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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八章 人定 胜天 ...

  •   第八章 人定胜天

      第一节康家坪工地

      康家坪工程是何家坪公社的工程,方案却是县里提出来的。
      去年,地区在延河上游王窑上马了一个大水库,算是整个地区农业学大寨的大工程。县革委会提出是不是肤县也搞一个典型工程。李丕斗本来不分管水利,但是这份有可能功成名就的大事他还是想沾一沾。
      丕斗是在延河川里混大的,对延河川四乡八镇、风土人情、地形地貌非常熟悉,尤其是对何家坪公社。于是就想到了修康家坪大堤,如果能造出百亩良田来,那是扬名立万的千秋大业。他提出的战备工作方案已经得到县里和军分区的首肯,再在水利工程上建功立业,那他李丕斗不但在肤县、甚至地区都是响当当的干部了。
      陕北的耕地主要分川地和坡地两种。不是村村都有这两种地,只有延河两岸的村庄才有河滩地,也就是川地。川地自然是平地,靠着河边,有水浇,箍住能打粮食,年年好收成。公社所在地何家坪和下游的井家弯就有这样的好地,平个展展的,庄稼种的密密实实,看着叫人喜庆、踏实。
      延河从康家坪上游向南直泄十多里,被东沟-冷庙沟和西沟-枣台沟冲击形成的平峁,逼得拐了个S弯,逼迫着主河道向东绕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何家坪一片上百亩的川地;主河道弯过何家坪,又向西弯了一个大弯,形成了金家湾大队的一片川地。这两片川地是何家坪公社最富有的土地。很多人都认为这是老天把河道移到了左右两边,才让出了大片土地,少欠了这两个村吃饱饭。殊不知这是东西两条大沟冲击的结果,这两条大沟都足有三十多里长,沿沟都有三四个村子,流域面积涵盖广阔的黄土丘陵地带,洪水一来能带出大量的黄土,冲击沉淀出何家坪的大片川地,从S弯出来看下游的何家坪延河西岸,高出河面丈余的黄土断崖,可见积淀的黄土有多厚。再有两条大沟在相距不远的东西两岸同时汇入延河,这样的地理巧合也是少有的,这些大自然形成的地形地貌,逼迫河流也只能按照大自然安排的轨迹驯服的流淌,从而才能形成富裕的何家坪和金家湾川地。。
      而S弯上游的几十里河道,却是宽广通畅,就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两边都是像镜子一样平展展的山坡,没有凸渚的大峁,也没有像冷庙沟那样的深沟大壑。属于何家坪公社的康家坪大队(和对面李家湾大队)到解家沟口这段河道更是宽阔笔直,两边山势平展,延河在这里被洪水冲成一段宽阔的砂砾河道,河道虽宽,却无法种庄稼,即使种上,稍有洪水,就被冲毁了。
      李丕斗看中了康家坪到解家沟之间这一段宽广的延河滩,打算建一大工程,截直取弯,要像何家坪和金家湾一样倒腾出大片良田。他的想法就是在东边的康家坪筑一道堤坝,把延河水人工逼向西岸李家湾的坡下,沿西岸向下游流淌,堤内腾出大片河道,也许是千亩良田呢!

      方案提出,县里觉着不摸底,请来了两个专家,专家看了方案只是摇头,不敢表态。李丕斗单独召见了他们,讲明知识分子要接受改造的道理,多为社会主义出力,少给社会主义挡道。两位老师诺诺。
      县革委看这情形没有把握,丕斗力争,考虑政绩,最后决定不以肤县的名义,要何家坪公社承担起这工程。让县水泥厂支援了几吨水泥,县农机厂支援几台农机、水泵,县上只报销些设备工具损耗,其他人工费用均自筹。命李丕斗监管此项工程。何家坪公社只好发挥“一大二公”的优势,给全公社各大队分派了任务:一是各队选拔精壮劳力,自带口粮工具,上工地;二是各队要无偿支援工地物资。具体分配方案在初春就下到了各队。冷庙沟除了派耿瑞几个后生来工地外,还承担了往工地送明硝和抬筐的任务。

      第二节明硝和抬筐

      冷庙沟大队是个沟掌上的穷辟小村,生产的粮食都不够吃,更谈不上有什么积累,年年分光吃光,队里账上没有几分洋,拿不出钱来买硝、买筐。
      过去山里要把生羊皮揉成绵软的熟皮子去做老羊皮袄,揉皮的过程中要用到硝。熬硝是个手艺活,老胡原来在锅塌沟牲口多,揉皮子的活多,就学会了这门手艺。这回队里舍不得花钱,也没钱买硝,于是老胡就承担了这个任务。他把羊□□给了梁子,自己就开始张罗熬硝。愁坏了老胡,也忙坏了老胡。
      老胡在驴圈里找来一个大石槽(给驴喂料喂水的)架在知青窑东边的睑畔上。还把驴圈熬料的大锅(就是建光他们用羊下水打平伙的那口锅),也搬来,靠着东崖畔垒起了一个大灶。知青听说要在自己睑畔上熬硝,开始不明就里,还图新鲜看热闹。等熬起硝来,难闻的气味熏得人呛鼻流泪,想叫挪地方已经来不及了。赶紧用玉米杆秫秸垒了一道墙,哪堵得住那气味。
      然后就动员村民搜集硝土。只要有那泛着白面的老生土,都扫了来,交给老胡检验,收了的,但宛给几个工分。那种多年不长草的生荒地,特别是干洼洼里,还有一些白面面土,黄土高原的山坡上是很少有这种土的。倒是各家院子的睑畔上和坡面下刮下的土含硝量高。让人不可思议的老胡近水楼台,在知青搭的茅厕(就在知青睑畔的东边,离熬硝槽最近)里外刮了不少土,熬出的硝最多。树青跟老胡要工分,老胡唾笑,给了两分。
      再就是各家灶膛里搜草木灰。这是不给工分的。各家烧柴剩下的草木灰都是当垃圾垫圈、盖狗屎、娃娃屎了。因此随老胡他们陶。
      把硝土和草木灰混合了(这比例是有哈数的,只有老胡知道。)倒入石槽中,烧一锅热水倒上,等上几个时辰,拔开槽头的一个小孔,黄黄的溶液就流入下面的桶中。然后倒入大锅中熬。熬得差不多了,就倒入另一些桶里淋干。如此反复。程序不复杂,但是循环往复,费人费时,不能停歇。特别是熬硝,那烟气实在是呛人。
      知青睑畔的东边成天弥漫着刺人鼻息的烟雾,没有人再愿意到东睑畔来歇息、看病、记工、洗漱、谝闲传了。幸好,夏初,冷庙沟总是有一股绵绵的西风顺沟吹进来,那黄色难闻的烟雾倒没有飘向知青灶。却直吹进沟掌,渐渐弥漫了整个后沟,升腾到脑畔山和东山,(拦羊的老远就睄见东山升起的黄烟,凡是熏过的地方,草树庄稼都开始发蔫。)呛得各家娃哭老人吐,狗都打起了喷嚏。混昌日噘还没完,干生娘又骂上了,老胡婆姨也踮着个小脚来前沟撕扯着叫老胡把火撤了。树生家也在后沟,虽也是被熏的重灾户,可是他是队长,公社指名道姓的让他加紧送硝。他只好给各家说:“谁家拿钱买硝,咱就不熬了。”老贾、老申都出来规劝,闹得全村不得安生。
      熬了一月,催的紧,送去一些。工地上来信说,不要你们的硝了。原来他们熬的土硝力道不行,县上调拨了一些现成的炸药,不用配置,威力还大。赶紧停了熬硝的火,把熬剩下的土硝搬进了知青的闲窑。拆了锅灶,搬走了石槽和大锅,知青睑畔又恢复了原状。后沟才又烟清气净了。

      工地消耗抬筐的数量很大,抬筐的任务可不像明硝那样稀松。十二道金牌似的催着送抬筐。
      前沟后沟、篦子沟、锅塌沟,所有沟叉中栽种的雾柳全都砍了,当然南坡上周文莉游泳小坝周围的雾柳是最先砍掉的。编筐倒不是问题,几个老汉,加上几个老婆姨,几个知青也学着编。工地上用的抬筐,不需提手,更是省事。晚上加班,紧赶慢赶,五十个筐,三天就编完了。刘树生紧赶着送去工地,不但没受表扬,还要再送五十,不容刘树生分辨,限期送到。老申指着树生的脑壳噘道:“你灰呀,咋就接下这活什!正锄地大忙,哪有人编,就是有人编,也没有这些条条啊。”
      雾柳只有在低洼湿地才能生长,冷庙沟哪有那么多的低洼湿地,只好砍沟里的柳树条。陕北开荒,树都砍的精光,连砍柴都寻不上枝条,哪里有这些的柳树。沟底靠水的地方倒是零零散散的栽了些柳树,多是各家私产。况且陕北的柳树都是直柳,不像都市里的垂柳,所有枝条都是直挺挺的朝天长着,能够编筐的那种软枝条都是直接生长在枝干上,砍下它就只剩枝干了,因此每棵树只能砍很少一点儿枝条(砍光了,树就难活了)。一方面柳条确实难找,一方面老申也是故意磨蹭,左踅摸右踅摸,动员来动员去,凑够了三十个筐的柳条,抽锄地大忙的空,加几个晚班给它编好,这也就到了夏末了。公社的广播左催右催。本来申有福想自己送去,凭着他脑瓜灵光,口嘴利落,把这事就混过去了,剩下那二十个筐就算了。没想到,广播里响起李丕斗的声音,大谈康家坪工程的重要意义,县上如何重视。分别表扬和批评了一批大队对支援康家坪工程的态度,特别批评冷庙沟大队五十个抬筐日逑了一个夏天还没送到工地。如果因此耽误了工程进度,就要严肃处理冷庙沟大队的干部。申有福不敢去了,还是刘树生去。
      刘树生灰头鼠脑的回来,那还用说,剩下二十个筐必须在五天之内送到!
      精明的申有福已经没有了办法,甩手,其他干部更是躲得远远的——你揽的活什,你拾掇,你不是还有个丕斗哥吗。
      刘树生这愁啊……

      第三节坡地刮字

      康家坪河堤工地来了好几百号民工,上川、下川、东沟、西沟全公社三十几个村都来了人,尽管将来可能受益的只有康家坪、李家湾两个村。
      从开春康家坪和李家湾两岸就热闹起来,开山、采石、挖沟、垒堤。工地上都是人拉肩扛、锤敲钎打,用撅头、铁锨、架子车、扁担、箩筐这些原始工具来打造与大自然抗衡的铜墙铁壁。
      至五黄六月都没下雨,延河水薄薄的在临时挖的河渠里淌过,正是修坝的好时机。可这火辣辣的太阳把工地上无遮无拦的几百号民工晒得烦心似火。
      分成了几部分,一部分在河道中间挖一道深沟,垒筑堤坝的基础。一部分人在山上采石打石,为堤坝提供筑堤的石材。再一部分人为堤坝运石运土。再有的就是做饭担水、修理工具的后勤人员。
      为了造声势,组织了几个知青做宣传鼓动工作。工地食堂竖起巨大的黑板,宣传组的知青天天在上面画画写字;油印小报也天天分发到各个工地,倒是喜欢,抢着有了屙屎的纸;工地上大喇叭成天喧闹着,一个清脆的女娃声音不断在唸着祝贺信、宣言书、决心书,报着工程进度。工地上的陕北后生可爱听这声音了,眊着大喇叭互相打听是哪村的女子。一阵换过来播样板戏,听着腻了:“不如道情!”、“来段迷糊!”、“吼声秦腔!”
      宣传组一个低年级的知青在写通讯报道,让运动耽误得五年级都没读完,好几个字不会写,来找耿瑞。耿瑞帮他改过,誊清,高高兴兴地交给广播员去了。
      耿瑞是带着问题身份下乡的,这个公社留有案底。虽说文化程度高,也没让他搞宣传工作。见他心灵手巧,安排他去做修理工。
      各村的知青都住一起,看书、打牌、神聊海哨,好不热闹。耿瑞跟他们混得厮熟。年岁大点,脾气又好、有求必应,大家都愿和他亲近,求他帮忙。
      开工后,领导见工地不够红火,叫知青在坡上写几个宣传口号。运动开始后陕北川面上就兴起了在坡地上写标语口号的花招,比大字报、大横幅咤眼得多,十几里外的公路上都能看的真切。康家坪工地延河两岸不缺平展展的坡地,工地西边就有一面镜面似的大坡,足有一两里地宽,开工后,公社怕影响工程,不让李家湾种地,给撂荒了,正好写字。叫宣传组落实。
      宣传组的这些知青在学校里原来都是和耿瑞在一个舰模小组的,很熟悉。大家都知道耿瑞心灵手巧,字写得特别好,于是叫他一起上山写字。耿瑞起先不知就里,沟里很少有人弄这玩意。听几个川面上的知青一说才明白:是在坡上拿撅头刮,把有字的植被刮净,远看刮过的和没刮过的地皮颜色不一样,就成了大标语。还说这样不用纸墨“节约闹革命”。耿瑞唾笑:糟蹋了土地还节约!
      定下的是“人定胜天”四个大字。耿瑞事先在一张纸上打上方格,写上四字。上山后拿一个丈地的跨尺把坡地量了,分成四等分。一算一个字少说有上百米。在纸上标明算好的尺码,耿瑞按尺码拿白灰在坡上撒上字样,各人在字样上抡起了撅头。活倒不难,跟在村里掏地开荒一样,但是字太大,也折腾了快一天。
      刮完,天还早,大家不愿下山,就坐在“天”字底下看着山下的工地,喝水、神聊。宽阔的河道中间被挖开一道沟,像是一条苍龙身上被砍了一刀。耿瑞心中有所触动:这么直、这么宽的河道,洪水来了,那不是万马奔腾的直泻千里,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它呢?去年麦收,冷庙沟的洪水翻江倒海、带走万千黄土的场景耿瑞还历历在目,那只是一条小沟的沟掌,而这是黄河的一条干流啊,有多少条像冷庙沟的洪水冲进延河,奔向康家坪笔直的河床。
      “你说,咱们掏的这个‘天’字会永远刻在这座山上吗?”耿瑞问西沟的小于,这也是个爱思考的同学,偷着写些小诗。
      “下上两场雨,草就长出来了,刮过的跟没刮过的就分不出来了。”
      “那你说,‘天’都留不住,你还能胜过它?”
      一听这话,大家一惊,来了情绪。都是运动过来的,辩论就成了学生们的通病。其实真要对错?什么是对错,运动已经把人弄得昏昏然,就是一味的较真。
      “最高指示,你能说不对。”金家湾的小潘说。
      “拉倒吧,语录中哪有?”兰家坪的小王说。
      “那飞机能上天,潜艇能入海,人就是比天强。”
      “多少空难、海难都是恶劣天气造成的。你说,你能扭得过天吗?”徐家沟的小宋说。
      这几个同学虽然都是初中生,但是聪明异常,看来读了不少书。
      “人类是最智慧的动物,北京猿人衣不附体、燧石取火。现在我们能造出机器,能上天入地,人类在不断进步,就是在不断地战胜自然。”小于说。看来他确是一个爱思考的学生。
      “不错,人类在不断进步。这只能说明我们更加懂得自然、更加尊重自然。大自然奥妙无比,谁敢说你了解大自然的所有奥妙了,又何来战胜?”耿瑞说。
      一席话,大家无语。不能说运动中的学生都冥顽,他们也在求知的年龄,耿瑞他们学校本来也是一座学风颇浓的老学校,加上一年多来的苦难,不能不使他们更多的思考。
      耿瑞他们学校由于离什刹海近,舰模就成为了学校的传统课外项目,被市里钦定为舰船模型示范学校。耿瑞一上初中就参加了舰模小组,因此到高中已经是元老级了,算是半个辅导员,经常带着小组成员去什刹海放漂模型,拿了不少奖。因此这些小同学对耿瑞还是尊重的。
      “我总觉得这个工程哪儿有点儿不对,咱们能不能做个模型试试。”耿瑞说。
      “我也看着不对劲,但是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也许有个模型可以搞明白。”小于说。他们经常在放漂实验中发现模型设计制作上的问题。。
      “好啊,我正手痒痒呢,咱们做个大坝模型,也让受苦人参观参观咱们的手艺。”小潘说。大家都响应。
      “做模型也好,做实验也好,咱们就是玩玩。这事千万别张扬。要让公社知道了,说咱们不务正业。抓起来批判。”小徐说。
      大家商量好分工,收集数据,准备材料,设计草图和方案。为了选址,大家环视了一下,见山坡北面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就冲那个方向下坡,是一条由西向东流出的小沟,沟不长,用不了十分钟就走到沟掌,沟掌长满了大柳树,中间还有一个小水潭,潺潺的溪水从潭间流出,是个山清水秀、隐秘嬉戏的好地方。大家决定有时间就到这里聚会。这绿荫之处其实就是李家湾的水源地,叫柳树湾,跟冷庙沟的东山一样,保护得很好。
      这一计划,即兴而出,多数人还是抱着玩心,跟玩舰模没什么差别,没想太多。只是在苦难中找点消遣、在枯燥中寻点乐趣。再说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成不成还是另说,大家还是各忙各的,只等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第四节工地

      耿瑞是修理工,看似苦不重。送来的损坏工具堆成了山,撅头铁锨已经管不过来了,都是自己拾掇。每天打秃的錾子,就让那两个铁匠忙不过来了:回炉、捶打、嵌钢、淬火。耿瑞主要修理架子车、水泵等沾点机械技术的活,还兼点钳工、电工的活。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好在能够各个工地跑来跑去,并不感到枯燥。

      天越来越热,最受苦的是挖沟的那帮民工。地面已经晒得滚烫,沟底泥水混汤,更是闷热难当,衣裳已经成了累赘,干脆光身子在齐腿深的泥水里往出掏泥,铲到柳斗里,上面的人再一层层提上去。挖过一阵,又渗出的水已经太深,耿瑞就去把水泵打开把水抽出去。耿瑞下到沟里挪泵,闷得喘不过气来。等水抽净,一个个闷得没了精神。踩到抽净水的泥上,软绵绵、滑溜溜。不知谁叫了一句:“这绵绵介,像啥呢?!”一句话汉子们全来了精神。拿脚又踩又蹦的欢呼起来。“快别介,水又出来了,赶紧铲。”一个个叫着:“想啥呢!”“想婆姨!”铁锨、柳斗满处飞。
      忽然听见老远的一声尖叫:“石头来啦——”。吓得汉子们赶紧圪蹴下贴住沟壁,不敢出气。原来运输队推着一架子车石头到了沟边。运输队里多数是女子,她们也怕尴尬,老远的就叫唤上了。有那灰娃精勾子从沟里爬出来唱:“妹妹你先眊一下(hà),哥哥身上不缺啥。妹子你要没婆家,哥哥抱你回俄家。”吓得女子们四散。有那更灰的,躲在沟底,拿泥拽过来,专打那站出来的逑蛋,“哎呀”一声摔回沟里。沟上、沟下笑成一片。

      石场上又是一番景象。几十个石匠一手抡着铁锤,一手握着铁錾各自坐在阳光下敲石。叮咣之声响成一片,精光的身体亮成一片。不过敲石头的汉子们下身还是遮蔽了一下,少数人穿着件半裤,多数人只是拿布腰带缠了一下,像日本的相扑。受苦人有几个有裤衩、带半裤的,都是精勾子穿着免裆裤上工,晚上睡觉裤子一脱,精勾子上炕,被子一掀,精光一片。
      阳光普照,晒得汉子们精黑,豆大的汗水顺着脊背链珠似的滚落下来。石场上也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在山崖下采石,主要是用钢钎打炮眼,炸石头,那边三角红旗一摇、哨子一吹,这边敲石头的就可以歇一下,躲到一边抽口烟,等爆炸烟消雾散了又回来敲打。一部分就是把那些炸下来的特大石料再劈成小料,主要就是在石上打楔窝,然后插入铁楔子,用大锤狠砸,硬是让楔子把石头挤开两半;第三部分就是那些凿石人,把石料敲打整形,也不要绝对四方,但至少两三面要敲得平整,这部分人最多。
      一个炮眼要打好长时间,很是烦人,陕北受苦人就发挥了丰富的想象力,把炮眼当“板子”、把钢钎当“逑蛋”,掌钎的儿话就唱出了口:“这板子咋介日不进呀,”抡锤的接口:“钢逑这会儿也逑事呀。”那边劈石的抡起大锤唱道:“劈开来呀瞄(máo)一瞄(máo)。”这边敲石的众口:“瞄一瞄呀,瞄一瞄。”小锤敲錾的节奏忽然齐了起来,几十把小锤:“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当、叮叮当”。抡大锤的一锤下去劈开了巨石:“原来还是个石蛋蛋。”众声:“栖栖遑,栖栖遑,原来就是个石蛋蛋!”洪涛一样的合吼,千尺瀑布落石般的敲錾声,汇成一首生命的大合唱。耿瑞正在电线杆子上拉夜战的照明线路,听着这雄壮的歌吼,呆呆的抱着电线杆子,眼泪哗哗的就流了下来,思绪万千:生命就像那不远处的延河水川流不息,连绵不断,有洪涛也有溪流;生命就像这石场上的受苦人,渴望繁衍、渴望奔放;生命就像脑畔山上的大柳树,要生存、要繁茂……如果都能这么自由的抒发,多么美好……

      第五节偷书

      工程越来越紧,分成了日夜两班不停的在干。石堤已经从沟里的基础砌出了地面。光膀的民工,没有手套、没有劳保护具,又不懂防护,被洋灰烧烂手脚的民工越来越多。几个伤势严重的民工要进城治伤,工地的建筑材料也短缺,耿瑞这里也正好需要一些机械的配件,工地指挥部就叫耿瑞赶上车拉着受伤的民工进城,顺便找县领导“赊”一些零件和建筑材料。
      进到城里,耿瑞把民工送进医院,又把公社领导的条子送进革委会的办公室。说明天下午来,听回话。耿瑞又问,水利局在哪里,答:哪有水利局,有学大寨办公室。再问哪里有水文资料。办公室人员有点烦,说:不知道。
      只好先把车赶进大车店。自己就跑到街上转悠想打听图书和档案资料存放的地方。运动之中,本不抱幻想,就是想碰碰运气。走到街口,看见几个知青神神秘秘的围在那里私语。走过去一看,认识,和他家一个胡同,是另一所中学的初中学生。相互打了招呼,格外亲热。说是队上派到城里打工。在街上闲逛发现一辆大车,掉下几本破书。其中一本《斯巴达克斯》,一本《牛虻》。大喜,几个人上去一顿猛抢,被赶车的连骂带甩鞭子给赶了下来。各人手里胡乱抱了几本书,正在翻看。
      “咳,真没劲,没几本能看的。”另一个说。
      “我看看。”耿瑞说。
      多是一些运动前政府机关印的报告、报表、宣传手册等,可能都是从县革委的新机关中清理出来的各种旧文件资料,怪不得哥几个看了没劲。继续翻检,一本《肤县县志》,民初的版本。还有一本《解放区农业概况》。耿瑞觉得也许有用。最底下是一本横八开的油印报表,一看题目《肤县XXXX年—XXXX年水文气象统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喜过望,说:“这几本我收了。”见哥几个不高兴,寻思是没捡到好书。
      耿瑞问:“大车去哪儿啦?”
      “西关造纸厂,我跟了一截。”其中一个说。
      耿瑞说:“既然捡到小说,就证明里面肯定还有文艺书籍。”
      “那又怎样?”
      “上造纸厂……”耿瑞做了个用手扒抓的动作。
      哥几个一听兴奋异常。运动把一些年纪小的学生锤炼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干。下了乡,没人管,更是胆大包天,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耿瑞看在得了两本宝贵资料,帮他们出了那么个馊主意,以做报答。
      当晚,哥几个翻墙进了造纸厂库房,翻其所好,各人抱回一大堆书籍,乐的屁颠。

      第六节模型测水

      耿瑞和几个初中生有空就到柳树湾来搭建大坝模型。其实倒不需要什么材料,就是挖一道渠,垒一个小坝,并不费什么功夫。
      小于被抽调当了指挥部的宣传干事,又兼着一些文秘工作,因此很容易就拿到了大坝的图纸。很简单的几张纸,连蓝图都没有。也没有工程结构图,就是几张立体剖面图,不像是工程技术人员画的,倒像是美术老师画的。小于他们做舰模是要结构图的,对图纸很在行。问指挥部管理技术的张干事:“这图是怎么画出来的?”
      “领导说什么样,就画成什么样呗。关键是要领导看明白。”
      “那结构尺寸是如何计算的?”
      “领导说多大就多大。”
      小于瞪大了双眼!
      虽然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毕竟立体图上还是标了尺寸。看着规模不小,张干事说:“这尺寸不敢再放大了,要赶在秋底前完工呢!”按着工程量定尺寸!
      根本不需要拿来图纸,小于抄下图上仅有的几个数字。当晚来到柳树湾,和耿瑞他们把模型坝按缩小的比例修正了坝形和渠道。基础全部铺上了小石块。
      这些天他们用一些土办法测量了大坝上游和下游两三公里内的落差和河道宽度,这些测量方法对京城这帮聪明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按照测出的尺寸,他们在柳树湾构筑了一条微型河道。说是微型确实小到一脚就能踏平,两脚就能踢倒的程度。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不想张扬,二也是不想糟蹋人家李家湾的水源地,三是玩完就毁,不留痕迹。就是个玩乐。但是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样,包括周围的山势、村庄,以及刻在模型山坡上的“人定胜天”几个大字,活灵活现。大坝在微型河道中间显得格外雄伟、端庄。这些舰模小组的“工程师”们发挥了久违的手艺、超凡的智慧。
      耿瑞仔细研究了那本《肤县XXXX年—XXXX年水文气象统计》资料。找到延河历年来的洪水量,特别是安塞到何家坪这段的水量。换算成模型河道的水量,又跟小于他们反复核对过多遍。决定放水实验。
      月上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铺满大地,虫鸣蛙叫声响成一片,累了一天,汉子们的鼾声也响成一片。几个知识青年,提着脸盆、水桶和铁锨悄悄地来到了柳树湾。他们怀着兴奋、好奇、求知、玩乐甚至恶作剧的各种复杂心情来到这个精心布置的小巧舞台,演出一场不知结果的闹剧。
      开始他们从水潭里引水到模型河道,水缓缓的流着,被大坝挡住后顺从的流向右边的渠道。
      小于装了半脸盆的水,用卷尺探到盆底,又蓄了些水,升到一定刻度,把水倒向河道,河水在大坝前挤成一团,不情愿的向渠道涌去,渠道口被冲塌了一块石头。补上后,换上桶装了小半桶水,用尺子又量了一下桶底,倒入河道,水顺河道冲向大坝,大坝跟前的水快漫上坝顶,在渠道口搅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冲刷得渠口上的石块泥土在不断坍塌。重新修整加固后,又装了大半桶水,量了深度,倒向河道,眨眼之间,水就漫过大坝,不但渠道被冲开,坝身还被撕裂了几个小口子,一些石块被冲的老远。
      “不堪一击呀,真没劲!”小潘说。
      “这水是不是太大了?”小王问。
      “半脸盆水是3公斤,半桶水是10公斤,还达不到水文资料中洪水的中等水平。我跟瑞哥反复换算过。”小于说。
      “那咱们按最高水位重新垒一个坝。”小宋说。
      反正是土石模型,构造简单,毁之也不可惜。大家一齐动手,又造了一坝。加了石块,又用铁锨把坝体狠狠拍实。一整桶水下去,还是不行。又加高,加宽,一桶水勉强挡住。一桶半水(也就是最高水位)又不行了,再加高,加宽。
      忽然耿瑞住了手:“不能再加了,快到康家坪坡顶了。”
      “人定胜天”几个字已经埋了半截。实际的大坝根本不会造到这样的高度。
      他们做的模型都是按照原尺寸缩小造的,就是一个缩□□真的康家坪河道沙盘。这些小工程师们不会偷工减料、不会弄虚作假。
      孩子们惊呆了,他们不相信他们小小的力量挡不住这两桶水,大自然的力量是如此神奇!
      “大家分析、分析这是为什么?”耿瑞问,这是在舰模漂放失败时经常问的话。
      “河道落差太大!”
      “河道太直!”
      “水量太大!”
      “也就是说这都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耿瑞总结说。
      “河道本来是直的,非要取弯,老天爷不同意。”小王说。
      “看来截直取弯的方案有问题。”小于说。
      “弄出这么个结果,真没劲!”小潘说。
      七嘴八舌,各抒已见。问题虽然敞亮了,可是思路却模糊了,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已近深夜,大家起身把模型铲平,踏着深夜的月光走回民工的窑洞。

      第七节大水

      暑天已过,渐渐有了凉意。大坝几近完工,就剩渠道衬砌和坝顶的一些勾缝工程,石工已经陆续回去。
      一日天未明,大家正在凌晨的浓睡中,敲脸盆的咣咣声一阵紧似一阵的响起来:“下大水啦!”睡梦中的民工赶紧爬起,抄起工具,光着脚下了睑畔。并无大雨,敲脸盆声响遍一道庄:“大堤漫水啦!”原先没头苍蝇似的人群都转变方向“哧溜溜”滑向沟外工地。原来上游下来洪水,大水直奔康家坪大坝而来。
      耿瑞是最先几个上的坝顶,放眼一看,上游白茫茫的河水在翻滚浩荡。脚下坝顶已近水漫金山。黄泥糊子汹涌旋转着挤向临时河渠,耿瑞和一帮人叫着:“赶紧拿草袋!”后面的人就把装满土的草袋从泥水中抬过来,耿瑞他们就一层层的压上去,逼得黄水流向渠道。
      轰然一声,堤的中腰塌下一块。洪水像憋足了气的气球,全往这儿喷将过来。堤本不宽,坝顶的土石被一层一层的冲下。众人发疯似的奔过去,草袋、石头乱往缺口里扔。眼见更大的坍塌,溅起的泥水盖住了众人的头脚。
      耿瑞抱着个草袋滚到堤下,有人接着也跳下去了:“他大的个脑!是党员、团员的,下来!” “扑嗵嗵”一群人往水里蹦,耿瑞拽住了一个人,后面的人又拽住了他,手挽手成了一堵人墙,接着又一排人下去形成第二堵人墙,第三排人又下去了。水从腿下冲过,撕烂了裤子和衣裳,不管不顾,岸上的人加紧扔草袋、石料。水里的人喊着、骂着:“啊呀,勾子烂啦!”“砸着俄啦!”“不惮,挺直了,怕你龙王爷!”
      天亮了,水缓了,坝背后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脊梁、勾子和大腿,冻得、累得、呛得不能动弹。
      上游安塞下了一阵雷阵雨(不到一小时),涌下来一场洪水。指挥部已经收到这次洪水的水文数据。耿瑞查了一下水文统计表,本次大水只是延河洪水的下等水量。也就是不到那半脸盆水的水量。坝被冲的残缺不全,总算没垮。
      跟他们试验的结果差不多。耿瑞觉着这事有点严重。劳民伤财不说,可能造成巨大灾难损失。左思右想了很长时间,也跟其他几个搞试验的小同学商讨了很久。犹豫再三,写了个试验报告。小于看了说:只写实验数据,不说预测结论。想了想又说:最好还是不要报上去。
      到了秋收时节,民工们都要赶着回家收秋,今年的工程就算结束了。知青们也各自收拾行裹,准备回程。耿瑞心焦,那天他去公社邮局把校办工厂汇来的款取了(拖了大半年,写了两封信,才给寄来,说是资金周转不开),走到公社门口,掏出试验报告走进公社收发室,收发员问他何事,支吾了一下又出了门。回到康家坪,六神无主的就进了工程指挥部,没有一人,鬼使神差的就把报告放在了办公室的桌上。又过了几天,工地开了欢送大会,耿瑞和民工们、知青们、房东一一道别背上行李回冷庙沟了。
      第八节大柳树
      如果走平路,耿瑞应该沿公路往南,路过石窑村,绕过解家沟峁子,从解家沟口进沟,转向东,顺沟回到冷庙沟。这条路不用上坡下洼,但绕了一个大直角。耿瑞听村里人说过,上山冲着大柳树走,又直便又畅快。
      耿瑞从康家坪后山坡上山,上到坡墚上,兰天白云之下,起伏的黄色山峦连绵不断的铺向远方,今年天旱,山坡早就没了绿色。他睁大了眼向东南方向巡视,远处一些山头也有几棵独立的树,但都显得十分渺小,与脑畔山上的大柳树相去甚远。脑畔山上大柳树的形象早已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自从去年放假看到大柳树,就像恋人一样跟它产生了感情,时不时经常上山去看望它,有时抱着树干暗自流泪,或盘腿坐在树下自言自语的说话。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二十八根大支叉雄伟的指向蓝天,永远不会忘记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温暖的覆盖着黄土。他扫了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没有看见大柳树的身影。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村里所有出过村的人都说过,只要在延河川上了东岸的山上,从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到大柳树。树青、元兵、建光也都说过他们回来时走山路都是冲着大柳树,从不迷路。工地上几个东沟的知青也说过:“你们那棵大柳树真好看!”耿瑞有点急、有点慌,不是因为怕迷路,是那情思坠得他的心一紧一紧的直往下沉。
      耿瑞慌不择路,在山坡上狂奔起来。碰上一个拦羊的,一问,方向没错,也说奇了怪了,这两天看不见大柳树了。耿瑞背着行李一路奔了下去。
      三十里山路,天没黑就到了谷子洼。碰上梁子拦羊,一问,梁子好久没回村了,也不知道大柳树哪里去了。耿瑞心一阵阵发紧,来到板蛋沟梁上,扯开嗓子问沟里打坝的树青,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个“棚”字。耿瑞不下山,直接顺着背峁子山梁,转过首阳沟掌,跨过脑畔山西崾岘就奔向了脑畔山顶。
      山上只戳着一根孤零零的树干,二十八根枝杈一根也不见了,从断处冒出黑乎乎的汁液,流满了树身。

      话说前一阵康家坪工地给冷庙沟派下五十个抬筐,还欠二十个没交。愁得队长刘树生寻死的心都有,唉声叹气就是想不出办法。
      树生家娃多,正愁的发苦,最碎的娃却在那里哭个不停,烦死人。树生婆姨是个厉害人,给树生吼道:“上山给娃挂个条子去。”树生没法,找出一截碎布,让大娃拿铅笔在布上写上: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神仙看一遍,一夜睡到大天亮。”
      写好,给婆姨晃了晃,上山去了。脑畔山顶,大柳树下,树生踮起脚尖,把布条栓到柳枝上。弯腰合十拜了拜。不想回去,盘腿坐下,仰头望天。“呀!这么多的柳枝!”……
      当晚,树生叫上宝财几个后生,把大柳树的所有枝条都砍了,堆在大柳树下。大柳树光秃秃的二十八根粗大的枝干直插云天。只剩下几根枝条在最高的顶子上飘。
      早上,几个人正在捋枝条上的柳叶,老汉、老婆们上来了,跪在那里,哭的、骂的、噘的:“作孽呀!”、“先人看呀”、“报应呀”……
      树生先不言传,他是外姓人,他不信这些,他对大柳树没有任何敬畏,也没有任何感情。他不把筐子送去,李丕斗就要撤他的职,不就是棵树吗。说急了,他就嚷嚷起来:“大柳树是冷庙沟的公产,我是队长,砍点树枝有什么不行!”再说急了:“你们要是阻碍农业学大寨,就绑去公社批斗!”
      筐是送去了,二十八根枝干光秃秃的矗立在脑畔山顶,引得千人说万人怨,不但本村人说,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说:冷庙沟穷疯了,把神树捋了头。
      树生烦透了。跟着砍树的几个后生也招人指着后背骂,不得安生。
      宝财、狗茂几个攒着树生埋怨:“那神树遭人怨呢,快想个法子处理了吧。”
      咤着光杆枝头的柳树,几十里外的人还能看见,四里八乡的人都来怨呢。
      牛们又病了几头。有茂几次三番的找树生:“要盖棚呢。”
      刘树生一咬牙:“逑呢!让那树干在山顶招摇,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砍光算逑……”
      大柳树光了顶。

      耿瑞浑身已经麻木,脑袋晕眩,两眼模糊。重重的跪倒在大柳树下,头磕得树干山响,血顺着脑壳往下淌。嗓子里像堵住了什么,半天发不出声来了,干咳。后来渐渐的嚎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像腊月的北风席卷着黄土刮向脑畔山的四周。比白增喜的干嚎还宏远。板蛋沟打坝的听见了、谷子洼拦羊的听见了、方井屿峁子锄地的听见了、甚至兰翠屏官道上赶脚的也听见了。那哭声不像白增喜嚎的那样瘆人,反而引起人们内心的联想——老贾听到了马上就想到他死去的茂兰妹子、广生婆马上就想到她那不知去向的男人、桂芝娘想到她头一胎夭折的男娃,长贵、官生娘、驴娃娘、新华一干人等都像被触动了什么,内心翻腾着,却都呆在那里……
      树青、秀才想着要出事,赶紧奔向脑畔山,死拉活拽的把耿瑞拉下山。耿瑞满脸是血还一个劲的喊叫:“为什么?为什么?”
      秀才说:“下了场雨,牛窑又被泡了。要建牛棚呢。”
      “我是说,为什么要砍大柳树!”
      “没有钱买木料。“
      “秀才,秀才,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钱由我出。你他妈怎么这么怂啊!”说着就揪起了秀才的脖领。
      秀才急了,语无伦次:“他、他们说,说……不要□□的钱。”
      耿瑞勒紧了秀才的脖领:“谁说的!”
      “树生队长。”柳树青正要拦住,秀才已经冲口而出。
      耿瑞冲了出去。牛圈窑外正在垒桩锯木,刘树生指挥着几个人干得正欢。一堆刮了皮的柳树椽子白格生生的躺在圈外的泥水中。
      耿瑞抱起一根哭喊:“砍了它,大柳树还能生吗?”
      “要盖牛圈呢……”树生看着满脸是血的耿瑞怯怯的说。
      耿瑞把怀里寄来的钱摔倒树生手里:“秀才没跟你说这钱俄出!”
      “不能要你的钱。”树生捧着钱不知所措。
      “为什么?”耿瑞虽然已经听见秀才说的那句话,但那句震耳欲聋的语言他还是不相信,吼叫着问。
      树生看着怒容满面、满脸是血、大声吼叫的耿瑞,吓得浑身打颤,语无伦次:“是丕斗哥……是、是李委员说的。你就是被监督改造的□□分子。”又一次听到让他刻骨铭心的这几个字,满腔的苦水冲将而出,脑袋热涨得要爆炸,抡起手中的柳树椽子就向刘树生扫了过去,树生“啊呀”一声倒将在地,纸币撒了牛圈一地……

      当晚,就来了三四个公安,五花大绑押上耿瑞就走,宣布的罪状却不是打人,而是“攻击新生的革命委员会、破坏学大寨运动”。

      过了年,大柳树再没生出芽来,干干的竖立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

      又过了几年,延河发了大怒(有据可查),大洪水从天而降,康家坪大堤眨眼功夫被冲的烟消云散,可怜堤内的庄稼一根不剩。河道又被拉直了,河水欢奔乱跳的奔向远方,坡上那几个字早被阳光和绿草覆盖,没了踪影……

      虽然大坝没了踪影,可是康家坪、李家湾的受苦人却永远记着“人定胜天”这档子事,说起来,都:“呔、人跟天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八章 人定 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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