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段的时间里》灰与黑之白

3、3

　　她知道，早在一小时之前，天上就开始飘起雪花来了。那时候，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还没有来到这里，虽然他在下午就向她宣告了自己的计划。在他们眼里，这种事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就算是她自己私人的时间，她也是没什么机会把他们的要求给推辞掉。
　　“其实啊，我们也不容易啊。”男人说着，深深地呼出了一大口气。“别人看我们高高在上，搞得我们似乎就应该怎么样似的。”
　　原本从三年之前开始这就不该是她的工作了，实际上，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她也确实没再做过几次了。除非像今天这样遇到难以推辞的客人，她才会亲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心理上，她并不是很理解这种人的特殊癖好，但是她也不想去深入思考这种问题。
　　“难道不应该吗？”她应和着，“人类身体感觉的疼痛是有程度之分的，同样的道理，人能够意识到的痛苦也是有轻重缓急的呀。”
　　也许，除了某种特殊癖好以外，他们还追求着能匹配自己身份的东西，那种一般人得不到的“高级货”吧。她是这样回答自己的。
　　“嗯。”男人撇了一下嘴，对她做出的回答显然是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啊，除非我们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否则人和人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他看了一眼窗外，“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人不可能是彻底独立的，这就是人，人就是生活在社会关系中的。”
　　“用我认识的一个人的话说就是，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抛入到了由各种社会关系所组成的世界里了。”她冲男人笑了笑。“不过在我们这种地方你是不用在意这些东西的。在这里，在我们脱掉衣服的时候，我们就都只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了。”
　　“所以照你这么说，衣服都人来说岂不是很重要了？”男人笑了起来，“没了衣服人不就跟猴子猩猩那些动物没什么两样了吗？”
　　“呃，那倒也不是。”她半开玩笑地说，“有的人穿了衣服也不过是衣冠禽兽而已。”
　　男人把手攀上了她的脖子。“不错，很有意思。”他眯了眯眼睛，“单就花钱办事来说，看来我今天是要到额外地东西了。很好嘛。”
　　天已经黑下来了，从亮着灯的屋子往窗外看去也已经看不到那些从云端缓缓坠下的白雪了。这间处在三楼的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朝着的方向没什么建筑物，所以拉不拉窗帘对屋里的人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而且，除非客人提醒，否则她是不会有意去拉窗帘的。这种习惯或许是出自某种对封闭空间的恐惧，亦或许是来源于她从小到大发自内心的对整个世界的厌恶与反叛。
　　雪确实还在下着吗，在我们知觉不到的地方？这仿佛是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但它所带来的寒冷却是我们能够真切感受到的。它就如同此时此刻他们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一般真实。这至少也是可信的，起码比人类在穿着衣服时说的话要可信得多、真实得多。
　　她就是一直如此挣扎着，在极致的快乐与痛苦之间反复摇摆着。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对于这个世界上所有其它事物的感觉就只剩下厌恶了。但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放下了对自己的厌恶，也放下了对自己身份的厌恶。她能够感受到自己是美丽的，而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肮脏。人们都是喜欢那些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东西，或者说喜欢快乐本身；人们不会主动去吃那些腐烂的水果，而且把它们和粪便一起看成是“肮脏”的东西，并讨厌它们。人们在看见肮脏的东西时总会避之三舍，但她总是能够受人喜爱的，那么她又有什么理由把自己定义为肮脏的呢。
　　她就是如此思考着，而不必去麻痹掉自己的知觉，这样，她就可以尽情地去享受那种极致的快乐，而不必有任何的顾虑。
　　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是哲学家吗？要不是个作家。”他还是说出了从刚才就想问的问题，“不是一般人啊。”
　　“大概吧。”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过去可能真是个学哲学的。”她想了想，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不过，这好像没什么要紧的吧。”
　　“不是啊，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男人知道她想隐藏些什么，就没再往下追问。毕竟就算是问出来也没啥用，那是另一世界的事。
　　眼前的景象是混乱的，各种离奇的色块似乎是很随意地拼凑在一起，找不到半点规律。能够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开始向外渗透了，屋里通着暖气、开着空调，这或许还不足以把寒冷彻底拒之门外。如果现在这间屋子里有个全身瘫痪的病人，那他现在还是无法感到温暖的。那些终生追求着快乐的人们也是知道的，当快乐达到某个阶段的顶点，无止境的虚无同样也会接踵而至。
　　躺在床上，抬头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已经七点一刻多了。只要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她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今晚的约定。
　　男人也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嗯，时间还早嘛，等到八点再去也不迟。”男人回过头，伸手帮她把脸上的一绺散发给拨到了耳后。
　　他大概已经来了吧，或许现在正坐在车里等着她呢。她这样想道。“你还要再等一会儿吗？我不能再陪着你了，我晚上还有约。”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喂喂喂，这就有点过分了啊。”男人的语气倒还算是心平气和，“你当时可没说要提前离开啊，而且价格的问题不是谈好了吗？”
　　“你可以下次再来嘛。”她换了一种语调，“下次再来我给你半价，如何？我今天晚上是真的有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男人停了几秒，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你看来确实有挺重要的事儿，下次再说吧。”
　　她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走出店门，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停在路边的那辆SUV。
　　“这雪还真越下越大了啊。”她直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这时候下雪还真有点不太习惯呢。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哎呀，你这开场白有点儿跑题了吧。”他说着，把车发动了起来。“一个月没见面，难道现在就聊天气吗？”
　　“一个月没见面？你这是得了失忆症，还是冻感冒了在说胡话呢？上星期去你家吃饭的不是我？”
　　“上星期？有这回事吗？”他故意摆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哎呀，记不清啦。”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不重要。反正不记得我做的饭有多么好吃是你的损失。”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故意低声嘟囔着。
　　“没事儿，下次你再给我做不就好了。”
　　“哇，好大的一盘棋啊。”她伸手拍了他一下，“对了，饭店订好了吗？在哪里啊？”
　　“等着，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