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段的时间里》灰与黑之白

6、6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自家房门。这是一种他每天都要去重复的事情，今天也依旧如此，而且在可见的将来他可能还会一直如此。但是，这种可见的视野究竟能够延伸到哪里他是不确定的，也许就是明天，他现在所意向的一切都会发生改变，这也是关于明天这个事实的可能性之一。就像是在几年前的那个平常的夜晚，他能够遇到这个能够给予他无数种未来可能性的女人一样。
　　他与沁的相识有点像《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的男女主角，似乎找不到什么特殊的原因为他们的相互爱慕提供某种解释。他从来不忌讳红灯区这样的地方，虽然他也不是经常到那里去，但是从心理上说他对那里是完全没有抵触的。同样，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尽管他对这个职业并没有其他人那样厌恶。在刚刚认识的时候她的表现和其他风尘女子也没什么不同的地方，如此看来，他们似乎没有理由会相互结识。“没什么不同吗？”他这样问自己。“但这只是从旁观者的视角上看到的不是吗？一个站在事件之外的人又能够了解到什么呢？”他确实在恋人的层面上喜欢着她，而没有去喜欢别人，那么对他来说，她就是特殊的，而不只是个同他人一样的存在者。也许这种改变是没有起因的，也许这一改变的起因就只是因为他们出现在了对方的世界里。
　　开车把沁送回家，他便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里。这间八十多平米的公寓房，他已经住了四年之久了。就他自己而言，在拥有一场稳定的婚姻或是老去之前，他是不会把买房这种事情当作自己考虑的对象的。人为什么要去买房住呢？除了向别人炫耀自己有钱了，或者像某些动物那样把自己搭好的窝当作在求偶时能够吸引异性的工具以外，大概就是在追求一种稳定的感觉了。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所期许的东西。他不需要向他人炫耀他有多少钱，那种东西给不了他满足感；他不需要像个动物那样把房子当成自己求偶的工具，因为他并没有一般动物那么强的要延续自己基因的渴望，虽然生理上的繁殖本能依旧在他身上存在着。如此，剩下的就只有那种莫名的稳定感了。但是，在他看来追求这种持续的稳定对人来说无疑是可笑的。只要时间依然存在，绝对的稳定就是不可能的：未来所拥有的可能性不是人类能够完全掌握的东西。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甚至在某种极端的层面我们都保证不了自然律的齐一性。那么我们又该拿什么去保护住那脆弱的稳定感呢？凭他现在的经济能力，如果他要买一套房子，那么他最少要偿还十年的贷款；而十年之后呢？他到底会得到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还贷款和交房租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走进卧室，脱下版正的外套衬衫，换上一身睡衣。然后走进卫生间，完成例行的洗脸刷牙的任务。因为最近一直都在加班赶工，这个月几乎没几次十点之前回家的情况。自他们两个确定关系之后，沁每个月都要到他家里住几天的，但是，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提出要真的搬到一起住。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没有必要的，他们都没有要建立家庭的打算，如果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延续下去，直到老去之前，这都算不上一种错误的选择；但是，就算这种生活发生了改变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们只需要随波逐流。
　　从卫生间出来，他又回到了卧室，然后拿起了刚才放在床上的手机，上面有一条沁刚刚发过来的短信：“怎样，你现在到家了吗？”
　　他会心一笑，回复道：“嗯，五分钟之前就到了。”想了想之后，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雪好像已经停了哎，路面倒也没结冰。”
　　几秒钟之后，对方发来了回复。“不是啦，在我下车的时候雪就已经停了。”接着又来了一条：“好了，睡觉了，时间也不早了嘛。”
　　他也没什么要说下去的了，就简单地回了句“晚安”后直接从程序里退了出来。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打开号码簿，拨通了最上面的那个号码。“喂，爸。”在手机里的忙音响过之后，他这样应着对方的询问。
　　“哦，藉啊。”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回应道，“怎样，最近很忙啊，都好几个星期没给家里来电话了。我跟你妈还想着给你打电话呢。”
　　“是啊，最近是有点忙。”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您还没睡吗？现在都十点半多了。”他肯定是知道这一点的。“我妈呢，她在家吗。”
　　“你妈刚睡着，要是没要紧事儿还是别叫醒她了，她最近失眠挺严重的。不过明天起来她估计得抱怨我不让她接电话了。”父亲笑了笑，“我下面课题组的研究生今天交给我了几篇关于哥德尔算术不完全性定律和系统论的论文，我趁着现在有时间赶紧整理一下。”
　　“呃，爸，这好像不是你的研究领域吧。”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你这个研究信息论的专家怎么就跨界了？这差得有点远了吧。”
　　“不是。”父亲解释道，“最近研究这个专题的教授突然生病住院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看这个专题挺重要的，还没人接，我就把它接过来了。反正都跟数学有关，而且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研究过这个，应该还能应付一阵子，等那个教授回来就好了。”
　　“嗯，要这么说的话也是。”他打趣道，“想想我当初跳的跨度更大，直接从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给跳到哲学上了。”
　　“嗯，等一下。”那边传来了一些琐碎的声响，“你妈被咱俩吵醒了，说想给你说两句话。你等一下啊，我这就把电话给她。”
　　接着，另一个他所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喂，藉，最近还好吗？看来真的挺忙啊，这么长时间都不给这边来个电话。”
　　“是啊，挺忙的，这两天有个任务快到工期了，所以一直都在加班。”他还是随口说了出来，“妈，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嗯，挺好的。”母亲欣慰地笑了笑，“我最近也没有闲着，还是在整理着那个文集。感觉现在真是老了，写不动了。”
　　“那就歇歇，着什么急啊！”他也笑了起来。“对了，妈，因为工作安排的关系，今年过年可能放假早，所以我应该能早两天回去。”
　　“是吗。那好啊，回来多休息几天。”母亲用兴奋的语调说，“那个，今年沁还跟你过来吗？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她也带回来吧。”
　　“嗯，这个得看她愿不愿意了。等有时间我问问她，我觉得她应该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