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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六章 冬天 感动的日子 第四节 打柴 ...

  •   第四节打柴

      正月十五一过,村里人不再胡吃懒睡了。趁着队里农事还未忙起,受苦人开始忙起自家的堂帐,打柴的、修窑的、拾掇猪羊鸡圈的,起粪擂粪往自留地送的。总之,自家光景还得自家捯饬,光靠队上,解决不了全部生活问题。去年冬天修了一冬的酒坛沟,那是来了一帮知青。今年知青回家都没回来,大家对去年冬天打坝也有意见:“让受苦人打点柴,拾掇点自家的事吧。”队里就没再安排打坝修田的活计。

      柴是除了粮食以外日常生活最频繁的消耗品,而且是不能依赖集体经济的最重要生活物资。陕北虽然自然条件落后,但是人类生活还是相当进化的。很多中年受苦人和婆姨都不喝生冷水。地里受苦时只喝自家送来的罐中水。再热再渴,年轻娃们从沟里打来的泉水沾也不沾一口。还苦口婆心的劝知青们不要喝生水,说:“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心口疼,难活呢!”因此烧水煮饭的柴火就必须准备充分。
      走遍陕北农村的家家户户,睑畔的最外延总是堆着柴火,硬棒、软枝、蒿草、秫秸,根朝里,枝朝外。从柴堆的形状大小就能看出谁家光景好坏。有些人家柴堆的有一人高,从睑畔里面看齐刷刷的像一堵墙,多是干梆梆的硬柴。有些人家稀稀松松杂堆着一些狼牙刺、蒿子杆、碎秫秸,硬柴少,堆不成形状。
      这些年,土地越开越多,深荒地越来越少,长满硬柴的梢沟在延河以北已经很少见了。冷庙沟虽沟坡广布,这些年广种薄收,不断扩种,近处不要说梢林、灌木,就是酸枣、狼牙这样扎手的硬柴也少见了。要想砍点硬柴,要跑好远的山路,砍一背百十斤的硬柴背回来,是十分苦重的,家里没有能吃苦的好劳力,是备不下那睑畔上堆起的烧货的。
      头年集体灶大锅饭烧的都是碳(煤),一年的引火柴也不在少数。一是新窑做门窗剩下的碎料、刨花,二是队里给了几根垫粮食囤的树桩,劈了,烧了一年,都烧完了。下一年的引火柴是依靠不了队里了。安家费已经用完,队里那点分红,是否够来年的买碳钱,还没个着落。无论如何,备点柴还是必要的。还得要那硬柴,无论是引火烧炭,还是大锅起灶,没有硬柴这集体灶是维持不下去的。
      虽说一年下来,农活学的差不多了,但正经砍柴柳树青还没经历过。就想和谁搭伴一起去,问了一圈,没人愿跟他同去。一早寻去,受苦人都早早的拿上背绳、带上干粮,扛起镢头出门了。吴长贵鳏身,弄完早饭和干粮,给娃打整好吃食,稍稍晚了点。树青就缠上他带去打柴。长贵无法,说:“你可以相跟上,但到地方,各自分开。”
      其实不是长贵嫌弃知青柳树青。冷庙沟的砍柴人都是独往独来。一是柴草稀缺,各人都有几处踅摸好的茂盛之处,不愿共享;二呢还是因为稀缺,一起砍伐很容易因为一两枝旺柴发生争执;三呢,砍柴苦重,路远沟深,往回背柴更是苦不堪言,在一起相互帮还是不帮呢?再加上知青手生,带上更是累赘。
      虽因此,长贵与树青一起上路,心情并不沮丧。反而爽朗愉快起来。因平常就跟知青相处甚好,由于鳏身,经常在灶上、地里与知青蹭吃蹭喝,树青十分照应,厮混的就跟兄弟一样。冬日里闲得没事,树青就宿(qiǔ)在长贵的窑洞里跟他学唱陕北民歌,唱的浑身燥热,就翻到圪梁子上去唱。
      这回打柴出来,空旷辽阔,两人嗓子就痒痒了。一上路,长贵就开始吼了起来。村里能唱歌的后生老汉很多,但论起来还是长贵的嗓子好,会的歌也多。树青就最喜欢他这一吼,长贵一吼,树青浑身都热起来了,也跟着吼。长贵就更来劲,站下,冲着脚下的万山沟壑吼唱起来: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哦
      三盏盏的那个灯
      哎呀带上的那个铃子哟
      噢哇哇得的那个声”
      树青疑惑,这个调子才好听,陕北味极浓。刚到陕北,在肤县一下车,欢迎会上,就有大喇叭吼陕北民歌,就是这调,震撼,印象极深,可唱的不是这个词。树青说了声:“你唱的不对”就吼了起来:
      “宝塔山嘞个宝塔楼,
      紧紧连着个天。
      哎呀,受苦人啦个跟党走——
      闹呀嘛闹翻身。”
      长贵笑着说,“这个调调叫《赶牲灵》,你学的那个词是后来改的。迩个川里唱的都是你那个词。今天在山洼里让你听听原汁原味的《赶牲灵》。”
      “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哟哦
      朝南得的那个呀
      哎呀赶牲灵的那人儿哟
      噢过呀来了
      你若是我的妹妹儿哟
      招一招你的那个手
      你不是我那妹妹哟
      走你得的那个路”
      那一进陕北就听的调,让长贵把老词一唱,才真正喷出了黄土的味道,树青听着发痴,记着那词。
      唱完长贵说:“过去拉脚运货的常常离家老远,想家想婆姨,就只有唱。德新叔过去也是拉脚的,就爱唱拉脚的曲子,可好听啦。”
      “《走西口》也是拉脚的曲子?”树青跟长贵学过《走西口》,毋庸置疑那确是陕北人经典拉脚人的歌子,不等长贵回答,树青就唱了起来: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俄实难留
      有几句痴心的话
      哥哥你记心头
      走路你走大路
      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人儿多
      拉话解忧愁”
      树青造怪,学的女声,京腔加上细声,也是婉转流长。
      这回轮到长贵神往,感慨万千:“有女人就是好,想着你,叮着你。离别的话儿总也说不完。”
      默默走了一阵,长贵说:“《走西口》还有一调,可古,可绵了。”长贵嗓子眼里就哼出一段曲来:

      不是那惯常的吼唱,轻轻地、绵绵的,一遍一遍的重复,又是一种风格。树青惊讶——陕北民歌还有这样唱的。“走路”、“住店”、“吃饭”、“睡觉”、“防匪”、“防盗”——一个小女子拉着要离别的恋人,没完没了的嘱咐路上的一应事项,古韵犹存、情意缠绵、绵远流长,听得树青思绪万千——黄土高坡上有这么深厚的文化。
      唱着唱着,长贵戛然而止,说一声:“不行,不行,唱得一漫想婆姨了——”于是,又换了个调,高吼起来:
      “夜黑里点灯闪出个你,
      加一个枕头又少了个你;
      抱住了枕头当成个你,
      咯嘣嘣亲了一嘴荞麦皮。”
      树青听着直笑,长贵唱的倒很庄重,寻思是想女人想的。树青随口编了一句:
      “想你,想你,才想你,
      红豆冉饭闷锅里;
      家里有了好光景,
      妹妹自然回家里。”
      长贵瞪他一眼:
      “黄芥开花顶顶个黄,
      妹妹在俄心尖上,
      娃哭寻娘寻不见,
      汉想妹子逑顶缸。”
      唱着唱着就沟里下(hà)去了,树青知他是想那离去的婆姨,但他不想接那儿话,不去接唱了。长贵正在兴头上,树青不响应,有点惙气,竟自一人前行了。
      树青毕竟书生,不谙世事,心生恶作,越发撩拨:“你就那么想女人?”
      长贵回头瞪大了眼睛说:“你不想?哪个受苦人不想女人,哪个陕北汉子不想女人?夜黑了,逑难活呢!”没有龌龊,只有念想。
      又默默的往前走。“那嫂子干啥离开你啊?”
      “没吃的呀。”慢慢道来:老贾被捕的第二年,仍是灾荒,公粮又加重了。德茂因顺祥抓走,惙气不过,一下病倒。婆姨生娃、给大看病,长贵落下一大堆饥荒,小媳妇没奶喂娃,没吃喊饿,哭闹烦人,急的长贵揪起打了几顿,来了一个擀皮子的匠人,给上一张饼,就跟跑了。
      “嫂子好吗?”
      “可了啦!日起板子来,能把魂吸没了!”
      树青有点怏怏然,本想问嫂子的为人、情感这些浪漫的事情,长贵却说起□□来,树青不谙,没了话语。
      “哏,俄不信,你们真格是神仙,解(hài)不下(hà)男女之事!”又说“你们知青女子都长得白格生生的,老大不小了,要是嫁人,给俄说和说和。”
      这回轮到树青瞪了长贵一眼。“哏”了一声,低头走前去了。树青满脑子书香,看灶上的这些女生就跟宝玉看大观园里的女孩儿们一样,都是水做的,冰晶玉洁的,哪容这些龌龊受苦人糟践——在这方面反倒没了对贫下中农的崇敬。
      “那芸女子就好。身子又圆,勾子又大,苦命没家,过两天,俄就和她相好,娶她过来。”长贵唌笑。
      “你敢!”树青狠狠的说。
      “兄弟,莫非她已经是你的女人了?要是那样,哥绝不插腿。”
      “胡说。”
      “俄不信,你两正月里相跟着,这家进那家出,夜黑了又回那灶房里做甚呢?给哥说说,……”再往下就是儿话连篇,不堪入耳了。
      树青没有打断他的话,浑身燥热,一路小跑,奔沟里下去了。只听长贵喊道:“你就在这沟里砍吧,早点回,记着回来的路。”转身往北去了鸡冠山。虽说最终长贵还是和树青分开了,但实际上长贵还是有心把树青带到了一处砍柴的地方。
      这条沟树青没来过,却知道方向。放假时爬东山,地形方位是见过的。它属于东山向东的几条沟之一,叫冯团峪。沟的南面就是东山延伸出去的东平峁,北边就是连接猪背岭的猪背峁。来路也是很熟的,从脑畔山上到东崾岘,向东,跨过猪背岭官道,正东就是冯团峪,树青与长贵是在官道上分的手,因此树青并不怕迷路。
      沟里却没有路,是树青见过的最烂脏的一条沟,土塄交错,堑壕纵横,两山V字形倒逼沟底。沟底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落脚之地。“怪不得没人来此种地呢!”树青听说过冷庙沟与冯家沟为冯团峪打架的事,一笑置之。要说不种庄家,应该长出梢林来吧,但是满眼看去,既没有梢木,也没有灌林。往坡下趟去,倒是有些干枝从土里洇出来,显是被人砍了梢枝,树根未死,又洇生出些新枝。抡起镢头,砍了些新枝,半天也凑不够一小堆。
      有点儿丧气,坐下歇息,躺下望天,闭眼遐想,朦胧中忽冒出长贵最后调戏的几句儿话,浑身燥热,眼前显现年前累死过去魂魄出窍的情景,小芸在给他擦身,暖被,……惊醒过来。忽然看到一对大大的、圆圆的、黑黑的眼睛在瞪着他。开始有点惊讶,那对眼睛明亮、深邃、柔和、专注,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的和他对视。你不移动眼光,它也不移动。似乎在看透你的心,直视你的魂。树青在锅塌沟看过这对眼睛,但没这大,没这深。树青忽觉羞愧,像是被人看透刚才迷恫中的龌龊,赶紧移开眼光。一只猫大的动物,浑身滚圆,小熊一样滑稽的小脸,噘着尖尖的鼻头。毛茸茸的蹲在那里。见你不看它了,也没有恶意,又弯下身子去刨身下的树根。树根很粗,很深,它并不是想把它刨出来,而是边刨边啃露出的嫩白须根。刨了一阵,太深,又转移去刨另一根树根。树青忽然灵机一动,砍那些碎枝,不如刨这树根。于是抡起镢头,在坡上刨挖起刚才小动物刨过的那棵树根来。直挖了两三个时辰,坑越挖越深,却不见根底,累得歇息,喝水、吃干粮。那小动物又跑过来在松软的土坑里刨食那些被刨碎的须根。
      太阳已转到东山西面去了。树青心想,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树根还深着呢,挖到明天都不知能否挖出,不能耽搁,砍断吧。抡起镢头朝树根底部砍去,梆硬,震得手疼。沟里渐昏暗起来,树青拼命剁砍树根,木屑飞溅,虎口生疼,汗水淋漓。冷风渐起,呼啸着从沟里穿过,还好月亮升起,半钩斜挂,并不黑暗。说是不贪,树青哪愿放弃。这一段树根,圆圆实实,劈了,比一背柴都经烧。

      想起秋底打麦,大家指着场边天窖里长着的一棵蕨树打赌说,谁敢下去把那根柴砍上来。蕨树在崖畔下二三丈,离崖底那就不知有多深了,独立的在崖壁上横长出,有丈余长,远看有胳臂粗,这样一根硬柴,在村子附近是极难见到的,看着叫人眼馋。树青主灶当家,柴米油盐哪样不关心,虽说烧炭,引火柴还是短缺。这棵蕨树显见是上好硬柴。树青生性吝俭,心痒难耐,告勇下崖,知青都劝,决心已定。大家把背绳结起,栓在树青身上,邢飞心诚,把绳尾缠在身上,其他人各拽绳段,慢慢放下树青。树青带着镢头,落到蕨树近旁,崖上的土干裂松垮,几镢头树根就歪出来了,叫人又放下一绳,拴住,一拉就拽上去了。众人又拽树青,放下容易,上拽就难了,大家奋力,邢飞口号喊破嗓子,几次绳子下滑,都被邢飞牢牢顶住,此时树青上下几次颠拽,脚没处蹬,身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已经晕乎哀哉只等一死……拽上崖畔,树青半天缓不过气来。想想,后怕至极。那棵蕨树始终舍不得烧柴,德茂说蕨树做镢把最好,轻柔滑润,于是让长贵给做了个镢把子,安上镢头,确实好用,知青都争相用它。柳树青到冷庙沟才一年多,已经“三死一生”,人们都说,这娃的命与冷庙沟结缘才深。

      想想那根镢把,树青哪舍得眼前的这棵树根。直砍到月上三竿,星宿满布。剩下一点,连撬带摇,总算把那尺圆的树根弄断。仰面朝天躺了一阵,看星星眨眼,冷月寒宫,风侵不禁,赶紧起来绑那树根。这树根算不上盘根错节,但周围也支棱出一些较大的根枝,这是无法背的。赶紧砍下一些碎根,树青有些心疼——一枝碎根顶的上一根硬柴。绑好,上肩。砍断的树根长不够一米,粗不够尺圆,论体积不够半庄粮食。有过背粮经验的树青毫不在意的就猛地收腹挺身,绳子死死的勒住,刚刚离地又坐回去了,死沉!这一猛劲,拉的树青有点岔气。缓口气,重新调整,把树根往坡上挪了挪,靠住,可以直腿挺起,迈腿上坡。幸好挖树根的地方离坡顶不远,艰难的上得坡来,看到了官道上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心情好了许多。树青歇了一个正月,好吃好喝,体力精力都恢复的很好,一路下坡,心里想着头一天砍柴,就背回一个大木头疙瘩,不由豁然舒畅。
      村里已然黑灯瞎火,没有一家亮光,来到新窑睑畔上,就听见小芸老远在问:“回来啦?”放下树根,赶紧进灶房,热水洗脸,上得暖炕,冉饭蒸腾,咸菜味香。捧起喝下,又要一碗,昏天黑地。不知是长贵的话语撩拨、还是背回树根的成就感,今晚树青兴奋异常。描述冯团峪的地貌,小动物的灵性,挖树根的艰难,赞美树根的巨大、结实与实用。边吃边唠叨,黑黑的窑洞里,只有豆粒大的油灯在闪,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晃动,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但树青感觉到有人在听,这种感觉使他愈加兴奋,愈加呱躁。
      “都过十二点了,赶紧收拾睡吧。”
      “十二点?你有表啦?”树青有点赖皮。
      从暗处站出小芸,把桌上的碗筷放到灶台上,从炕上搬下炕桌。遮住了半个脸的齐耳短发坠坠的在油灯下闪出柔和的亮光。树青有点发愣,轻柔的发(fá)光荡起树青一丝感慨——世上还有这么柔情的物件。伸出手背去碰触,那发(fá)光不波动了,静静的在那里等待……
      “哦,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揽住那发梢。树青今晚真是昏了头了,树青本身发育较晚,对男女之情只有那水做的幻想,并无亵渎的念想,全是那吴长贵撩拨的。
      “你个混逑!”一个红红的脸蛋甩过来,似怨似嗔,把炕桌往睑地上一摔,转身跑出窑门。
      树青赶紧跟在后面说:“我是说,你住灶房,我到建光他们窑洞去。”
      “冻死你呀!”回头给了一句,跑的更快。树青紧紧地跟着,送到了小芸的窑洞口。
      关上门,小芸靠在门上,脸上滚烫。运动以来风云突变,她很长时间都没了亲人的音信,甚至没了经济来源。人说有家难归,她是无家、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在这个冬日,有个男生和她共度苦难和孤独,她从心里感到欣慰,她比他大些,像姐姐一样把这个小男生呵护,把他从累死的魂灵中护理过来,给他换衣擦身,给他暖炕排秽。要说全是姐弟之情,没有一点儿男女之念,女子发育的早些,她又大些,多少还是有所触动。但她不敢有非分之想。今晚那个青涩小男生居然揽住了她的头发,电击一样触满全身,触得热血沸腾,差点一头扎到他的怀里……她靠在门上,浑身发烫,泪流满面。当她再打开门时,只有黑黢黢的远山在月光下蜿蜒。
      第二天一早树青喜得摆弄那根树根,早把昨晚的事忘到九霄。他把树根摆到睑畔边上,不急于劈碎,意欲显摆。路过的人有羡慕的,咋着嘴称奇称好,也有抱怨的:“作孽呢,把根都砍了,柴就更难寻了。”小芸过来说也要跟他砍柴,树青一口回绝:“陕北人砍柴,都是独往独来,哪有带个女子砍柴的。不方便!”
      “你揪人头发就方便啦!”小芸故意“生气”的说。
      树青弄了个大红脸,想起昨晚失言乱了分寸。人家像姐姐似地几次三番救你,你怎能有那种想法和动作。扭捏了一阵说:“那好吧,我今天带你到一去处。”
      去的就是锅塌沟。却不是砍柴。
      半年来他总在梦中出现那个美丽的世外桃源,越是苦痛、越是劳累,那锅塌沟的静怡景色就越是真切。魂牵梦绕的催着他再去看看它。冬日有的是时间,颇上今天不砍柴,带上这个救他几命的姐姐去看一下他心仪的桃花源,岂不美哉。
      冬日的锅塌沟更是静怡,虽没有满树的果子、遍地的花瓣,玉树银装,白地毯般的小路,另有一番景趣。前沟小瀑上挂着冰凌。跨过小桥走上硷畔,村里各家都被薄薄的白雪覆盖着院墙、门楣和囤架。门口挂着的红辣椒上也是白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小芸看得惊艳,一时忘情,树青拉开一家院门,拉着小芸进了窑洞。干窑滑顶,白壁明窗,小芸“哇!”的一声,拿起扫帚就扫炕上的灰尘。树青也抡起一把大扫帚去扫院子里的雪。两人忙碌一阵,窑洞和院子整洁的像一个新家。小芸不由得脱口而出:“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家多好呀。”树青兴奋的说:“它就是我们的家呀。”有点忘乎所以,似要亲近,小芸莞尔一笑:这个傻小子,又来了。走出了院门。
      后沟的渠渠洼洼被白雪铺的平个展展的,连沟壁和上面伸出的树叉都挂满了白雪,半山的亭子没了枝叶的遮盖,远远的覆着白雪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玉女。树青和小芸挽着手踏过雪地,登上小亭。小芸听树青说过锅塌沟有狼窝,紧紧握着树青的手,不敢离开半步。擦去亭凳上的积雪,两人相挨坐下。四周上下全是白色世界,像一座华丽的白色厅堂。他俩的脚印参杂着小动物的脚印七拐八叉欢快的写满了下面的沟面。没有夏天的虫鸣鸟脆,静静的又像一座谢幕的音乐殿堂。整个景色油画一般沉浸在大自然的恬静当中。小芸侧眼看看树青,他专注的眼光看着整个后沟的每一个角落,嘴角微微张开,眼光柔和,感到他心中的深爱,他爱这个美景,爱这个静怡,爱这个大自然,他的胳臂不由自主的揽着她的肩膀,她感到这个小男生的心纯的跟沟里的雪一样,洁净而平展,没有一点亵念,她把头靠向他的胸膛,和他一样深情地长久享受着雪白和静逸,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路过牌坊,牌楼斑驳,依旧沧桑。想起过年在老胡家吃饭老胡说的匾额款字,两人都说这回一定要辨认清楚。正面已实在看不清了,反面(面向村里的一面),两人睁大眼努力辨认。第一字最后两笔:竖弯钩+撇点,隐约可见。第二字,破草顶遮盖,上部留了三笔:两竖一横。小芸念叨:“应该是个草字头。”第三字,左边苍劲有力的三点水清晰可辨。小芸欢喜的说:“这字偏旁肯定是个三点水!”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不是老胡说的桃花园。”《桃花源记》是那个时代中学生都读过的课文,甚至要背过、考过。显见这就是“桃花源”三字,两人大喜过望。不为别的,就为这名字太名附其实了。两人想把匾字描清,找来碳柴,树青抱住小芸的腿往上举,几次三番也够不着,放弃了。回过头来树青又找到他写的“我的桃花源”那块石板,哪还有字迹。树青嘴里叨唠着想再写上“我们的桃花源”,小芸拿过碳柴,还是写上:“我的桃花源”五个字,摆在了路当中。

      往后的日子,树青还是独自砍柴,说破了嘴也不带小芸上山。小芸只好在家碾米磨面。
      树青爱上了砍柴,走遍了周围的三山五峁,七沟八叉。说是砍柴,实际上沉醉在黄土高坡千变万化、绚丽多彩的风景当中。砍柴比在田里受苦自由得多,心情就格外舒畅。看什么都是美的,听什么都是悦的,荒凉的土坡能看出雄壮来,孤寂的民歌能听出悠扬来,枯枝上的飞鸟是欢快,黄土地上冒出的绿芽是期望,进入陕北高原的腹地才知道大自然的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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