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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七章 春天 躁动的日子 ...

  •   第七章春天躁动的日子
      第一节龙形
      天一天天暖和起来,黄土高坡开始复苏。黄土地上的苦菜、甜苣才冒出了绿芽,点点的兰花花铺的满山都是。女子、娃们也开始满山的采挖野菜。

      周文莉第一个回来。文莉回来小芸自然高兴,总算有了一个伴。说树青打柴可美,咱俩也去砍柴吧。文莉说,为何不三人一起去。树青已经沾染上陕北人砍柴独往独来的风尚,一人砍柴风流、自在,愿紧愿慢,愿急难险径、愿放声高喉、愿呼呼大睡,无人催赶、无人评说,何苦带上两个女子,死活不干。云、莉二人只好自己去砍。
      去年放假时文莉听邢飞赞美东山,便硬拉着邢飞陪她去逛过东山。文莉是性情中人,见到那美景,浪漫情怀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又几次拉着李新华和苏元兵上东山顶赏景,新华激动得热泪盈眶,感染元兵看着远山一言不发。这次从京城探亲回来打柴,首先想去的就是东山。小芸说“东山不能砍柴。”
      “俄知道,俄就是想再看看东山,顺山而过,走哪算哪。”文莉说,她哪是砍柴,就是想看风景,也就是文莉有这怡情。
      一路走来,小芸又给她讲龙脉的故事,所幸冬天没有事情,就在东山四周转了几个来回,特别是从东平峁上看东山,确实有龙形俯卧,龙尾就是北边的鸡冠山;龙身子卧在猪背岭上,到东崾岘处开始抬头,龙脊缓缓的伸向东山顶,东山顶就像那龙头,北缓南悬,那悬出的就是龙嘴,就是伸向贾家墚的那个断崖。文莉说要是有一架直升飞机从天上看,就更像了:东平峁是它的一只前爪,脑畔山就是它的另一只前爪。那贾家墚是什么呢?横亘在龙头的贾家墚破坏了文莉的想象力。小芸又给他讲老贾和茂兰的爱情故事,老贾为什么搬到山上居住。文莉又赶紧奔向对面的九阳山。惊叹不已!逶迤的兰翠屏连接着的贾家墚,婉转过来正好像低头偎依在东山悬梁下的一头小龙女,俩龙亲热之极。文莉本就是个想象力极丰富的激情女孩,泪流满面,久久留连,不忍离去。更加喜爱东山。
      又去别处砍柴,不敢跑远,就在村子附近踅摸。
      第二节油馍

      过了几日,文莉说,再过几天大家就陆续回来了。
      树青正月里吃遍全村,享受了冷庙沟最高的礼遇,因此也想着让其它知青们享受一下陕北过年最好的吃食。不是扁食、不是大肉,而是那红红甜甜的油馍。陕北人推崇,树青也确实觉得好吃。吃了一圈,全村炸油馍的仅有一成,一是舍不得做——费粮、费油、费火;二是麻烦,七八道工序不够折腾的。做少了,对不起架起的堂账,做多了,谁家也不是天天过年,舍不得。
      三人开始张罗炸油馍的事。问了桂芝娘,说是茂林婆姨做油馍好,官生娘也不赖,但一想起官生娘那个男人就觉恶心。于是就寻问茂林婆姨做油馍的前期准备工序。先弄了小半口袋软糜子和半簸箕硬糜子,文莉、小芸拿去分别碾了,去皮,出米,用水浸泡上。隔天叫茂林婆姨来看了几次,直到用手一搓,能搓出粉末了,说:“赶紧捞出来,把水沥干,上磨。要用细罗慢慢筛过。”磨米、罗面,芸、莉忙了一整天。文莉有点怨气:“不就是个炸油饼吗,还这么麻烦的!”小芸说:“比咱北京的油饼可香多了。”
      按茂林婆姨说,再熬一锅黄米汤,要稀,越稀越好,但一定要熬透。熬好,舀出米汤与碾出的八成软糜面和硬糜面相混和,和匀摊在甑箅儿(jìng piàg er)上旺火蒸,五成熟,再与剩下的软硬糜面相混合,捏着粘而不沾,放入缸中,盖上棉被,放在热炕头发酵。茂林婆姨来看几次,上炕,揭开罩布,闻、摸、捏、尝。到第二天中午,说好了,赶紧炸。又犹豫了一下问:“你们还做黄米糕吗?要做就分出一部分。”
      文莉说:“这已经够麻烦的了。不做了。”
      茂林婆姨说:“这还麻烦,按理说,应该两发两蒸。看你们急的,多一份功夫,多一份香甜!”
      腾出石板,放上糜面,一股甜香充满灶房。北京娃做惯了馒头、发糕,小芸赶紧拿来碱面。茂林婆姨直摆手:“俄滴个神,全凭发面香呢。搁了碱面还弄个甚!”这里摊面、擀面,做剂子,边指挥支油锅、倒油、热油。一看灶火,火苗妖娆,炭火温恬:“不行,不行,赶紧找些暴柴来。”树青抱来一堆刚砍的硬柴,还是“不行,不行,赶不及的。”文莉出去抱来一堆干沙蒿。茂林婆姨说:“赶紧塞进去。”文莉往灶眼里塞进沙蒿秆,火苗立即窜出老高:“僚、僚、赶紧热油,别让火熄下去。”文莉塞柴,树青拉风箱,火呼呼响着跳起了大舞。
      那些沙蒿是文莉和小芸砍回的。两个女娃光逛风景了,不敢走远,听了龙脉的故事,东山的梢哪敢去砍。寻不到砍柴的去处,就在村子附近踅摸。九阳山峁子阳坡有一块前些年撂荒的麦地,长出了一坡沙蒿。沙蒿就是一种高杆野草,夏秋季长得绿葱葱的,嫩的能出水,但牲口并不愿吃它。天一冷,就变成干黄的一片。砍柴人也不愿动它,嫌它不经烧。沙蒿虽说不重,但体积膨大,再使劲也绑不紧,一坡沙蒿,要背好几背才能背回,不够烧两顿饭的。芸、莉不懂,沙蒿又极好砍,一溜镢头砍下一大片,背起来又轻,离家又近,乐滋滋的背回堆在睑畔上,堆起老高,占了好大的地方。树青和村里一些后生唾笑:“砍柴砍回一堆乱草,能做何营生。”文莉不服。这回炸油馍用上,文莉得意的直冲树青笑。
      茂林婆姨说:“关上灶房们。”
      树青说:“烟熏火燎的,关门作甚。”
      茂林婆姨说:“跑了气,油馍就不香了。”手里不停歇的把那些剂子做成一个个中间空洞的小圆饼,飞快的放入油锅中,教小芸用黍杆做的大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油馍,并把炸红透的油馍拣出放入筛筐中。小芸拣了一只油馍放到碟子里,递给文莉说:“赶紧尝尝。”文莉吹了几下,咬了一口,油润甜滑,酥软可口,又赶紧几口把整个油馍嚼下肚中:“好吃、好吃!”不绝于口。
      窑洞里甜香气味越来越浓,弥漫着叫人醉倒。外面乱哄哄的一片娃叫声。茂林婆姨拿了一摞油馍用菜刀切成四瓣,叫树青:“给娃们分分吧,老规矩了。”文莉抢过,跑出门外,一片欢呼之声。
      睑畔上一堆乱蓬蓬的沙蒿烧完,一缸糜面也炸了个一干二净。
      树青把炸好的油馍码得整整齐齐的摞放在面缸里,盖上被子,搬进库房的冷窑中。再没有拿出来吃一个。

      第三节归来

      知青们陆陆续续的结伴回来了,孙建光和杨涛、邢飞和耿瑞、葛振文和汪燕、梁大山和陶玲各自搭伴先后回到了冷庙沟,都是前后脚。倒是苏元兵和李新华稍晚回来了几天。他们绕陕北转了一圈,一方面寻勘主席转战陕北的足迹,另一方面陪新华去看望下放在榆林的父母。

      刚从京城千里迢迢回来的学生娃喝着冉粥,嚼着油馍,还是皱起了眉头。不是油馍不好,而是刚从京城回来,油水太大,又都带了些零食,那种酸甜油腻的味道好长时间引不起他们的胃口。拿出来,嚼几口、剩下,又放回冷窑。直到学生娃累得、熬得、饿得开始追逐油香的时候,冷窑中的油馍变酸、起毛。到最后,小芸和树青只好把油馍切碎,和在冉粥里煮烂,知青们狼吞虎咽吃下它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过年的馨香。树青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也才明白,陕北人为什么把油馍评为陕北的第一美食——受苦人是从最苦难的生活中品味美食的呀。

      不但是油馍变酸。天变暖后,那半窑枣和青核桃发出一股酸甜加苦涩的味道,打开窑门一看,枣已开始变烂,核桃全部黑呼呼的成了煤球。树青懊悔不已,一冬天只忙着背粮、打柴,却忘了这一窑枣、核桃。村里受苦人这顿骂呀“败家的学生娃”、“解不下挨饿受苦的罪”、“糟蹋!”、“可惜!”。树青想收拾出来一些还能吃的,臭的谁也不愿帮忙。扔了吧又可惜,找孙建光几个商量。建光说“你也太大意了,这一冬咋就没照看一下,损失确实有点大,扔了可惜,送给贫下中农吧。”建光就近叫了几家社员,像申有福,驴娃娘,老段,一抢而空。老贾、老胡离着远,都没得到,还有意见,批评树青说,这种事要交队上处理,分配不公,会产生矛盾。知青批评、村民埋怨,树青遭了一身不是,委屈不得。
      粮食搬家遗撒的事,有那多嘴的村民拾翻着闲传,告知了一些同学,说是损失不少。多数同学并无概念,建光把这事看在心上,心痛不已,去库房把那裂了缝的囤子用泥抹上了。树青看在心上,知那是无声的批评,懊悔不已。

      都回来了,连苏元兵和李新华都从北边转回来了,就是金豆子迟迟未归。大家相互问询,耿瑞说“先在我家住过几天。”建光和杨涛也说“在我们家也住过。”秀才说:“他妈被批斗,他是躲着不想回家。后来实在蹭不定了,偷偷跑回家,他妈给他做好吃的。正在吃饭,□□又来斗争他妈,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农村好好改造,不是断绝关系了吗?怎么还回来跟牛鬼蛇神共进晚餐?他当时就做了检讨,第二天,写了血书大字报挂在宿舍门口,把他妈臭骂一顿,又彻底断绝关系。说是要以血刨心来表达对党对领袖的忠诚。后来就不知哪儿去了。他妈是看到这个大字报才来找我的,哭的背过气去了。”秀才和豆子家住的很近。
      邢飞说,“小金豆面子薄,性子倔,一定是离家出走了。”陶玲说,“豆子也是大人了,就是离家出走也是回冷庙沟啊,能跑到哪里?”秀才说,“他是写了血书的,以血明志,似乎要干一番大事业。”元兵说,“这就对了,有可能他跑去云南边境了。那天他到我家聊天,一帮哥们神侃,说现在南边好几个国家都在打战,不少知青跑去参战,支持世界革命。金豆子来了兴趣,直问如何报名。”新华说,“你怎么不劝劝他啊。”元兵说,“我劝他?我还想去呢。要不是我爸说一号指令下来,北边也紧张,说要打大战呢!”大家心里一紧——元兵他爸那是从高层传下来的的消息——茫然所失,各自想各自的事情去了。临回窑歇息时,孙建光拉住元兵说:“豆子的事你多操心一下,他年纪小,性格又各涩,在外面乱跑,别出什么事,你要有消息知道他跑哪儿了,赶紧想办法叫他回来。”元兵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回窑睡去。
      建光回到窑里,其它几人回来都把床铺收拾的干净利落,只有豆子床铺还是临走时乱糟糟的样子,就过去把它拾抖整齐。衣物被子叠好,拽过枕头抹平床单,又发现枕头底下那块黑黝黝的石头。去年搬进这窑洞时,豆子说送给他这块石头,建光把玩了一阵,又放回豆子枕下。建光老成持重,不想拿这小孩的东西。今又看到,还是喜欢,那石圆形似扣,黝黑发光,握在手里光润柔滑。建光端详了半天,心中似有所悟。出来到灶房拿给树青看。树青正忙活明天的早饭。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说:“要是块煤就好了。”树青心思都在灶房上,一下就想到灶上烧的,为驮碳之事煞费苦心。建光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虽不是煤,有可能是煤精,听人说,有煤就有精,有精就有煤。要真是那样就太好了。”树青说:“那敢情好,不用驮碳了。”
      跟柳树青一聊这块石头,建光越觉得像是煤精,又拿去给申有福看,有福说等有机会咱们把这事给捅上去。

      第四节春旱

      虽说下了几场薄雪,墒情并不见好,没下一场春雨。几个老汉上山转了一遍,回来说,今年恐怕要球势,土墒有点象老贾抓走头年春的样子。
      “老贾抓走”已经成了冷庙沟的一个标志性历史年代:大灾、大难、大悲,人们忘不了那时饥饿的恐慌、开荒的激情、灾祸的降临。
      春旱已经非常明显,推迟了大田的耕种,赶紧先种一季豌豆。一听说种豌豆,婆姨、女子、老汉、老婆都上了阵。知青们奇怪,正是春耕大忙时节,是最苦重的时候,婆姨女子一般都不愿下地,顶多在村里擂个粪、选个种什么的轻活。再说,豌豆不就是时令蔬菜吗,何必这样兴师动众。桂芝娘说:“那是救命粮,种得早,收得早,度过春荒、赶上夏饿。今年要是真有大旱,这豌豆就是活命的吃食,谁家敢不来人,都是经受过的。”还有一点没和知青说,豌豆分配只按工、不按人,这是自从“老贾被抓”以后历年春荒种豌豆的规矩,这才是“谁家敢不来人”的真正理由。
      春旱急得焦人,一件接着一件的大事叫春天的受苦人应接不暇。
      第一件大事就是公社的康家坪大坝工程,给各大队摊派民工和建坝物资;
      第二件大事就是县、公社、大队三级战备工程,也要上人力。
      队里也有几件事让大队书记贾顺祥烦心:
      去年打了大半年的首阳沟大坝进水了,坝被泡在水里,随时有坍塌的可能;
      老贾原计划一年建一个小坝,今年想在板蛋沟再建一坝,康家坪工程、战备工程抽走不少人,今年开工建坝的计划可能要泡汤;
      开春化冻以后,牛圈前面泥泞汪洋,牛们没出卧歇,病倒几头,影响春耕,又是一件烦人的事情。
      ……

      第五节牛圈

      耿瑞回来第二天就奔了牛圈。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耿瑞一方面想捉一头好牛在新春之际大显身手,更主要的是想看看牛圈的状况到底怎样了。
      春暖化冻,牛圈前一漫稀泥。牛们多数都站着反刍。吴有茂在给牛窑垫土。耿瑞问,牛们怎样?
      “一冬都好,下了几场薄雪。开春坝前就化得不成样子,场地一漫泥的不行,又病了两头。”
      陕北的牛,冬天是不放养的,全部圈在圈中,夜里在窑中喂食,白天拴在圈外场地上反刍,以此养膘。陕北有谚:“卧牛不乏,乏牛不卧”。健壮的牛是要卧着反刍的,因此各村牛圈外面都有个干燥的场地,以便牛们卧下反刍。可是今年春天这泥泞的坝地怎么卧得下去呢。有茂叨唠着:“说是盖棚,一冬过去了,也没见个动弹。”
      自打去年秋底下耿瑞捉的老牲牛病死在牛圈旁,耿瑞就关心起牛圈来,晚间没事,时不时来牛圈帮助有茂喂牛、整圈。修圈盖棚就成了他最大心愿。不仅仅是心愿,他在努力暗暗实现它,让劳累无助的牲灵们有个安生之处。
      “快了,快了,过些日子就可以盖棚了。”耿瑞安慰说。

      还没等他实现这个心愿,队里分派他和几个后生去康家坪出民工。

      工程浩大,耿瑞这一去就至少到年底了。他只好推迟实现他的心愿,临走时他去问了一下树青,队上有多少分红。树青告诉他:他最多,三十来元。但有些同学不够口粮钱,需要以高补低,当初集体灶这样定的,问他是否要钱急用。耿四赶紧说:“不用,不用。”回过头来,他关照秀才,给他盯着汇款单,如果队里要建牛棚,让等一等,他那笔打工的钱寄来马上就给队上买牛棚木料。原来冬天回京,他在校办工厂打了一冬的工,没等发工资就赶回来了。他留了地址,让厂里给寄来。
      担了一桶水,上脑畔山看他的大柳树,浇上水,就对着那二十八根大支叉说:“好好生着,回来我还来看你。”

      第六节正式拦羊

      公社召开春耕生产暨康家坪工程动员大会,要求各队的主要干部到会。一开就是两三天。老胡只好把羊交给梁子。不用叮嘱,梁子拦羊已驾轻就熟。
      可惜今年春旱,草苗稀疏,梁子尽量往远去,以寻好的草场。越走越远,有时晚上赶不回来,就躲在一个山洼中过夜,好在陕北开荒开的狼豺渐少,也不必担心它们祸害。只是缺了两顿饭,肚饥难耐。陶玲着急,趁着早工,担着两罐冉饭给送去。
      干部开会回来,工程摊派之事赶紧分派,民工好说,叫耿瑞几个赶紧去了。物资之事叫人烦心,要50个抬筐,五十多斤明硝(做炸药用)。冷庙沟是个山沟穷队,根本没有积累,哪有钱买这些东西,只能自力更生。筐子只好砍些雾柳(或柳条)自编。早先老胡熬过硝,熬硝的事就让他负责了。老胡又兼着财务、治保、负责知青等一些杂事,腿脚又不好,哪有功夫再去拦羊。
      看见梁子尽心尽力把羊群侍弄的周周贴贴,老胡就建议干脆把这群羊交给梁大山,他好专心熬硝。干部们没啥意见。
      这一来,梁子心劲可大了,决心要把这群羊养的膘肥体壮,在六月六也得个头彩,在知青中也拔个份。冷庙沟近处田地多,荒地少,加之又闹春旱,每天羊群要跑好远的路才能吃到好草。他在外面待了两晚,觉着省时省力,就决定把羊圈迁出村去。他知道树青打柴跑的地方多,就跟树青商量。
      树青一听,就觉得梁子这小子真是热血心肠,一个人住荒郊野外,那得经受多大的艰难困苦啊。他马上就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但是马上又把它否定了,他舍不得……思量再三,他说了出来:“去锅塌沟吧。”那地方虽远离人烟,但本来就是一个村子,有窑洞、有锅灶、有碾盘,还有羊圈。树青盯着梁子的眼睛说:“不许在锅塌沟附近拦羊,不许砍柴割草、不许掏地种菜。尤其后沟。千万别触动后沟那些牲灵。千万别喝前沟的水。”梁子是个实诚的娃,看着树青这么郑重的交代,他心里知道有一个人,至少在冷庙沟有一个人这么信任他,把他心中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他。他心中热血升腾,本来就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一个劲的:“恩嘞!”的答应着。树青又说:“别跟母狼较劲!”梁子去年秋天碰见过母狼伸冤,知道母狼的厉害,说:“俄害哈(知道)。”树青还是千嘱万叮,唠唠叨叨,一万个不放心,以致说道:“不许摘后沟的花花草草!”梁子唾笑:“你放心吧。”
      还有一个人不放心,就是陶玲。两人相好,陶玲外向,并不避嫌,也要跟着去。他俩的关系已经众人皆知,也没什么奇怪的,都想成全。只是陶玲不干农活,这工分从何而来,将来总要生活吧。新华说,正好那里的果树没人打理,就让她去务弄,但宛给点工分吧。队里同意。
      树青给他们分别装了几种粮食,带上些碗筷、铺盖,背着,帮他们送去了锅塌沟。就选了冬天他和小芸打扫的那个窑院,安置了进去。还郑重其事的在后沟的路上划了一线,说:“你们不许跨过这线,糟蹋后沟。”梁、陶才知树青对此地如此珍重,不再唾笑:直说:“知道、知道。一定、一定。”

      第七节排水打坝

      公社动员大会后,耿瑞和几个后生去了康家坪工地。
      紧接着又来了通知,召开紧急备战会议,传达一号指令。刘树生(民兵连长)和苏元兵(基干民兵排长)被叫去开会。
      基建队长走了,首阳沟排水和板蛋沟打坝的事就没有领头的了,急坏了老贾。
      首阳沟坝后积了一“湖”水,离坝顶仅有一两米了。沟后有一股泉,就是小芸、陶玲洗衣时碰见十四岁的碎妈杜有兰的那汪泉,再加雪水融化,在大坝前积出了一片宽阔的“湖面”。文莉回来早,最先发现了这片“湖面”,告诉了燕子,说比南坡的那个小池塘不知大多少倍,而且是在沟里,说今年夏天游泳可有了去处。
      可是那些“湖水”把新打的大坝泡得一块块的土往下陷。天暖和以后就塌的更快。迎水的一面已经塌下了一个弯。
      老贾有点着急,晚上来到灶房睑畔,圪蹴下接过小芸递过来的一碗冉粥吸溜起来。喝完,就说:“知青娃呢,都说你们有知识,给俄出个主意,怎样把首阳沟的水排了。”
      文莉说:“不排水,当个水库不行吗。人家王窑不就建水库了吗。”
      老贾问:“咱们要水库干什?”
      文莉说:“浇地呀。”浇地是名正言顺的理由,想到的却是南坡的“游泳池”。
      老贾说:“你看看前面哪有地可浇。”老贾指指前沟。
      黑漆麻乌的能看见什么,其实根本不用看,大家都知道首阳沟大坝出口就是冷庙沟,往南、往东、往西都是比它还高的坡、峁、山、墚。
      噎的文莉急赤白脸,说:“冷庙沟就不能留一块山清水秀的地介!”
      老贾一愣,冥冥中仿佛听见先人飘过来的话语。
      怔了一会儿,忽然大发雷霆:“饭都吃不饱,挛逑的个山清水秀。”话有点脏,文莉委屈的噙着泪跑走了。
      其它知青赶紧来解围
      “嗨,在坝上挖个沟,不就结了。”邢飞说。
      “你憨呀,那坝不就白修了。”秀才呛了邢飞一句。
      “在坝底下挖个洞。”燕子说,她还记的给新窑打烟筒的事。
      “那是坝土,又泡的这么烂,即使能挖过去,也塌过几回了。”建光说。
      “有个管子通过去就好了。”新华说。
      “既然不能打洞,管子也只能在坝上通过,水总不能向上流吧。”胖涛说。
      电光一闪,树青和秀才同时拍手:“亏得哥们姐们都是高中生。”秀才说。
      “物理课上的虹吸原理大家都学过吧。”树青当过物理课代表,对物理还是感兴趣的。大家欢呼。老贾不懂,受其渲染,也乐得裂开了嘴。

      树青和邢飞赶着架子车到公社农机站借来了一根小腿粗的排水管。是那种一轱辘一轱辘有钢筋隆起的硬皮水管。拉到首阳沟,拖到坝上,一头冲坝外,一头伸到坝里水中。老贾和一帮社员挤在坝下等着管中出水,心中存满了不可思议。树青、秀才坐在坝上哈哈大笑:“老贾,离放水还早着呢。你赶紧安排人做两个木头楔子。”老贾赶紧叫人等(量)了管子的口径,回村寻了两根木棒,自己亲自督着,叫长贵削成一头尖的圆楔子。
      按着树青指挥,把坝外水管口用楔子堵死。把坝里的水管口提溜到坝顶,叫人用桶把水提上来灌进管中,灌满后,用另一个楔子堵上,重新放入水中。树青光身,只穿半裤,下到水里去拔楔子。邢飞去拔坝外的那根楔子,楔子本也不紧,直往外冒水,邢飞力大,一下就拔开了。这边坝里水有一人深,树青憋住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拔不开。邢飞只能干着急看着管中的水流完。初春节气,坝水冰凉,冻得树青浑身哆嗦,直骂:“你妈个屁,叫一块拔,你抢幡呢!”抖着上了岸,赶紧点火。连烤带商量。邢飞着骂,并未脑,看出毛病:“你这楔子一漫不严实,水都漏完了。”老贾听了,也惙气,学着树青骂起长贵来:“你妈的屁,一个楔子也削不好。”树青缓过说:“既要严实,又要好拔。”于是老贾、长贵仔细把楔子削了个滚圆,拿砂石又打磨了几遍,在楔子后面又坠了根绳子。重新来过。老贾说换他下去,树青说你们陕北人不会水,我已有了经验。重新灌水堵楔子。秀才在坝顶指挥。树青下到水里,摸到楔子和绳子,示意坝上的秀才,秀才叫坝下的邢飞,慢慢松动。树青也开始使劲。邢飞说,我差不多了。秀才说,先别放。又问树青,树青也说差不多了,让他先放。秀才“一、二、三”一声叫,邢飞撒开手,水不像想象中的水柱,先是涓涓细流。树青那边也使劲一拔,就觉一股力道从脚下穿过。只听那边邢飞:“啊呀!”一声,一股水柱把端着管口看的邢飞冲了个透湿。水哗哗从水管流出,连绵不断。知青们欢呼起来,受苦人围着管口,惊得目瞪口呆,水居然向上流了!。

      老贾让树青带人加固了坝基,又沿崖根挖了道排水渠,把泉水引出坝外。首阳沟坝算是保住了。老贾看柳树青排水功大,元兵又不回来,就干脆叫树青领着去打板蛋沟的坝。

      板蛋沟在首阳沟西边,与首阳沟并排也是南北走向的一条小沟。陕北沟壑乍看起来无序,其实是有规律可循的。冷庙沟是一条由东向西的大沟,他的两边排列着无数条小沟,北边的沟都是由北向南,南边的沟都是由南向北,从空中看像一条蜈蚣一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域分布。老贾就是想排着队把这些蜈蚣小沟都打上坝。
      可是这沟有点怪,臊得几个女子不来上工。明娃引着树青去了沟掌。惊异!然后明娃又拉树青爬到坡上,遥看此沟。明娃说:“你操心看那沟口。”又是惊异!
      完全是自然地貌,可是又是那么逼真。昆生说:“这就是为什么叫板!蛋!沟。”树青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嗤笑这些受苦人的想象力,一方面惊叹大自然有如此神奇的鬼斧神工,顿生敬畏与感叹。
      只好叫文莉左说右劝动员有彩几个女子回来上工。

      第八节战备动员

      县上召开备战会,三级干部来了一大群,传达了一号指令。
      何家坪公社又开会。
      何家坪公社坐落在肤县正北方向,辖延河北川几十里河道,因此何家坪公社就成为地区和县上重点防御地区,要进行重点战略部署,李丕斗是县上分管战备工作的委员,自然要对何家坪公社的战备工作进行重点指导。
      先是李丕斗代表县革委会进行战备动员。然后讲解何家坪公社的战备防御部署。县里认为何家坪公社辖北川通道,是北犯来敌必选的南进通道之一,北川地势平缓,公路通达,是重装备通行的捷径。必须守住,堵住。李丕斗详细介绍了北川应设的的火力点和防御工事。
      元兵听了,感觉这就是当初在冷庙沟他给丕斗讲的战略分析,只不过他把防御重点放在了川上。欣慰的是,领导接受了这样的分析,只要把向北御敌作为战略思想,怎样部署都不为过。遗憾的是这么好的思想让丕斗窃之,心中有点不甘。
      动员过后进行基干民兵培训。春耕大忙,刘树生这些队长干部们就都回去了,留下了一些民兵骨干。
      实弹射击,对于从小在军队长大的元兵来说小菜一碟,拿了全公社第一。
      战术演习也是元兵最喜好的项目,摸爬滚打、格斗、攀登、匍匐样样熟练,喜得教官赞不绝口。
      然后又进行工事构筑教程,拉到了解家沟村正对公路的平峁上。
      这里是延河川地形最为曲折的部分,因为正好有两条大沟,从东西两个方向流入延河,东沟就是冷庙沟,沟口的村子叫解家沟。西沟是枣台沟,沟口的村子是邓家岸。两条都是几十里长的大沟。在沟口各冲积出一条平峁,交错的插入延河,由北而来的川面到此变窄,逼迫着延河在此拐了一个S形的大弯。这个S弯的上游是直直的一马平川,就是将要修建的康家坪大坝工地。S弯的下游,由于水流被逼弯的作用,主河道被逼向了东岸,西岸被积下一大片平展展的川地,这就是何家坪公社所在地。再往下河道又转向西岸,又积攒下一片川地,这就是金家湾大队,这是何家坪公社最富裕的两个大队,从根本上说他们是得益于东西沟洪水的冲积。
      在S弯以上的河道上,公路沿着东岸由北向南直通而下,到解家沟的平峁下,只好绕着平峁沿着河岸转弯。
      站在解家沟的平峁梁往北看,正好把直畅畅的北川看得一清二楚。远处康家坪拦河大坝的工地上,热火朝天干得正欢,人工刮出的 “人定胜天”几个大字明晃晃的躺在工地背后的山坡上。
      在解家沟的平峁梁上向下看,正对着沿山根南下的公路,路西就是延河水,路到这里既要爬坡又要拐弯,这平峁梁上是一个极佳的阻击位置。
      这个峁梁修了一圈圈的梯田,一条战壕横躺在峁顶上的梯田里,壕边上的土堆中露出正在返青的绿油油的麦苗。
      从战术上看,平峁地势不高而且是很窄的一条,没有可遮蔽躲藏之处。敌人重炮火力打来,窄窄的峁梁,只能生生挨打,不易撤下,即使撤下了,也来不及重新进入战位。元兵立即看出这个问题,向教官和李丕斗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这个我们也想到了,你看。”教官带他到峁梁的南坡下面。一条窄窄的战壕顺着梁坡横向延伸,南坡的梯田基本被毁,青苗被挖出的土盖住,没有了绿色。隔不多远就有一个洞口,进去是横向坑道,往东、往西、往下都在施工,正在拓展延伸。迩个就是让他们这批培训民兵来挖坑道的。
      “为什么不向北挖几个火力点?”元兵问。
      当初挖坑道只考虑作为隐蔽场所。李丕斗说:“好主意。”
      于是元兵带几个人丈量好一处位置,向北挖起来,陕北高原的黄土,既厚实又松软,非常适于挖洞,不到半天功夫,就打通了北边的土崖。打通的同时,掉进洞内不少麦苗,一个解家沟的民兵唉声叹气:
      “唉,峁两边的麦地都毁了,今年俄们村的麦子可咋阶呀。”
      原来这是解家沟最好的一块麦地。大队的支书发愁:交不够公粮(麦子是主要公粮品种),过年村民没有白馍吃。这是苏元兵这几天听到的最多怨言。对面邓家岸的干部也来哀求李丕斗不要毁了他们平峁的麦子。
      这些怨言把苏元兵备战的热情渐渐浇冷。看到麦苗被毁,想起李新华果树被毁的情景,也有了心痛的感觉。
      苏元兵这些心理上的变化是由于这次陕北探亲影响的。

      从京城探亲回来的路上,元兵和新华结伴在陕北的北部转了一些地方,除了看一些红军转战陕北的遗址。主要在榆林城多待了两天。新华他爸被运动打倒,出于保护,政府把她一家下放到榆林小城的邮电局里工作,邮局当时是半军事化管理,倒也相安无事。新华母亲热情招待,虽无盛宴,陕北应有的过年吃食都踅摸来了,新华父亲亲手做了酸汤面,吃得新华红光满面,元兵却不适应那味道。新华说起驴娃他娘,父亲感叹:没有老百姓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要善待驴娃一家。
      晚上新华父亲与他们长谈:听党的话,扎根农村,会大有作为的。我们党、我们军队、我们的干部都是从农村出来的。
      元兵说,我爸问你好。
      新华父亲说,你爸从小当兵,是我们军队中的一员虎将,现在刚转到地方工作。可能有些不适应。
      元兵问:您什么时候出来工作?
      新华父亲说:我现在就在工作呀,只不过换了一个岗位。
      元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看这仗能打起来吗?陕北能打仗吗?
      新华父亲盯着元兵说:关心时事很好,但不要凭一时意气,战争不是英雄的展现,而是血肉的拼杀,是百姓的灾难。能不打战最好。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国博弈,利益唯上。国家富强了,就不怕任何强敌,还是要把生产搞好。那个‘一号指令’闹得人心惶惶,对国家并没有好处。
      然后拿过地图,把元兵叫过来,谆谆说道:你看陕北那个地方值得千里奔袭,长驱直入吗?……是个鸡背,又是个鸡肋……就是个口袋……傻子才……
      新华父亲身经百战,指挥的功勋战役堪称全军经典,苏元兵对他的崇拜比对父亲还高,一席高瞻远瞩的分析和有据有理的战略指导使元兵思想上起了巨大的波澜。但是他对打仗还是抱着英雄的憧憬。

      那个向北挖出的洞眼,元兵不叫开大,一挺机枪伸出即可。把掉下的麦苗又一棵棵的按回洞口。
      这帮培训的民兵正好是挖工事的好劳力,县上公社压着这帮民兵不仅把解家沟的峁梁上遍布了工事,又拉着这帮民兵上了对面邓家岸的平峁,峁上峁下挖了个遍。尽管元兵说在邓家岸轻武器的射程根本够不上东边的公路,领导们还是认为要做到万无一失,御敌于北川之上,千万不要让敌人打进县城。哪管正是春耕大忙时节,哪管糟蹋了两村的青苗。原来玉带似的梯田,修过工事后满目苍夷,很难再种庄稼了。

      第九节黑石之引

      春耕正酣。李丕斗带着元兵回到了冷庙沟。同时跟来的还有武装部的参谋,培训民兵的教官,还有公社的武装干事一干人等。
      他们回来拿着图纸,进库房窑,上枣树林,奔脑畔山崾岘,在猪背岭官道上来回测量,最后登上了东山主峰,指点江山。
      当晚,李丕斗把冷庙沟的所有村民叫到一堆儿,讲形势、讲战备。说“现在备战是第一重要的任务,‘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主席讲的就是备战、挖地洞。其它都是第二位的。县革委会把向北御敌作为本县备战的战略部署,延河北川作为重点防御方向,何家坪公社自然就负有川面御敌的主要责任。而山沟里的主要防御方向就是东山的官道,要防止敌人轻装步兵从官道上奔袭而来,直插肤县县城。冷庙沟大队就负有沟里御敌的主要责任。”
      听得这些,受苦人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一口。接着那个参谋说:“苏元兵绘制的防御图很好,我们考察过了,你们要按照图纸赶紧开工。”他指的是去年秋底,苏元兵给李丕斗的东山防御方案和图纸。
      丕斗接着说:“最近一段时间,冷庙沟大队的战备工作要听从民兵连长刘树生同志的指挥,基干民兵排长苏元兵要协助做好工事构筑工作。配备精干民兵和劳力,加紧战备工事的施工。”
      “春耕大忙,哪有劳力?”老贾嘟囔一句。
      “你们也不要担心劳力问题,俄们会抽调其它村的民兵来协助你们的工作。”李丕斗大手一挥。

      会议开完,申有福叫住丕斗,说“有个事俄咂摸不定,你给看看。”随即叫:“建光,你过来。”孙建光正在睑畔上候着。
      “你给李委员看看”有福把建光拽过来。孙建光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是啥玩意?”丕斗好奇,握在手里,光滑圆润,好不舒服。
      “建光拿给俄看,说会不会是个矿石。俄一满没见过这么精怪的东西。也许是个碳精。你见过世面,给瞅瞅。别糟蹋了。”有福是村里最有心计的干部,他要用这块石头做成一石二鸟的好事。
      丕斗端详了起来,圆形黝黑,觉得确实是个稀罕物件,问:“哪儿来的?”
      “篦子沟捡来的。”建光说。
      丕斗又心中一动,他听自家老人说过:“篦子沟有宝呢!”李家世代流传的都是如何积攒、藏匿、发现财富的传说,听说白锡文送给贾家一罐宝石给中军陪葬……。最近他已经干了两件成名立万的大事:抓战备工作风风火火,已经受到地区和县里夸赞;康家坪大堤又赌了一把,一旦成功,就是全地区的头号功绩。如果冷庙沟发现煤矿,开发出来,他这个委员在整个地区都能叫得响了。李丕斗造反起家,资历浅,政绩少。他又正值好大喜功、壮志未酬的年纪和心态之期,有这等好事,又能建功立业,又能给自己家乡谋利,何乐而不为呢。这个李委员还真想拿这块石头干他的第三件大事。

      第十节东山工事

      过了几天,各村抽调的民兵陆续来到冷庙沟,主要是东沟这一道沟的人,强劳力不多,倒是来了些知青。其它村来的受苦人都找冷庙沟的亲戚朋友上灶。各村的知青们都上了树青他们的大灶,留下一个女生帮着做饭。立时灶房睑畔又热闹了许多,学生娃们凑到一块儿,洗涮打闹、吹牛弹唱,荒僻的小村又增添了一点文化气息。
      但是睑畔上欢乐气氛下却孕育着不快。首先是邢飞虎着脸问元兵:“真要在东山上修工事啊?”
      元兵喝着粥:“嗯呢。”眼都没抬一下。
      “好美的山顶哟,要毁于一旦了。” 文莉酸溜溜的带着炫耀说了一句。
      文莉上过多次东山,尤其听过那龙脉的传说以后,对东山更是情有独钟。
      外村的知青听文莉说,都围过来,催促文莉讲述东山美景。文莉卖关子:“不用我说,明天你们上了山,见了那景,浑身都酥了,哪还舍得举起撅头。”
      “不许涣散人心,破坏战备是要担责任的。”元兵大声说。
      “什么备战,那个圆鼓鼓的破山头,有什么险可守。也不知那个哈怂出的馊主意。”邢飞也大声说。
      元兵站起来揪住邢飞的衣领:“你……你骂谁!”
      两人对峙,一时僵在那里
      新华、秀才、树青、建光都过来劝架。新华说:“战备是大事,请大家理解元兵的苦衷。”
      树青说:“战备也是上级布置的任务,元兵也是按上级指示办事。”
      建光把邢飞拉过一边,开玩笑的说:“你个大老爷们也发起了小资情调。”气氛缓和。
      李新华也把苏元兵拉到睑畔的另一边,坐到老胡熬硝的槽边,悄悄的说:
      “别生气啦,大家也是太喜爱东山的美景了。我每次上去都激动得要流泪。你不是吗?”
      元兵低下了头……
      是的,每上一次东山,那田园般的山顶,磅礴逶迤的四周风光,都逐渐积攒起他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冷庙沟的同学们有大半都上过东山,那种赞誉之声也感染着他对东山的热爱……
      苏元兵军队长大,看多了立功授勋、听多了豪言壮语,只知道打战就是男儿立功当英雄机会,对战争和军队有着无比的憧憬……
      这些经历在他心中产生巨大的矛盾,他要投身到火热战火中去,又不愿伤害这些同学们的感情……
      晚上,元兵到刘树生家商讨战备施工的事宜。他跟树生说:东山离你家近,还是你带人上东山吧。俄带人去挖地道。其实这根本不是理由,刘树生家虽说在后沟东山脚下,上山却还是要绕脑畔山。挖地道在原老灶房边上的库房窑中,也还是要上脑畔山,只到半山,还要近好多。刘树生只当是苏元兵偷懒耍滑,只因李丕斗吩咐了在战备施工上要听苏元兵的,就不多说。

      第二天,刘树生带着民兵上了东山。

      那天早工,东山上传下来鬼魅一般的哭嚎,那哭嚎声刺耳沙哑,却飘逸四方,刺得耳根生疼,各处劳作的受苦人都仰起头冲向东山张望,连耤地的牛们都停下来向着东山哞叫。引得驴狗长鸣,碎娃低嚎。那声音刺得人心痛,刺得人们不知所措。
      接着从东山又传来呼喊声、金属和棍棒的敲击声,夹杂着那刺耳沙哑的哭嚎声瘆得人缩紧了身子。太阳从东山翻出来时,一群民兵押着白增喜下了山,五花大绑之下,白增喜浑身龇扭着、蹦得老高回望东山不断哭喊:“作孽呀……先人睁眼呀……龙王爷别走呀……水源断了呀……断子绝孙呀……”这样一个平时见人笑三分,不问不言传的老汉,居然这么疯癫、狂躁。知青们惊诧不已。刘树生指挥民兵们连推带搡把他押到架子车上送到公社去了。

      几天下来,灶房睑畔上没了嬉笑。外村的知青下工回来,端碗冉粥呆愣愣地圪蹴到一边喝去。文莉悄悄询问,摇头不语。有个小女生叹气:“咳——好美的景色。”这些外村的知青都住在下游,从来没到过流域的源头,分水岭的主峰,虽然见过黄土高原的荒凉,但那一览众山,莽莽苍苍的气势却从来没有见过。更惊讶在那绝顶高峰还有田园般美丽的草场和灌木。都是有文化的青年,谁没有点儿对美的浪漫感受。

      文莉和邢飞晚上悄悄爬去东山,老远就有民兵持枪守着,不得近前。从东崾岘能看到从东山顶向北顺延漫坡上的灌木已经砍尽,黄腾腾留下一道道壕沟。那个田园般的圆顶成了半个疤痢头。文莉哭的伤心,受苦人哀声叹气。

      本来还艳阳高照,忽然天暗下来,下了一场毛毛小雨。没有二十分钟,那朵雨云就从东山掠过,冲西飘过去了……今年的雨水就这么精贵,受苦人刚有点喜盼,又唉声叹气了。
      下雨下工就早些,树青要去担水,小芸抢着也去。最近灶上吃饭的人多,做饭、洗漱水总不够用。
      不知为何,原来溢满溢流的井水,降下三分之二,一桶下去舀不上个桶底,只好等着水漫上来,等了些时辰才担回两担水。
      水担到灶房,知青们急着洗,小芸说等一会,水有点混,澄清再用——井水不像过去清澈见底。
      让几个外村的知青先洗。再加上老胡在睑畔东边熬硝,挤得灶房睑畔更小,只能轮换着洗漱。
      正在等着洗漱,有彩、有桂提着小蓝过来拉起小芸、燕子就往后沟奔。边走边说:“今天这小雨最容易生地软,赶紧去拣点,也省些吃食。”天旱春荒,各家婆姨女子都紧踅摸着地里的野味:近处的苦菜、甜苣都挖光了,地软可是个好东西,去年下雨时节知青女学生们随着有彩、米莲几个女子拣回整篮的地软,做了一回炒鸡蛋(大家凑钱买的),吃的学生娃满嘴留香。
      小芸、燕子想着一时半会也洗漱不上,先去捡菜吧。
      后沟已有几个女子在拣地软,有彩几个赶紧蹲下寻觅,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不像汉子们唱的那样粗旷,小曲唱得情意绵绵,婉转流长,唱得女娃子们都春心荡漾。
      燕子直笑:“你那哥哥要来啦?”
      有彩脸红,有桂搭讪:“人家这是想哥哥想的,自编瞎唱。自打说上亲,她的那个什么哥哥都来过好几次了。”
      “真好听,叫什么名?”小芸问。
      “老古的曲啦,上面都叫它《掐蒜苔》,挖野菜、拣地软也都唱它。俄们都不敢唱那老词,才酸啦。”
      小芸、燕子好奇,蛊捣两个女子唱两句,有彩看看周围没有闲人,就说:“唱就唱。”
      “手提上篮篮掐蒜苔,后生隔墙要过来,
      哥哥你从哪里来?
      俄在村里把货卖,看见二妹子好人才,
      妹子呀 哥哥俄看你来。
      你要来咋不早点来,
      来的迟了门不开呀,哥哥你难进来。
      大门闩来,二门关,三门又套个九连环,里面又把狗儿栓。
      墙又高啦门又歪,墙头上又把那圪针栽呀,
      俄把哥哥引进来。”
      两个学生女子听下来也没什么出格的词语,倒是古朴情长,直叫好听。
      不知咋地,地软一漫稀少,以往这沟底雨后都是黑色的斑斑点点散落在潮湿的黄土地上,迩个没打湿的地上寻不见几个黑片片。加上后沟又弥漫着硝雾,雨后更是沉沉的,升腾不上去,呛人。大家都害气了,不想耽误时间纷纷转回,有彩、有桂干脆把拣的那点儿地软倒给了小芸、燕子各自回去了。
      小芸、燕子提着个小篮回来说:“今年地软一漫少,难寻呢。”往菜盆里倒下一些灰灰、软软的耳朵片子。刚才雨后下工,有彩拉她两到沟掌去拣地软,大家都盼着回来有顿好菜吃。纷纷疑问,今年怎么就一下少了很多?这边还在疑惑,那边又有了新的情况:
      “这水怎么成了浑的了?”苏元兵回来晚了,俄得一漫不行,想赶紧洗把脸吃饭。盯着刚舀进水的脸盆说。水里翻漂着细细的土粒。
      “新漾上来的井水就是混的,等不来清水,是不是因为东山……”赵熙芸听过白家老婆关于东山涵养水源的故事,心无旁骛的大声说,说到东山两字,看见元兵愣愣的睁大眼看她,赶紧收了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腿脚不利索的德茂老汉,在外躲了会儿雨,下工回来磨磨蹭蹭才走到灶房,歇下抽口烟,看到稀少的地软和水盆中的浑水,又瞭瞭东山,长叹一口气:“龙王爷是真灵性呀……”看了一眼愣在那里的元兵,咽下后面的话,磕磕烟锅,回窑去了。
      吼一声:“龙王爷你别走,俄给你供上粮一斗,龙王爷你别离,满山栽上花杜梨。……”

      第十一节脑畔地道

      战备工程分两头进行,刘树生上东山修工事;苏元兵上库房挖地道。
      原来很早年间,为了躲避战祸。冷庙沟在脑畔山就挖过地道。据说当时贾家就不削于挖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段几家开荒积攒了一些粮食和家当,需要保藏。后沟倒是有个天然密洞,但是只能临时藏人,不敢藏粮,因为那里地势低,怕水淹了,再说离得又远,不好经守。于是就想到了在脑畔上挖地洞。迩个过去多年,各家早就把洞口堵死,生怕山水来了把自家窑洞冲了。多数人都不知道哪里有地道和地道口。多少年了,世事变迁,地道早已没有人去用,坍塌淹没在黄土里和大多数人们的记忆中。
      历代李家总想藏匿粮食,虽粮食越打越少,还是把地洞的事代代相传以防不测。当苏元兵向李丕斗提交的东山防御方案中提出打地道的主意,丕斗就想起了李家老人给他说过冷庙沟有地洞。这次回来向元兵说:“冷庙沟早年就有打地道的传统,去问问姑奶奶(广生婆)地道口在哪里。”
      “太好了,等待支援东山的预备队民兵,如果能从村里地道出发,前出东崾岘,就可以减少暴露和伤亡。也可以出其不意的从侧后打击攻击的敌人。”元兵高兴的说。
      广生婆一听元兵来请,高兴的踮着小脚,领他们到了库房窑,就是原来知青老灶房院子里的另一孔窑。打开队里的库房,挪开粮囤和农具,广生婆指着后窑掌说,打通那墙皮。两镐下去,泥墙后果然露出一个洞。原来库房窑洞自古以来就是公产,各家不愿留出口,就把一个出口挖在了库房窑洞的窑掌上。
      掌灯进去没多远就向左右横拐了。再往前,洞里坍塌的不成样子,越来越窄。不能前进了。元兵估计原来地道的走向就在脑畔山各家窑洞的上方,以便各家藏匿。这些地道的走向,并不是他要的方向。倒是库房这个地道口位置甚好,正好在村中心,院子凹下山坡,上面还有枣树林,很隐蔽,而且睑畔又较大,可以屯兵,是出击的好场所。他要从库房直接向脑畔山东崾岘挖一条地道,以便突前到官道西侧,形成突袭和支援主峰的态势。
      元兵站在库房脑畔,拿着罗盘,对准东崾塮,记好方位角,又用吊绳和量角仪(中学生用的塑料半圆尺)测好了东崾塮的倾斜角,带人进库房挖起了地道。
      需要重新找准方向,好开工挖道。元兵和几个民兵爬到库房脑畔上,用从武装部参谋那里借来的罗盘和望远镜测量方向角度。他们站的那个地方正是枣树林平台。

      李新华带着几个人也正在脑畔上务弄枣树。
      探亲回来,新华借着新春之际先带人把南坡被毁的果树苗都补栽了,就赶紧转到枣树林来扩种枣树苗。去年枣树丰收,受到众人夸赞,她就想把枣树林再扩大一些,把那些洇出的枣树苗移植出来。平台已不能再扦插了,太密了不好。紧挨枣树林的上方东崖畔有一溜撂荒地,问了老申,说可以,就把枣树苗移栽在那里。栽得横平竖直,打上了地埂,忙得不亦乐乎。正碰上元兵也在那里勘探地形。
      新华对元兵的战备工作还是挺感兴趣的,看着元兵像个军官一样严肃、认真的在标注方位指挥测量,那么专注、那么一如既往,一种爱慕之情总会油然而生。这是父辈们共同的战争洗礼对他们的传承。
      新华凑过去看他们的图纸。元兵有一个轻微的遮掩动作。不过是一张民防工事草图,连准军事标准都够不上,要说有什么军事秘密,也不至于防着新华吧。新华有些尴尬的站在旁边。元兵没有理会,继续与其它民兵商讨着地道的路线方向。
      新华是一个天资极其聪明和敏感的女孩。她忽然感到此事那里有点儿不对劲,是元兵对她的冷淡?不至于,那都是忙的。那工程有什么问题?这两天为东山的事大家闹得有点儿别扭,也不至于,一年多来集体灶也没少闹别扭,不都过去了。
      她向老灶房脑畔边上走去。
      枣树林平台就在原来老灶房的上面,老灶房旁边就是库房窑洞。站在脑畔边上就能一览无余的看到老灶房和库房等窑洞围起的院子。
      李新华站在库房脑畔上转身向脑畔山望去,寻找东崾岘的位置。因为她听过元兵的战备部署,入口就在脚下的库房,地道出口一定会在东崾岘,那里紧挨着北去的官道。
      半晌午,阳光刺的眼睛生疼,晃晃的从崾岘的缺口冒出一道光斑,眯起眼睛,瞄着那光斑形成的一条直线,正好通过她新栽的枣树苗到达枣树林平台的中心。也就是说地道要在枣树根下通过!
      热血冲头。那条直线上面有新栽的枣树苗,下面就是那茂盛活了几十年的老枣树。老杜拔苗的情景又显现在眼前,一想到它们被砍掉树根,渐渐枯死的镜头。新华那颗柔软的心就不能自制。
      新华跑到正在观测的那群人跟前,抢过那张图纸,指着图上的那条红线,喊道:“必须改道,不能从枣树林下通过!”
      众人惊呆。元兵倒是不紧不慢的拿过图纸:“你凑什么乱子,这可是军国大事!”那口气就像陕北汉子对家里的婆姨。
      这口气更加激怒了新华:“那可是一条条的生命!”
      “打起战来,我这些士兵的命可比你那些破枣树重要得多!”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什么破战争,仗没打起来,山剃光了、树砍没了!”新华气疯了,元兵说她的“破枣树”,她就说他的“破战争”。
      “你他妈再说战备的坏话,我把你绑起来送公社,你信不信。”元兵也气疯了,他不允许别人玷污他对战争的崇敬。已绑了白增喜、差点儿绑邢飞,谁敢阻挡他的战争他就要和谁拼命。
      新华两眼双瞪,浑身发颤。自小到大从没人对她这样说过脏话,况且是她最亲近的人。木木的不能动弹。说不出一句话来。腿一软跌倒在地。椒花赶紧跑过来将她扶住,燕子过来掐她人中,喉中一阵咕噜,燕子椒花赶紧扶起,一阵急咳吐出一地的痰水。

      春耕大忙,上山春种的;打坝修田的;备战施工的;村里没有一个闲人,都忙着各自的活什,谁也顾不上谁。

      挖地道比东山工事挖起来艰难多了。第一是距离过长,工作面狭窄,有力使不上;二是脑畔山土质复杂,常出现成群的土垉,就是那种打知青窑时出现的圆石灰蛋蛋,震得民兵各个虎口崩裂。再有就是地下树根太多,这是脑畔山不同于其它山坡的一大特点。
      先人当初在此落户时就是看中此山树木参天,即是躲避战乱的隐僻之地,也是遮阴避风的好住处。渐成村落后,其它山头都砍伐开荒,脑畔上的树却迟迟舍不得砍,就因为多数人都住在脑畔山。直到近代,战乱灾荒连连,人口渐多,脑畔上的绿植也渐遭伐戳。合作化后,脑畔的土地因为离家近,尽成了自留地,树木就精光了。也许是祖辈们存了点恻隐之心,还是其他什么自然或人为的原因,留下了山顶上一株孤零零的大柳树和平台上的枣树林。
      脑畔山的坡面成了耕地,地面的树枝自然清理殆尽。但是地底下,却是根网遍织,地道经过,只好连砍带锯。多数是枯干的老根,也有新鲜的嫩根,那就是成长茂盛的枣树根了,想绕过去都难……

      天渐渐地热起来,新华病又犯了,不能干重活,但还坚持坐在枣树平台上,指挥果树队的女子们干活。
      早晨的阳光顺着东崾塮的缺口照下来,形成一道刺眼的光线,这光线顺坡直射,穿过枣树林,正好照到库房脑畔上坐着的李新华。就在这条光线的两边,老枣树的叶子变黄,纷纷的下落。上边坡上新栽的枣树苗明显和别处不一样,根本没有了绿油油的春芽,新枝干枯。这种现象就都集中在一条线上,直直的通向东崾塮。
      新华瞪大了眼睛,心难受的,想像白增喜那样哭嚎,她哭不出来,堵得她难受,往前一倾,吐出一口血痰,又晕倒在山上了。
      文莉同邢飞赶上驴车送新华到县医院,转了几科,做了几项化验,都诊断不出啥病。最后到了神经科,问了些症状,说经常晕倒。看化验指标都很正常,不像是血压、血糖的问题,再问晕倒时什么感觉,意识怎样?说,忽然就没有了力气,软的不行,手脚脖子都不能动弹了,心里堵得慌,但是意识非常清醒,旁边人说话都能听见。医生又仔细看了她的眼睛、口腔,活动了腰背、四肢、脖颈,说,不是什么大病,可能是癔病,年轻妇女常见,多休息、别激动,心放平和。开了些药回来。燕子一看,这不就是些淀粉吗?大家面面相视,心存疑惑——新华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驴娃娘心疼的天天踮着小脚来新华窑问寒问暖、照顾吃喝,逼着吃那没用的药片,陪着说些没用的话语,亲娘似的照顾把新华的心又暖和过来了。
      地道挖掘艰难,新华生病以后,急着在平台补救那几棵老枣树根,其实已无济于事,元兵心痛,地道工程进展缓慢。

      第十一节 京城干部和豆母骨灰

      京城要来带队干部的消息在知青中间流传,引起知青们的一些小小波动。
      天渐热,正要开锄时,公社广播,请各大队派人来公社接京城干部,特别指明冷庙沟的金解都要一起来。
      老胡腿疼得越来越厉害,熬硝的活计一旦生火就停不下来了。今年旱象越来越厉害,俗话说“锄尖儿底下有水水”,队里打算全村动员上山锄地,所有干部各分一摊,箍定麦收前要锄完头遍。因此,老胡对树青说,你们知青派一个人去就得了。
      柳树青在灶房睑畔一说,没有一个人有兴趣跑一趟。几个会赶车的男生,老四不在,元兵、树青腾不开身,邢飞刚送新华从县里回来,不想再跑那几十里路去接一个素不相识的京城干部,就说:“建光你原来就是班干部,过去跟上头联系的事不都是你跑吗,你去一趟得了。”即是实情,也有点调侃。大家也都诺诺。
      建光说:“那好吧,我跑一趟。”他听到很多传言,包括要选拔知青先进、开展招工的事,去一趟正好打听清楚。
      树青说:“豆子没回来的事,先别跟干部说。就说他出民工了。”
      建光说:“那还用你说。”赶着车上公社去了。

      怪了,各队像约好了似的,来公社接干部的都是知青。多日未见分外亲热,互相交流着各种小道消息,包括这些京城干部的信息、各队分红的信息、病退返城的信息、招工的信息……有些人问起为什么专门叫金解都来,建光说他也不知道。
      京城带队干部领头的是个女的,姓杨,说是京城一个区委的领导,很精干,像个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一看来了这么多知青,就召集大家讲了一通话。介绍了最近□□召开的陕北地区知青工作座谈会,谈了中央派京城干部来的意义和要求,当前形势和有关政策。……
      建光听着有点烦,这些大道理听得太多。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知青要在农村扎下根,必须具备共产主义的先进思想,必须有组织性、纪律性、必须有集体观念。集体灶是一个好形式。可以把大家团结起来,共同克服插队中的困难。我们要在何家坪公社评选先进集体灶。”
      建光听了,心头一疑。事后询问周围同学,才搞明白,插队的知青和到农场的知青不一样,没人管,都成了一盘散沙。各种各样的利益问题和矛盾使得知青不容易在一起生活,何家坪公社的多数大队知青都分了灶。甚至有一人一灶的。越分越困难,越分问题越多。劳动、生活两头都顾不上,由此带来各种不安定的因素,影响越来越大。京城干部首先注意到这个问题,想从烧火做饭抓起,把知青生活理顺了,也好使京城百姓安心。
      建光心中一动。思绪渐远:他没想到外村分灶的情势这么普遍,引起领导关注。建光想,冷庙沟知青一年多来一直吃大锅饭,也没有什么崇高动机,只是冷庙沟的同学都是高中生,不太计较生活小节……
      忽然掌声雷起。建光回过神来,赶紧问讲了什么。傍边同学说:“陕北地区知青要招工了。”
      这时杨队长正在讲最后一句:“我们要选拔最优秀的知青到工厂、到部队去建设保卫我们社会主义的祖国。”激动得知青们欢呼起来。

      陕北的知青来自京城的多,高干子弟多,近水楼台,通天的本事大,引起中央的重视就早。优惠的政策就比别处多,增加投入,支援物资,又下干部,又招工,引得知青们人心浮动。

      开完会,知青们各自领干部回村。相互一介绍也没什么大干部,都是京城里的机关工作人员。给冷庙沟派的干部就是自来水公司普通职员,姓陈,四十多岁,细挑身材,白白净净。建光第一眼就在心里说,这人身子骨不行,不是个受苦人的料。

      杨队长把建光和陈干部叫去。问金解都怎么没来。建光说上王窑水库出民工了。王窑在安塞呢,回不来也在理。杨领导拿出一个盒子和一个信封说:这是金解都母亲的骨灰和遗书,自杀身亡。按说是自绝人民、自绝于党。出于知青政策的关怀我们按照死者生前的遗愿,把骨灰交给她的儿子,死者说要陪伴她儿子安心扎根农,这是好事。希望你们回去后多做工作,鼓励他正视现实,划清界限,自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做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种情况,很容易产生情绪异常,这在京城经常出现,你们要防范未然,及时汇报。
      杨队长说的平静,建光却堵在心中,翻江倒海。豆子人小天真,对唯上的东西都崇拜,只要比他大比他强的人他都依赖,因此对建光这个班干部百依百顺,算不上最要好,却是最听话的一个同学。这次插队又在一个窑里住了一年多,也有些感情了,他的母亲去世,建光不由得不伤感。
      杨队长又转了个话题:“听说你们村的集体灶坚持的挺好,分的粮食都放在一起。”
      建光:“嗯呐。”了一声。
      “要坚持下去,做出典型。听说你原来也是班干部,共青团员,要起带头作用。”回头对陈干部说:“你要协助孙建光把冷庙沟的集体灶搞好。”

      回去的路上,陈干部坐在车上絮絮叨叨,最主要的话题就是集体灶怎样拿先进,在全公社拔个头筹。老陈也想在带队干部中拔个份。他说,回去咱们好好总结材料,一定要把你们集体灶的先进事迹宣传出去。
      建光拉着驴,想自己的心事。先是伤心,世事无常,他见过豆子的母亲,慈祥温和、大家闺范,对豆子的同学个个和蔼可亲。建光思绪纷扰,觉得他母亲的死太突然了,运动已经快四年了,他母亲遭受的侮辱与折磨这么长时间都熬过来了,何至于此。建光见过豆子父母是多么疼爱这个老来得子。建光揣测也许是冬天探亲时豆子的又一次的决绝再次打击了这个母亲,更也许是豆子最近的不知去向,彻底的让这个母亲绝望了……,豆子要知道了还不的怎么悲伤呢。建光在心中一个劲的叹息。

      回村,没有欢迎干部的热闹,也没有传达杨队长讲话的惊喜。都沉浸在金豆子母亲骨灰的安置上。大家打扫了一个未建成的知青空窑,从学校搬来一个课桌,放上骨灰盒,盖上黑布,黑布上放上那封遗书。采了一些鲜花摆放到桌上,点上两根蜡烛。大家站在窑外有点犹豫。秀才先进去鞠了三躬。建光、树青、梁子进去了,陶玲、小芸、邢飞进去了。元兵、文莉扶着新华在外面肃慕。
      树青出来拉住元兵说:“元兵,你不是说有可能豆子跟你那帮哥们去国外打仗了吗?你想办法写封信,捎个话给他,不要说他妈的事情。就说要招工了,赶紧回来。”
      建光也说:“再忙,你也把它当成个事,让豆子早点回来吧。”
      元兵说:“好吧,我尽量试试。”同窗、插队多年,元兵是个讲义气的孩子,豆子也是他的多年同窗好友,说是试试,元兵一气写了四五封信寄给那些可能知道豆子踪迹的朋友、邻居、哥们。

      陈干部暂时住在建光他们窑里。豆子、梁子都没在,有的是空床。
      这些带队干部和知青不一样,是挣着工资、带着粮票来的。就是下地也不给他记工分。跟着锄了两天地,受不了那腰酸日晒的苦,就回灶上给知青做饭了。
      陈干部是老京城人,祖上几代都是皇宫里的御厨,自己也学得一手做饭的好手艺。一时把知青饭菜做得风生水起,吃的知青们忘乎所以,夸赞之声络绎不绝:“老陈真棒!”;“陈爷能活百岁!”;“京城第一把勺!”对于他的不下地、不受苦,大家毫不计较。反正大家都不愿做饭,有老陈把厨何乐而不为呢?树青不然,虽然老陈做饭,省的大家轮流做饭的安排与矛盾。但老陈尽捡那细粮做,白面馒头、小米干饭,还把那仅剩的一点黄米给蒸了发糕。用油极大,刚淘换点儿黄芥(gài)油,几天就见瓶底了。看起来是省了一人做饭,但是光是这些细粮的碾米磨面一两个人都忙不过来。何况细粮本就不多,闹得蔬菜也没有了。
      老陈新来乍到做起饭来缺这少那,问东寻西。最近又没蔬菜,就向树青发脾气:“这灶是怎么管的,同学们没了蔬菜,就缺乏维生素,身体垮了,谁负责!”两次三番,树青没辙,只好自己请假,赁驴,拉上架子车进城买菜,老陈乐的跟上逛了一趟久违的城镇。树青牵驴,老陈坐车。树青惦记着板蛋沟大坝的工程,一路匆匆,只顾赶路。到了城里,拉上一车时鲜蔬菜,买了些油盐酱醋,就往回赶。也没让老陈在城里多逛一阵,老陈无趣。一个劲说:“小柳啊,这灶要是这么管下去,迟早要散伙。”
      柳树青沉默了一下:“要是这么说,集体灶的责任就忒大,俄还真是担当不了。当初叫俄当,就是赶鸭子上架。俄在管灶这方面确实没有经验。那边打坝又忙的很。老陈呢,你就把俄换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老陈长吁一口,一路无话。

      进城买菜,树青就让小芸替做一天饭。小芸也是个细法之人,蒸了一屉黑馍,熬了一锅玉米黑豆碴子,本也无菜,就用剩下的腌萝卜头、苦菜、甜苣混拌了一盆凉菜,劳作一天回来的同学们吃得锅净盆干,一年多来都是这样,也无甚怨言。
      老陈吃不下这些饭菜,批评小芸:“这样的饭菜没有营养,怎样让同学们劳动。”
      树青不乐意了:“磨的白面都用完了,再说麦子只剩囤子底下那一点了。都吃完了以后拿什么去改善。”
      老陈说:“没磨面是你这个管灶的没安排好,主食要粗细搭配,都要事先计划好。不能光吃粗粮。”声音有点大,硷畔上吃饭的同学们都听见了。
      虽说情绪有点僵,大家七嘴八舌的气氛又缓和了,柳树青还当他的灶长,老陈还做他的饭,可心里总觉树青有点各色。

      老陈一天做十几人的饭,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有的是时间。腾下空闲,就把冷庙沟的集体灶事迹写成了文章。顺便还把元兵东山备战的情况写成通讯。他在单位就是搞文字工作的。文章写得既细致入微、又慷慨激昂,说冷庙沟的集体灶从进村起就一直坚持到现在,从未闹过矛盾,十几个知青过着共产主义的生活,共同学习、共同劳动、共同生活、勤俭持家、共享分配、团结奋斗,决心扎根建设共产主义的新农村。描述冷庙沟的东山已经成为阻击北犯来敌的战略要塞,工事地道修得固若金汤。一篇篇的稿子送到公社,杨队长立时就把稿子送到了县上,一篇登在了县知青办的《知青通讯》上;一篇登在了县武装部办的《战备报》上。一时名扬四方。老陈乐此不疲。

      县上公社联合评选,冷庙沟知青成了先进集体,老陈推荐孙建光作为知青组长代表到县上开会领状。

      冷庙沟东山备战工程的通讯,李丕斗看了,正合心意,给他脸上贴了光,立时批示,苏元兵成了战备先进。参加战备模范表彰大会。
      冷庙沟知青一下子有了两个先进。

      还是让当初胖涛说中了:孙、苏两人都是干大事的,自有重担压肩。
      孙建光升了副队长,苏元兵升了民兵副连长,干劲倍增。
      老胡说,我身上兼职太多,让柳树青分担个治保协理员吧。

      第十三节大旱春播

      立春后天渐热起,再没下过雨。空气干的让人嗓子冒烟。
      春耕地过五成,队里让几个老汉巡视了一下。墒情、苗情都很严峻,坡地的土疙瘩硬的已经捏不碎了,大片撒过种的地都还是黄腾腾的,没有出齐苗,即使有苗的地方也是稀稀拉拉的露出些细碎的青绿。
      形势严峻,队里大小干部召集在一起,紧急商量:能补种的赶紧补,不能补的赶紧翻了重种。算了一下,还能赶种一茬荞麦。
      赶紧把脑畔山背坡的地翻了,撒上了荞麦籽。一些缺苗的地里又撒上了些谷种,重新用撅头擂了一遍。

      眼看玉米再不种就要过时令了,全村人上了酒坛沟,停了打坝、停了种树、停了上课。一些好劳力到前沟担水,其他人浇水点种玉米。担水要到酒坛沟前沟两里地的一处崖下。那是冯富川马庄的地盘,马庄的村民要来打架,说是断了他们的水源,老贾忍痛送了两只肥羊羯子,才平息了。知青才知那担水不比背背子苦轻,山路崎岖,不能歇息,硬担磨肩,苦痛难当。受苦人没有一个不骂娘日狗的,儿话连天。但是也没有一个说不种那一沟玉米的。去年那一沟坝地的玉米顶了全村的两成口粮呢,下多大的苦也得把它种上。
      那天种完玉米,离天黑还早。老申就又把地里的受苦人断上了酒坛沟的北坡,补种谷子。今年天旱,苗情不好,越是这样,就越要种谷,因为谷子耐旱、耐贫瘠,“不论早晚,收上一碗”,总比没有强。
      北坡种谷,用心良苦。酒坛沟北坡平展,无折无壕,镜面似地一溜坡地,又朝阳又平坦,不像南坡峭壁百褶。酒坛沟是老熟地了,沟底年年种玉米,顺带北坡就年年种谷子,省得劳力来回调动,坡面不大,赶一下工,省得再跑两趟。

      虽然北坡平坦,这地却不好种——坡太陡了,按学生娃目测也有六七十度。人站在上面,就像站在崖上飞檐走壁。多年种谷,坡面松软,镢头一掏,土就翻滚着往坡下淌。掏土不用费力,但往上趟蹬却非常吃力。鞋是穿不成的,趟上去就灌满了土。受苦人都是光脚上坡。知青们也脱下鞋袜,踏在松软黄土上,柔软无比,丝绒般的触摸,细腻的黄土包裹着脚面,温润、滑软,比最好的海滨沙滩也要舒服。虽说脚舒服了,但这个坡蹬起来却非常的熬人,在掏过的的松软陡坡上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成片的黄土从脚下滑向坡底,迈一步退半步,何况还要举起镢头掏地,旁边组长在断着,一排人左右移动,廻行上移,谁落下了,都影响大家,很丢人的。拼命地掏、拼命地蹬……
      一路掏上去,天已黄昏。肚饿体乏。不让歇,组长韩生根又赶着人从坡顶一路向下退着,用镢头擂土。德盛老汉已经开始沿着坡面的水平线来回撒种。种子装在德盛老汉肩上的褡裢里,抓一把,扬起手来撒成一片。陕北种谷,多数是撒种在上,擂土在下,从下向上进行。这样先擂后踩,谷种落地瓷实。今天为了省工,组长就叫人退着擂了,老汉们直摇头。还是排成一排,镢头转向,镢刃向右,挥臂向右上甩起镢头,再向左甩出一个弧线,用镢头的铁头横扫坡面的黄土,如果有土坷垃,一定要把它敲碎。擂过的坡面应该是平整展实。组长韩生根眼看天要黑了,在队伍的一头呼喊着,镢头舞的飞快,把人断的。一排人在坡上向左擂到西头,反过来再向右擂到东头,腰弯头低,镢头飞舞,尘土飞扬。这时知青们全没了丝绒裹脚的感觉,就是麻木的跟着人群挥舞镢头。到了坡底,天已黒透,所有人都累得仰面躺倒在坝地上。
      这样赶着擂出的地,老汉们说:看着吧,到锄地的时候有你们罪受的。土坷垃遍坡都是,既不平整,也不踏实,将来出的苗都在土坷垃中间,土坷垃干了,无法下锄的,要知道头锄谷苗比豆芽还细。
      北坡根下,滑下成片的浮土。树青问老申:“这么陡的坡种庄稼,好土都滑下来了,能有收成吗?”老申说:“能收一点儿是一点吧,总比没有强。”他说的也有道理,谷子这种庄稼,用种很少,又很耐贫瘠,无论什么地块,多少能出些苗,抽上几根穗,就是产量太低了,多种点儿,赔的就是劳力。树青又问:“北坡无遮无拦,种谷子都滑下这么多土,一下雨,酒坛沟得冲下多少土啊!那酒坛沟的坝还能保得住吗?”老申无语。

      这时候豌豆也熟了。熟得真快,变黄、开夹、崩裂,也就一两天功夫。全村男女老少呼天唤地、小心翼翼把它抱回来打了、分了。

      人心还是惶惶。受苦人感到灾荒的严重气氛。似乎又回到老贾被捕的前一年。经历过那个严峻年代人们,不敢有一点怠慢,能想的办法都想出来,能动员的力量都动员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大田生产,抗旱救灾。

      第十四节锄地

      旱田救粮最直接、最有效的措施就是锄地:“锄尖尖底下有水水呢!”这是陕北自农耕以来流传下来的老话。受苦人讲不出里面的科学道理,但是锄过的地,除了铲掉争光争水的草外,确实比没锄过的苗壮,耐活,这是千年耳闻目睹的经验,颠覆不破的。锄过两遍的谷子,即使不下雨,哪怕长得再小,也会抽出个穗穗,长出几粒谷子,没有锄过的,能长成干草就不错了。

      去年算是小丰收,老贾、老申几个算了一笔账,交了公粮、卖了“余粮”、知青再分一些,实际到受苦人手里的,除了一些劳力多、底子厚实的家户外,多数人还是不够全年的嚼谷,一些人家还是十分艰难的。今年最低限度要保持去年的产量,否则来年就更困难了。
      如何增产,对老贾来说是一大难题。老贾落难以来一直心有余悸,不敢大面积开荒。知青来前开的新荒地都种了麦子。这些新开荒地都是向公社备了案,打了招呼的,公社按新增人口默认了。今年怎么办,再开荒?他张不开口,也没那个胆子,四年大狱把他坐怕了。今年,逼得老贾想了个歪招,把那些三四茬的老熟地全没有撂荒,统统种上了谷子。谷子耐贫瘠,再差的地也能长出穗来,能有点收成总比饿肚子强。因此今年种的谷子地就特别多。
      “玉米地里卧下牛,还嫌种得稠;谷子地里卧下鸡,还嫌种得稀。”锄玉米用锄头一搂两撇就过去了,这是说玉米地里能下得了锄。谷子不行,陕北坡地谷子全是撒播的,背个装谷种的褡裢,顺着坡横向走,抓一把谷子,手一甩,一把谷子就撒到脚下的坡面上。再好的播手,也不可能撒的均匀,行距、株距一个尺寸,因此出的苗就稀密不均。坡地贫瘠,要求谷苗都是独立生长的,不像川地那样密植蓊在一起,但又不能太稀,所谓卧下鸡,其实一只锄都下不去,只能用锄尖挑,眼神、胳臂、手腕、腰背都要吃力。因此庄稼里属谷子最难锄,最费人工。“谷地要不锄,连草也不如。”锄谷子有三个要求,一是把播种时播得太密蓊在一起的苗间出来(蓊在一起,水肥不够,全成草了,不抽穗。);二是把谷苗周围的草锄净;三是锄松谷苗周围的土壤(保持土壤水分)。这三样要求太细巧了,对于知青们来说难于绣花,谷苗和很多草苗长相又极为相近,特别是莠子,知青腰弯到地上也辨认不清,像秀才、燕子这些高度近视的学生娃甚至趴在了地上,拿锄尖尖一点点的挑,在众多的绿苗中,挑去多余的谷苗、草苗,留下一根柔弱的、细小的谷苗。费工、费力、费时。
      春播一过,马上进入紧张的锄地劳作。
      春天过去了,蛰伏的生灵艰难地萌发出来,惊异的看这世界,大旱和动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七章 春天 躁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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