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苍筤

1、第一章 复归

　　“……姑娘，姑娘。”
　　黛玉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雪雁在床边无助地哭着，王嬷嬷在床头亦是满脸焦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微微颤抖着。
　　“动了！姑娘的眼皮动了……”
　　“手指也动了！姑娘醒了！姑娘醒了！”雪雁在一旁欢呼雀跃，“我去告诉老爷！”
　　黛玉感觉这里不是贾府里自己曾住过的潇湘馆，忽然发现反倒是扬州的林府！猛地抬起手臂，突然发觉自己的手只有六岁孩童之大小，甚是稚嫩。
　　王嬷嬷见黛玉抬起手臂，赶紧上前去扶住黛玉下床。黛玉只才起身，就感觉疲累无比，好容易坐了起来，就只觉胸闷气虚，眼前恍惚，像塞了一团棉花。
　　“姑娘，老爷来了。”不等雪雁走到门口，林如海已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全身着白衣，连发冠发带都是白色，整个人气色不好，眼下乌黑一片，走路也是摇摇晃晃。
　　——仿佛是母亲过世后的那一天，苍天啊，既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为何不能让全家得以重圆？
　　黛玉连忙掀起被子，双脚着地，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被父亲扶起来：“玉儿快起，你才刚醒，好生歇着。”
　　“父亲，让我去给母亲上柱香吧……”还未说完，黛玉又觉胸口发闷，气喘不已，眼前一黑。喘了好久，王嬷嬷又服侍黛玉喝下一勺参汤，这才理顺了气。
　　“女儿如今想侍奉母亲也侍奉不成了……”还未说罢黛玉的眼泪又不由得滴下来，真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敬柱香是做女儿的一点孝心。”
　　当今圣上崇尚孝道，“百善孝为先”，孝道自然是最大的道理，黛玉把孝道都搬出来了，林如海也不能说什么，只一一嘱咐了王氏和雪雁好生照看小姐，又拨了贾敏生前器重的芣苡、无衣、红绡等人拨给黛玉，看着安顿好了，方才在小厮的搀扶下离去。
　　林如海一走，黛玉在王嬷嬷的服侍下略吃了几口膳食，就着参汤服下素日里常吃的人参养荣丸，用手直抚着胸口揉。
　　待气理顺些了，黛玉在雪雁和王嬷嬷的搀扶下向贾敏的灵堂处走去，一路上都是挂着黑白麻布。一砖一瓦是那么的熟悉，上次因为母亲逝去，自己伤心过度缠绵病榻，并未来得及为母亲送行，一想到母亲临了了，连个端盆摔瓦罐起灵的人都没有，不由得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雪雁不知黛玉的伤心之处，只当黛玉是思念母亲：“姑娘莫要太过伤心了，小心自己的身子，姑娘若是这般伤心，便是太太在天上看见了，也会心疼的。”
　　这话到底也宽慰了黛玉，黛玉只道：“我没事，母亲还需我来摔瓦起灵的。”
　　“姑娘身子骨这般弱，出门怎能受得住？老爷也是不会同意的。”王氏满脸担心，生怕黛玉有个闪失。太太这一去，就只留下林姑娘这唯一嫡亲的血脉，自己是贾府的陪嫁丫鬟，自是要把林姑娘照顾好的，何况这林姑娘是老爷和太太的心头肉。
　　黛玉来到贾敏灵柩前，扶着灵柩直直跪了下去，心中万千感慨凝聚，想到日后自己在贾府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以及与宝玉的木石前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是谁来劝也没有用。
　　直到夕阳落了山，灵堂添了好几盏灯，黛玉也依旧不肯离去。
　　芣苡和无衣心疼黛玉，命人传了好几次膳，黛玉也不肯吃，只呆呆地望着贾敏的灵柩出神。 红绡已安顿好明日起灵林姑娘的一应吃穿和车马，正要进来回话，却被芣苡和无衣拉了过去。
　　“红绡姐姐，你平日是最为机敏的，如今姑娘如何都不肯听劝，明日太太起灵，这让太太走得如何安心？”芣苡望见四下无人，悄声道。
　　“是啊，姐姐回禀时帮忙劝劝吧，太太素日里最器重姐姐了。姑娘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吃得消？”无衣拉着红绡的手，眼里全是期待。
　　红绡素日里极得太太喜爱，人又机敏，既无仗人作威作福之势，亦无七窍玲珑越主之心，极为本分。贾敏病重前，曾把红绡给林如海做通房丫鬟,以继承林家香火绵延子嗣，亦曾允诺过段日子就要把红绡抬举做妾室，红绡也并未因此恃宠生娇，反倒感激贾敏侍奉得更加细致入微。
　　后因贾敏病重，做姨娘的事就此耽搁下来，红绡自己也知道分寸，只一心一意服侍贾敏，反倒赢得许多人的尊重。贾敏病重时曾对红绡言道：“我若有朝一日去了，老爷还要托付给你照顾，你是我的心腹，一定会侍奉好老爷的。我去后族长定是要给老爷续弦的，这不打紧，我的玉儿还小，不能没人教养。只是如今我信不过旁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玉儿跟了你，我倒也是放心的。”
　　红绡应了，便抬手掀起帘子走进灵堂，看见雪雁和王氏陪着姑娘跪，便给王氏使了个眼色，王氏到底是老嬷嬷，知道红绡的意思，便携了雪雁退出来去厨房准备雪玉燕窝。
　　“姑娘，明日太太便要出殡了。姑娘好歹回去歇歇，现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为太太摔瓦起灵呢。”红绡一边蹲下来，一边给黛玉递过纸钱，打量着黛玉通红的眼眶，泪痕犹在，边缘还未干。
　　想着自己上次因为悲痛过度未能送母亲最后一程，黛玉这会只想再陪陪母亲，便抬手道：“不必了，我还想着再多陪会母亲。”
　　“姑娘明日还得启程将太太的灵柩送回姑苏老家，路程遥远，姑娘的身子才好，晚上更深露重，仔细姑娘染了风寒就不大好了。”
　　黛玉觉得红绡说得有理，自己定是要送母亲的，山高水远，少不得车马劳顿，却又有些不放心。
　　红绡见黛玉为难状，忙说：“今晚我替姑娘守着罢，姑娘只管放心回去歇息就是，权当是我为太太敬的孝心。”
　　红绡是贾敏生前所倚重之人，黛玉自是放心，便抬起手，红绡忙去搀扶黛玉起来。可黛玉跪得太久，双膝麻木，加之身体娇弱，每每要站起来时，又虚弱地跪在蒲团上，一来二去，反倒用光了所有的气力，软软地瘫在那里。
　　红绡忙唤王氏来将黛玉抱回房。雪雁已经温好了燕窝粥，黛玉想着明日还要主持丧仪，也只是略略多吃了几口。王氏见黛玉比平时多吃了几口，高兴得直呼“祖宗保佑，太太有灵”。
　　撤膳后黛玉略坐坐又传无衣、芣苡打来热水擦擦脸，更了衣，然后沉沉睡去。
　　天刚露出鱼肚皮白，黛玉便起身洗漱，王嬷嬷持银盆打来热水候着，雪雁和无衣在里头伺候黛玉更衣。雪雁怎么看自家姑娘都觉得倾国倾城，哪怕现在一身茹素，也难掩天资。
　　三个时辰过后，丧仪一切事务都已办妥，前来祭奠的人也悉数到齐，黛玉看着满堂前来吊唁的人，想起上次自己尚在病榻，母亲连个送终摔瓦盆的后嗣也没有，父亲的两个良家妾室也没有衍嗣，真真是惹他人笑话。
　　素日里与林如海交好的盐商刘卿若，铁商卫长空等人，更有扬州知府公子盛林、英武将军公子陈礼等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二三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六十余乘。
　　黛玉在众人目光下走进灵堂，对母亲的棺桲三叩三拜，转身端起瓦盆，看着众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时辰到！”
　　“起灵！”黛玉一面说着，一面举起瓦盆，然后用力地摔了下去，上次自己的遗憾，终究是弥补了。
　　待一切事务完毕，众人送了林如海和黛玉出府。
　　正当黛玉上马车时，王氏匆忙来报：“姑娘，红绡倒了，正瘫在床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