回了东厢房。给黛玉盖被子时发现黛玉手指十分冰凉，想着早晨山上风大，姑娘定是着了风寒，又赶紧烧起暖炉，灌上汤婆子给黛玉抱着。
　　雪雁给带鱼更衣时惊得大叫：“姑娘的膝盖怎么伤得这么重！”
　　王氏吩咐雪雁为黛玉清洗伤口，然后匆忙跑去为黛玉寻药，从角门出去时，看见贾府的车马停在府门口，像是刚到不久。
　　林家大厅里，林如海正与族长叙旧，小厮来报：“京城贾府派人来了。说贾府有急事告知如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