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苍筤

2、第二章 起灵

　　黛玉闻此语，强打着精神由雪雁扶着进了偏房，偏房不及正殿精致，倒也清幽。只是红绡素日都在贾敏跟前伺候，人又不喜奢侈，故而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
　　“咳咳咳……”许是刚才走得急了些，黛玉咳个不停，满脸通红，“红绡姐姐，请大夫了吗？你身子可好些了？”
　　红绡连忙起身行礼，却被黛玉止住，忙道：“在这节骨眼上劳烦姑娘亲自走一趟，红绡真是该死。”
　　“姐姐昨夜替我守了一晚，原是我的不是。”黛玉说到这里，又拿出手帕掩面而泣，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红绡刚想开口，只听外头的丫鬟传唤道：“大夫来了！”
　　红绡的房间亦没有屏风或是帘子可以遮挡，幸而雪雁急中生智，把黛玉扶到红绡的床后，床帐恰好挡住了黛玉和雪雁二人。待黛玉和雪雁藏好后，红绡方才请了大夫进来。
　　大夫细细切过脉之后，又问了红绡近日的饮食以及其他生活起居事务后，又切了一次脉，向红绡道喜：“恭喜这位姑娘，您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然而红绡脸上看不出一丝喜色，只毕恭毕敬地把大夫送了出去。在这大夫人的丧礼上怀了身孕，又没有名分，是祸是福全看主人的脸色。
　　黛玉已从后面走了出来，却依然有些娇弱，幸好有雪雁扶着，总不至于摔了。红绡连忙迎过去，黛玉瞧见她的脸上有做母亲的喜悦，亦有对孩子和她自己前程的担忧，还有更多的忧郁。
　　黛玉见状，便坐在红绡的身边，拉着红绡的手安慰道：“红绡姐姐，这是大喜的事情。你只管在家中好好养着，姑苏老家就不用去了。”
　　红绡听了直跪在地上：“姑娘，太太对我恩重如山，求姑娘带上奴婢，奴婢不会给姑娘添麻烦，奴婢只想对太太尽点孝心。”
　　黛玉把手伸向红绡，红绡也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黛玉，黛玉抽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红绡的手，微笑道：“这可是父亲的血脉，也是我的兄弟姊妹，红绡姐姐有这份心，母亲在天之灵想来也会感动的。还是不要随行了。”
　　说到母亲在天之灵，黛玉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滴下几滴晶莹的泪珠。黛玉抽了手，转身离开。
　　红绡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泪流满面，对着黛玉离开的背影高声道：“那奴婢就在佛前为太太日日抄经诵佛，权当奴婢为太太尽的最后一点孝心了。”
　　黛玉走到院门口，听见这番话，不觉有些感动，回头看了红绡一眼，又想到母亲，眼泪珠子又不自觉地向下淌着。
　　红绡对着黛玉离开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黛玉一边哭着，一边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就整个人靠在车上不言不语，直抹眼泪，把候在车上的王氏吓坏了，口中一只念叨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路上一路皆是各方府衙设的路祭，有城北忠惠王家的，城南文德王家的，城西知府家的，城南巡抚家的，浩浩荡荡一队人马。
　　一直折腾到午时，方才出城，王氏拿了些大饼给黛玉垫垫肚子，黛玉分了一半给雪雁，曾经自己在绝境时，也只有雪雁守候在旁，不离不弃。
　　雪雁被黛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自家姑娘举动不似往日，心思也沉稳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林家的车队到了距城外二十里的三界寺。林如海直到亲眼看着贾敏的灵柩停放好后，这才去安顿黛玉。
　　“玉儿，”林如海推开斋房的门，“再过几日到达姑苏，到时会有很多亲戚需要走动。”
　　黛玉明白林如海这话的意思，母亲去后，家中姨娘虽是良家子，可都无能，只是些守着“三从四德”的俗人，没有一个可以担事之人。母亲刚过世，父亲去会面他人的夫人又不合礼数。于是应道：“女儿会和各位婶娘姑母还有姐妹多多走动，总不至于疏远了亲情。”
　　林如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微微松了口气：“还是玉儿懂事，有女如此，是吾之幸。”
　　“父亲一路劳累，快快用些斋饭吧。”
　　雪雁听闻此语，忙端来一把椅子搁在在圆桌旁，林如海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却看见黛玉还在旁边站着。伸手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声音降低了一度，温言道：“坐吧，孩子，咱们一起吃个饭。”
　　黛玉眼光呆滞，正望着饭菜出神，思考着现在是不是告诉林如海红绡怀孕的时机，直到林如海拍了拍自己肩膀时才回过神来：“父亲有什么事吗？”
　　“姑娘，老爷叫你一起用斋呢。”雪雁在旁提醒道。
　　黛玉方才坐下，门口有随行小厮来报：“老爷，太太娘家人来了。”
　　“传。”
　　黛玉略偏了一下头，看见前来递信件的人是昭儿。想来上一次贾府差人前来，也是昭儿，这一点倒是没有改变。黛玉心中很是想问问宝玉的近况，刚张开嘴巴，却忽然想到此时问来不合时事场合，想到日后境遇，只觉无限感慨与悲凉。
　　林如海又有着自己的思量，从贾敏病重时传信到贾府，路途尚且费些时间。迎春、探春、惜春还小，贾母年事已高经不得车马劳顿，凤姐打理满府上下也走不开，邢夫人可堪任命，却在府中与贾敏只有个姑嫂的名义，平日里也只有省亲才坐在一起，谈不上感情。秦可卿与贾珠才成婚，总不能叫新婚燕尔分离。
　　况且金陵到姑苏尚且需要时日，又无好处可拿。众人商量派谁去合适，每个人都在推脱，没有人愿意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商量着一来二去就花了不少的时日。贾敏病重时总也不见亲人前来探望，加之时节交替，心里郁结难抒，反而病入膏肓。于是当这日贾府众人又在商量时，林府发出的丧贴又到了。
　　如此一来，就更没有人愿意去。平儿是凤姐身边的一等丫鬟，平日里跟着凤姐一起料理大小事务，鸳鸯又要服饰老太太，各位哥儿姐儿又年龄太小身边需要有人伺候。左思右想着也寻思不到合适的人，可贾敏毕竟是贾府的姑奶奶，老太太的心肝女儿，又不好不去，只最后打发给昭儿、梁惠家的等一干二等丫鬟。
　　贾母悲痛欲绝，直锤着心窝口，众人见贾母如此难过，也都跟着哭起来，身边的丫鬟见主子们都在哭，也跟着掩面哭起来。
　　凤姐见状，也坐下来，用手帕擦擦眼角：“老太太伤心也要注意身子，姑奶奶好歹给老太太留了一个外孙女在啊，这可是老太太嫡亲的血脉。”
　　贾母闻此言，一遍哽咽着一边对凤姐说：“叫昭儿把我那苦命的外孙女带回来，到我身边养着罢。”
　　鸳鸯端了些茶水上与众人吃，大家又宽慰了贾母些话，不过也只是表面的，治标不治本。
　　“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帮外甥女寻个好住出，配最好的药，不让老太太的外孙女受一丁点儿委屈。”
　　昭儿与梁惠家的上前来回禀了林如海事情的经过，黛玉也在旁听着。林如海觉得等等回到扬州后将黛玉送到老太太身边养着也不无不可，自己膝下无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亦无续弦之意，黛玉不能没人教导。
　　“玉儿不如去京城陪陪祖母吧，母亲刚走，祖母定然伤心。有玉儿陪着，祖母也可宽心许多。”
　　黛玉上次没有听懂这话的深层意思，倘若留在府里，日后嫁人只会说黛玉无人教养，在祖母身边就不同了，别人会说黛玉在祖母膝下长大，在公府受了好的教养，又是嫡女，对谁都是好事。上次只以为是陪伴祖母，这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如今，她宁愿不进贾府，过平淡如水的日子。
　　“女儿还想替母亲守孝一年，在佛堂为母亲祈福，算是尽女儿的一点心意。”
　　如此一说，当今时局，什么也大不过孝道去。再拖一年，也许可以避免宝钗进府，也许很多的人和事都会不同，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何况黛玉当初跟着昭儿入府，因贾母年龄大了，也不好穿丧服，怕对老人家不利，又怕众姐妹不满，谁会喜欢自己家里有个穿白的人呢？平白的添晦气。因此，只能穿些素净的衣服。守孝一年再去，任谁也无法诟病，反则会被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