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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六章 冬天 感动的日子 前三节 ...

  •   第六章冬天感动的日子

      第一节回家探亲

      最后一趟送公粮的车回来了。
      天已经黒透。大白驴在前,申有福驭车。接着是坤山、宝财、邢飞,四辆架子车一辆接一辆的从知情灶房睑畔下路过,陆续停在了牛圈外的坝地上。柳树青、苏元兵和葛振文都相跟在后面。
      树青是因为老胡腿脚不便,替他去办理交公粮卖余粮的一应钱款、手续,兼要买些油料和机器上用的工具配件。
      苏元兵是因为这一段时间架子车都拉去交公粮,打坝也只好停了下来,民兵队员都去忙了三秋。正好县里组织基干民兵骨干培训,李丕斗捎话说给冷庙沟一个名额。培训结束,跟着送粮的队伍回来了。
      秀才是到城里一方面买些教材找些书籍,一方面打听一下冬闲回京的情况。
      快到年终了,天已经很冷。白驴身上的汗都结成了霜。有福招呼着大家把架子车卸下竖起来靠在了牛窑的崖下。叫上树青把钱款票据送到胡干大那里,其他人各自回去歇息了。
      知青们听见睑畔下的驴车经过,吃过饭都不走,等着树青他们回来。
      邢飞驭车,累得够呛,赶紧掀开锅盖盛了一碗冉粥到一边喝去了。
      苏元兵在县里待了一个多月,精神矍铄,不甚饥渴,给大家讲着听到的见闻和运动中的大事,并把买的一些糖果点心分给大家,这两样都是知青喜爱的事物,围着元兵,抢吃零食、问长问短。
      秀才见没人理他,撇了撇嘴,放下书包,舀了盆水,洗脸、盛粥,也圪蹴到邢飞身边喝粥去了。嘴里叨唠着:“一个个都不想回家了。”邢飞笑笑:“赶紧喝你的粥吧,一会儿听说回家的事,粥都喝不成啦。”
      金豆子耳尖,听见“回家”两字,比谁都迫切的跑过来问:“怎样?怎样?咱县上知青有回的没有?”
      秀才不紧不慢的抛出一句:“汽车站都人山人海的啦!”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盯着秀才:“真的?”、“真格?”、“喧谎?”普通话、陕北话齐格愣愣的抛过来。
      “周边几个县的知青都过来了,回家的路只能从咱县的汽车站坐长途到铜川。”秀才说。
      “不是说不让回吗?”新华问。
      “哪个知青不想家,哪个父母不想儿。受了一年的苦,谁不想回家过年呢?中国古老习俗,谁挡得了。车站大喇叭嚷了,只要有大队介绍信,就能买票回家!”
      全睑畔上的知青都欢呼起来。从来没离过父母、离过家、离过京城这么长时间的年轻娃们,在受了如此煎熬的一年之苦以后,是多么渴望回到那个温暖的家、那个华灯异彩的京城。
      “买票排长队呢,车站上为买票、乘车天天打架。有些知青在车站都等了两三天了。各县的知青不断涌来,肤县那几辆破车过年恐怕都拉不完。”邢飞说得有点儿邪乎。
      刚刚欢呼过后的知青们,又被焦急的气氛所笼罩。
      “赶紧呀,排队去呀。”金豆子嚷着。
      “再晚就赶不上过年了。”梁子也急着说。
      “我妈把路费都寄来了,催着早点儿回呢。”燕子也嘟囔着。
      “反正这趟公粮送完,我也没事了。我明天就走啊。”邢飞喝完一碗粥,站起来边说边去盛粥。
      “大家别擅自离队,总得给队上请个假、开个证明。大家一起回吧”建光说。
      “队里同意了。”柳树青回来了。

      在胡干大家正好老贾、树生在商量今年打场、分粮的事。树青说:“县上允许知青回家探亲了,咱村的知青也想回呢。”
      有福也说:“车站一漫全是人,看着恓惶的,娃们想家呢。”
      “不到一年,就回呢,糟蹋路费。”树生说。
      “可怜娃们受了一年苦,娘也想、娃也盼,让回吧。”胡干大说。
      “没在外头生过,不知想家的苦。俄在大狱时,白日盼、黑了也盼,身不苦、心苦。”老贾忽然说起他下大狱的事,大家都不言传了。
      “让回吧,都回!剩下的活计不多了。箍着这些娃们作甚呢!”老贾有点儿动情,大家也没什意见。
      “你们得留下个人,分粮呢。”老胡说。
      树青咋捏了一会儿说:“我留下。”
      “最好,还要开机器、算账。别急,分完了,回,能赶上过年。”老贾说。

      树青把盖好章的介绍信给了孙建光:“咱队知青就开了一张介绍信,你收好,赶紧去买票。”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孙建光见介绍信上没有柳树青的名字,问。
      “粮食没打完,还要用机器。咱们集体灶分的粮食还要有人经管。等消停了我再回。”树青说。
      “没有知青,他们还不打粮食了?不管,回!”邢飞叫嚷着。
      “该分知青的粮食,他们一斤一两都不能短,知青不在就不给分啦?”秀才说。
      “别总是‘他们’、‘他们’的,都是贫下中农替咱们干了,咱们还接受什么再教育?”建光说。“就是。”元兵也附和着。
      “别吵了,我父母都在干校呢,这阵回去也不一定能见着。大家赶紧收拾吧。”树青说。
      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可收拾、捎带的东西。新华说:“带点红枣吧,都放烂了。”几个人提溜着提包就冲进了放枣的窑洞中。枣打下一个多月,都忙着下地“三秋”,可怜那些枣放在窑洞中无人晾晒,已经烂了不少,大家捡了些开始干瘪变红的大枣,各人装了大半提包。一些人急着去揉搓那些青核桃,那哪来得及啊。只好去相好的老乡家换一些,再贴补点银钱。一些人灵性,还换了点儿小米、黄米,也算是陕北的特产吧。
      第二天一早,邢飞和金豆子就直奔城里去了,说是先去排队买票。说好在县文化馆碰头,不见不散。县文化馆是段和生管辖的地方,那里闲房甚多,尤其运动以后更是清闲。冷庙沟的人进城尽往那里去,段和生虽嫌烦,但碍着他大、兄弟、婆姨全在队里,也只好热心接待。
      一天之中陆陆续续,知青们前后脚,仨一群、俩一伙的都走了。赵熙芸走不了,她下乡后不久父亲因历史问题被抓入狱,全家被赶出了京城,音信全无,不知落户在哪里,一没路费、二没家。这几天知青们嚷嚷回家,她就躲到一边抹眼泪。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过。后来听说树青也走不了,渐渐平静了下来。
      陶玲和梁子最后走的,陶玲拉着小芸的手说:“走吧,住我家。”小芸摇摇头,抱着陶玲的肩膀又抽泣起来。陶玲运动中也遭尽坎坷,触景生情,拥抱安慰。梁子说:“没事的,有树青呢。快走吧,天要黑了。”依依惜别,知青睑畔顿时清静了下来。

      第二节分粮背粮

      7.2.1 剩下两个知青

      小芸回灶房,捅开炉灶,炖上一小锅冉粥,切了些咸萝卜疙瘩,把灶台上的煤油灯点着。坐在炕沿,拿起李新华留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看下去。看了几页,眼前模模糊糊,似乎没看进什么内容,想着别人都有家,自己像孤儿似地待在这深山僻壤,泪又哗哗的流了下来。

      灶房门没关,树青一溜风似地钻了进来,伸出手在灶口烤起来,问:“粥熬好了没有?”
      见小芸背过身去在抹眼泪,说:“伤心啦?……”不知再说什么好。默默地看着她肩膀抽动。自己也有家不能回,同病相怜升起恻隐,想去安慰,不知所措。在男校待惯了的树青真不知与女生如何单独相处,急的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倒使小芸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转身说:“粥熬好了,咱们吃饭吧。”拉过炕桌,摆上油灯和菜碟,一人盛了一碗冉粥。小芸泪花还没擦净,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树青已经是第二次看到那美丽的睫毛、晶莹的泪花,心中触动,有点发呆。“快吃吧,当心凉了。”小芸说。
      树青赶紧低头喝粥,一时无话。
      喝完粥,树青担起桶挑回一担水,又帮着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见小芸还没有回的意思,问:“你想睡灶房吗?”
      其实是树青自己想睡灶房。一来,灶房暖和,比他现在睡在小学校旁的干窑强多了;二来;人都走了,也好给灶房看个门。小芸可不想睡灶房,因为她和新华、文莉住的“套间”侧窑,比这堆满锅碗瓢盆的灶房干净整洁得多,再说那是村中心,比知青灶房位在村口也要安全得多。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加上思家之情,孤零零的回去,总有点忐忑不安。
      “我害怕。”小芸轻声说。
      树青以为她真要睡灶房,一个人又害怕。他们这帮长期在男校生活的男孩,开化都晚,心急得无所适从,忽然灵机一动:
      “那我就睡建光他们的窑洞,不远,就隔了两眼窑。”
      唉,这小子想哪儿去啦。小芸闹了个大脸红:“我是想回去呢,天这么黑。”
      “哦,那我送你。”
      天黑黢黢的,没有月亮,只有点点寒星散落在夜空。树青拿了梁子的羊铲,一头让小芸握着,牵她回到羊圈旁的窑洞,一路无话。送进门,小芸问:“明天啥活。”
      “还是打场,要分粮了,你带上纸笔、算盘、工分帐。”树青头撇一边,就像和另一人说话。
      “好吧。”
      树青自顾自的把门拉上,说了声:“把门插好。”转身下了睑畔。

      7.2.2 粮食分配

      前些日子的打场,基本上打的都是缴的粮食。上头催得紧,把该缴的夏粮打完,接着又打该缴的秋粮。本村该分的粮食还一粒未打呢。
      自打老贾出事以后,冷庙沟缴粮的任务就更重了,公粮倒成了小头,公购粮的任务年年长。冷庙沟地多的信息传遍了公社、县里,大家都认为冷庙沟地多、种的多、打的多,吃的就多,那你就有吃不完的余粮,年年统购统销计划就要给冷庙沟加码。就是分派给冷庙沟的插队知识青年都比别的队多,甚至多于一些川面上的大队。
      连打带缴,忙活了一个多月,总算把公购粮交完了。受苦人忙了一年还没分到一粒粮食。这也就腊月了,天寒地冻的,赶紧一个场、一个场的打自己的粮食。

      夏粮征购量大,冷庙沟种的麦子多数都交给了公家。受苦人吃不到细粮,不是因为麦子种的少,而是缴的太多,德茂老汉说:“城里人精贵呢,要吃白面馍馍。”今年冷庙沟为了知青到来,扩种的主要是麦地。公粮交完以后,还剩下四五垛麦子。翻过头来首先打的就是这几垛麦子,家家有了白面,才好过年啦。
      受苦人精明,把最后剩下的麦场放在了九阳山下。九阳山底坡的麦地是新开的生荒地,长势忒好,加上麦场离村又近,各自背回分的粮食也方便些。
      树青天刚亮就把机器开动起来,五垛麦子不停歇的整整打了一整天,昏天黑地,人都累得不成样子了。天已擦黑,有福几个商量了一下,不再扬了,连麦鱼带土一起分了各家自己拾掇去吧。老胡叫宝仁拿来斗,试着等(量)了几斗,渐渐又堆出一堆。几个老汉说,不用等了,德茂、德山、德盛三个老汉三只手拢在袖口里捏估了一阵,说就是这个数吧。老胡把段和贵、柳树青、赵熙芸叫到一起,开始计算分粮。

      粮食按人头、工分两部分分配。
      各村各队执行不一样。冷庙沟老贾重新上台后变成按三七分,三份人头,七份工分。受苦人下地的劲头大了。李丕斗婆姨和段和生婆姨是很少下地的,刘树生家的婆姨方中兰甚能生养,一连生了五六个碎娃,也是人多劳少。这样的比例这几家就不占便宜了。知青来了后,段和生就攒着李丕斗借知青说事,让老贾改回分配比例。因为知青普遍工分低,刚来上工率也比受苦人低,知青分配就要受影响。知青头年吃商品粮,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多数也并不在意分配比例的事。就是孙建光心细,听刘树生说分配比例的事,就留心算计过三七分成的利弊,觉着知青可能要吃亏,于是和树青、胡干大叨咕了几次。在丕斗、树生、和老胡的蛊捣下,老贾无法,把比例改了四六分成,四分人头,六分工分。不管人头比例增加多少,工分还是起着很大作用,因为按人头分的粮不是白给的,是要花钱买的,集体化的受苦人哪来的现银,全凭按工分的分红。工分不高,人头粮的钱款都没着落。

      7.2.3 天大的事

      老胡、树青、和贵、小芸四人根据老汉们估的总数,按四六比例分成两个数,老胡、段和贵按人口总数计算各家分配的人头粮,柳树青和赵熙芸按工分数计算个人的工分粮。金豆子走以前已经和赵熙芸核算好了今年各家的工分总数(腊月的出工算明年的了)。一阵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个时辰,天已大黑,点起篝火。没打场的汉子们来了、婆姨女子来了、碎娃们牵着狗来了、拦羊的、喂牛的、揽驴的都来了;男人在外头工作的几个婆姨也来了。场边站了黑压压的一片,脸色郑重而急切。
      树青算完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这么多人!村里开大会都来不了这许多人。心头一个撞击,今天要见到冷庙沟天大的事发生了。
      分粮就是受苦人一年中天大的事情,比过年、比结婚生子、比举丧送终事情都大。只要听说要分粮,男人不外出、女人不纳鞋、娃们不乱跑、连狗狗们都只跟着主人,不骚、不闹、不叫。
      各家男人都拿着口袋、背绳站在场外等着。老胡叫到谁家,段和贵大声报出分给这家的人头数:“曹富贵,人头五口,分粮一斗七升五——”吴长贵抄斗、李宝京拿升,老胡自己拿着板尺和合合。吴长贵舀满一斗麦子,老胡拿一板尺在斗口慢慢刮过,不能磕碰,有丝毫抖碰,都要重新来过。平展展的一斗麦子被主家轻轻抱起,生怕掉下一粒麦子,倒进自家婆姨撑开的口袋里;然后是李宝京的升升、老胡的合合。换过来,柳树青再大声报出这家工分数:“曹富贵工分2480分、曹富贵婆姨文巧穗623分,欠人头粪合工分30分,分粮二斗六升三。”又是一阵舀麦、刮板、倒麦,换斗、换升、换合合。一丝不苟、不嫌麻烦。
      计算的仔细、分粮的精心、收粮的小心翼翼,次序凛然不乱,没有吵闹,没有拥挤,连狗都不叫嚷。汉子们默默看着别家分粮,心里估算着自己分到的粮食,婆姨们憧憬过年用白面准备的几样主食,娃们开始眼巴巴的咽口水。心情都是严峻的、崇高的,不亚于佛庙的听经、教堂的礼拜。

      一家一家的,汉子们背起粮,婆姨们搊着,娃们拉着、狗们跟着急惶惶的下山去了,都不跟默默等候的其他人打一声招呼,生怕又有什么变故——这些年的变故还少吗?这时候的受苦人看不到别的,只看到自家的粮食,既不愿别人动自家的粮食,也不去动别人的粮食,赶紧回家,把粮食放进窑洞,再熬上一锅粥,暖炕上一躺,孩子婆姨一抱,那就是一年中最美的一晚,比过年都美。
      这时的每个受苦人都是一个心情——赶紧把粮食背回家。就是再难的官生娘、德生老汉都不要人帮忙,生怕人家碰了自家的粮食口袋,自己艰难的背上粮食下山去了。老贾、有福、树生这些干部也是默默地捆好自己的口袋,目不旁视的与自己家人离去了。多年的经验使他们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再去管别人,别的受苦人也忌讳你管。老胡把分剩下的半庄麦子,弄了一头驴叫个娃拉回库房,连眼都没抬,背上麦子回磕了。
      倒是最后走的几个人发了几声牢骚:“咋分的这多些?”最后剩下的是知青的大堆,比谁家的都多都大,那是十五个人的粮啊,看得人当然眼热。也就是一声怨气,赶紧背起粮食回家磕了。

      7.2.4 背粮

      人走场静,寒风吹过,篝火摇曳,剩下一堆麦子和两个年轻的人儿。没有了神圣庄严的气氛,只有寒冷和无助。
      分粮时,十五个知青算作一户。知识青年再怎么不行,一年受苦加起来也挣下不少工分,再加上人头粮,这分的粮食不在少数。来不及装袋,也没有那么多口袋,分的麦子都堆到了一边。树青看着那个麦堆,盘算着怎么也得五六口袋才能背完。天都这晚了,得背到啥时呀,赶紧装粮吧,只带来一个口袋。再说他倆也不能一起往回背粮食,都走了剩下的粮食怎么办。当然是男的背粮食,女的看场。她眼巴巴的看着他说:“你背呀?”
      他说:“火堆别让它灭了,多叫唤几声。”
      她帮他把羊毛口袋搊上背。陕北的羊毛口袋很长,拿绳子搂底捆好,两边留出绳套搭住两个肩骨,就可以上坡下洼。满满一口袋麦子比牛粪沉多了!累了一天,往起站腿都打哆嗦。“小心点,早点回来啊!”她颤颤的叮嘱。

      先是下山,背背子下山最难受,两个漆盖直抖。加上天黑,山路崎岖,真是一步一步蹭下山。等下到沟底也不敢歇一歇,怕歇下去就站不起来了——没有人帮着搊啊!寒风吹来,满脸是汗,进村闻见米粥的香味,他真想扔下背子,进门要口粥喝。
      搬家时,只顾鼓捣新灶房了,忘了搬老灶房老胡给买的粮食囤子,现在懊悔不及,只好先背到原来老灶房的囤子里。从沟底到老灶房又要上一个陡坡,头低的快挨上坡路,一步一步的向上挪。上到老灶房,倒下粮食,又拿了几个羊毛口袋,赶紧往回走。由于背背子就没穿棉袄。寒风吹着透湿的衣裳,拿羊毛口袋赶紧裹住身子,跑起来。快到山下,就听见叫:“喔……回来了吗?”(陕北人山里叫唤,先要拉长声吼一下,传的远,知青也学会了)。“来了,来了……”越跑越快。月亮还没有升起,黑极了。一棵树,一块圪楞都黑呼呼立在那里吓死人。
      到了场边,篝火渐熄,微火照着小芸的脸,满脸泪花,一下子就扑过来了,抱住他,浑身直抖,大哭起来,她是怕的。树青也在抖,他是冻的。两个人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抱得那么紧,只想消除心中极端的冷、累和怕,没有丝毫的男女温情!良久,还是树青说了一句:“还有这么多粮食。”
      小芸抽泣着:“吓死人了,要不,我来背吧?”
      “你哪背得动啊,再说那路黑的吓人!”树青说。
      小芸无奈的叹口气。
      “今晚累死也要背回去,这可是明年15个人的口粮啊”树青说:“别灰心,咱们俩互相都鼓鼓劲吧。”
      在这荒山僻野,寒累交加、黑暗阴森的夜晚,再没有点精神支撑,两个人非垮了不可。
      “那,我们背段语录吧。”小芸说,语录是最好的精神依托。
      两人严肃起来,血液有了些许升腾,望着黑夜大声背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然后又唱起了这首语录歌,那是一首激励人心的歌曲。尽量大声、尽量激昂,黑暗的黄土高原上飘荡着两个青年的歌声。山不那么黑了,月亮也升起来了,能看见不远的山峁和脚下的路,风也不那么大了。唱了两遍,两个人的心情都逐渐平静了下来。树青抱了些麦秸,把篝火重新燃起来,红彤彤的照亮了整个麦场。
      冷静下来的小芸反倒不好意思说:“咳,我今天的德行你以后可千万别和人说啊。丢死人了。你穿的太少,要不把这件大衣给你披上?”说着就把那件军大衣披在树青身上,那是李新华留下的军大衣。
      “别,你在这里看场冷,我背背子不方便。月亮升起来了,只要火不灭,你就没事。我拿来些空口袋,你一个人慢慢先装着,有活干就不怕了”树青还给大衣,开始装麦子。
      小芸帮树青又搊上一羊毛口袋麦子,树青艰难的站起来,向山下走去。小芸再怕,树青再累再冷,也只能把所有粮食都背回去,因为别无选择。

      这才是今年的第一场分麦,还有玉米、谷子、糜子、豆类……

      村里一个场接一个场打下去,打一场分一场。每天都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劳累之后,开始了神圣的、顶礼膜拜似地分粮。最后是受苦人的叹息、怨气和嫉妒——这么好的年成,分的粮食却不见增多,眼看着知青的粮堆却一个个的又高又大。
      而这时两个知青却面临着恐怖和劳累的折磨,无助的、竭尽全力的往回搬粮。
      老灶房的粮囤已装不下了,再加上粮食品种增多,都装那两个囤子也不行。树青和小芸自己凑钱(连佘带欠)赶紧买了几个囤子(这钱原本应是安家费出的),安在了新灶房旁边的库窑中,这样往回背粮就不用再上那个陡坡了。打到最后几场,树青已经累得没法了,想借队里的驴驮几趟。给同升老汉一说,伸手要料。按队里的规矩,私人借驴,要交驴料。树青央求:“就黑里驮两趟,驴受不了累。”同升说“一头驴麸糠一升,精粮三合。”毫不通融。
      知青来这一年,开始还像神神供着,借牲口,驮碳不收料、磨面不收料,还过节给放假。渐渐地村民们觉着这些知青娃跟他们一块下地、一块受苦,早出晚归,迩个还要和他们一起分粮,跟受苦人一样了。一些计较点儿的社员就提出了意见:一视同仁。这用驴哪能免费。
      吃了一年商品粮,树青没有麸糠,又心疼那点新粮食,还是自己背粮。
      小芸怪他如此抠门。树青从小抠门惯了。为了能买上一张什刹海游泳场的月票,他一个月没买公交月票,天天走着上学;为了能给他攒的收音机安上一个喇叭,他一个月没交伙食费,天天中午饿肚子,班里外号铁公鸡。这种习惯性的抠门也带到了他的集体灶,省吃俭用的苦日子让知青们天天骂娘。
      紧赶慢赶,这粮食直到腊月二十二才打完,第二天就要送灶王爷过小年了,再打不完这年就没法过了。人家都是“入冬、入冬,放屁稀松;农闲、农闲,天天过年。”冷庙沟却是直忙到年底。一年种的粮食无论如何也要收回家里才放心。今年雨水好,加上为知青来又多种了几块地,粮食收得多,自然就打的时间长,有抱怨、牢骚的:“哪年也没今年打的时间长,可这粮食分的却不见多。”
      树青算是深刻领会了那“种不完、锄不完、收不完、打不完”的“四不”口诀对冷庙沟的意义。但是他认为也只有前三句符合。他已经见识了冷庙沟一年的农作,春天原计划要种的地没种完,天就大热了,撂下犁杖赶紧锄地(树青连夜赶去供销社给知青买锄头),东西南北坡的紧锄,第一遍没锄完,就赶紧锄二遍,还没锄完二遍,就秋凉了,一些豆类就开始裂夹,撂下锄头赶紧收秋,没收几块地,催着缴粮,撂下镰刀又去打场,打完公家的又打自己的。这场是不能不打完的,哪怕不过年,哪怕打一冬,受苦人是绝不会放弃的。德茂对树青说,
      背完最后一袋粮食,树青就爬不起来了,躺在灶房的炕上三天三夜。身子完全虚脱了,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身体里就像没有一点儿东西,空空的,软软的,魂魄却在窑洞的顶上看着一个女子在为他烧炕、在喂他米汤、在为他宽衣擦身、在为他清理遗秽……一阵心热,像伸出了翅膀,携着那女子飞到了锅塌沟,那世外桃源、那静怡的村落沟壑,干窑明窗、小桥流水、摘桃揽杏、碾米磨面、怡然自乐……

      第三节正月

      7.3.1 准备过年

      村里各家都在准备过年,送灶、扫房、蒸花馍、炸油圈,殷实点的人家开始割肉、买炮、请联、贴花。零星的炮声间断响起。

      腊月二十六树青醒来,尿急,要下地,小芸端过一个破瓷尿盆放到炕上,转身出了灶房门。
      腊月二十七,冬日的太阳照进窑窗,树青披上大衣,搬过一个板凳袖手坐在窑洞外的墙下晒太阳,听着炮响。浑身还是没有一点儿劲,一动也不想动,暖洋洋的太阳照得舒服极了,真想就这样一动不动坐下去。以前经常看到一些老汉长时间坐在墙根下发呆,不能理解,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惬意,只有大苦大累的人才能有的感受。
      知青窑就在村口,有出门赶集回来的人路过,问一声:“好些啦?”“过年啦?”“都备下些啥呀?”……树青笑笑,连手都懒得抬。段和生回来,扔给树生一本黄历,笑说:“秀才要的,你也看看,有好事别错过。”丕斗回来,惊讶的问:“你是知青?咋还没回呢?好娃呢!”扔给他一盒烟。
      刘树生带着二小子锤子赶集回来。见树青在崖根下晒太阳,让锤子先回去,自己圪蹴在树青跟前,从褡裢里拿出几颗麻糖塞在树青手上。自己掏了锅烟抽起来。猛吸了一口说:“熬煞了吧?”树青苦笑了一下。
      “俄最解下(hài hà)你受的那苦。”树生也不看树青,平时愚迷的眼神,这时那么深沉,眯着眼看喷出的烟雾。“陕北人说这苦、那苦:掏地、收麦、背背子。哪有秋底下往回背粮食苦。俄外爷就是这么累死的,还有俄那两舅也是这么熬毬势的。那时外爷开的荒地多,拼命种,到秋底下,满处粮食,东山、西山都要往回背呀。粮食不比其他,死重实沉,满满一口袋粮食放在驴背上都能压得跟镰刀似地,甭说是人了。粮食重还罢了,主要是那心太重,一门心的往回背,不停、不歇、不要人帮忙,也没人为你帮忙,一趟接一趟,生怕打下的粮食再没了。受苦人看粮食比什么都重,习俗上是万万不能动邻家的粮食,比日他娘老子都懆。都说俄外爷是生俄姨给作死的。那都是村里人瞎喧谎。其实,实实在在是背粮食熬下的,俄姥娘、俄娘都这么说。”
      树青听得,张大了嘴巴。
      “陕北人都知道背粮食最累。不给你们说,那是因为迩个粮食越打越少了。不帮你们,那是真不能帮,谁帮了都要挨闲话呢。你能把知青的粮食背回来,一粒不少。受苦人打心里赞你。”树生把烟锅在鞋底下敲了敲:“正月里好好歇歇,把身子骨养回来。”站起来,回磕了。

      小芸过来把洗净的衣服放在他膝盖上,树青不好意思的苦笑两下。这衣服是在他昏迷中扒下来的。
      “活过来啦,差点没把人吓死。”小芸说那天晚上背粮回来树青就倒在库房里了,身子软的跟面条似的,四肢脑袋提溜浪荡的就像一个死人,浑身被汗水湿透,一股酸臭。拖到炕上,叫不应。拍打几下,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窑顶,浑身没有一点儿反映,吓得小芸去叫桂芝娘。桂芝娘来看了,一摸鼻嘴,气息均匀,说是累的,千万别冻着,别断了喂食。
      树青听她说完,不知说什么好,也没有力气说话,苦笑着双手抱拳做了几个揖。
      小芸说:“你少谢我。过年了,米面都没了,咱怎么过呀。要不磨点麦子吧。”她说的米面没有了,指的是今年知青购回的商品粮。政府给知青只供应头一年的“安家粮”,当然是那种不用碾磨的精粮。一翻黄历,阳历年已经过去一个月零三天了,再也没有商品粮可以购买了。要吃饭就得动用新分的粮食了。
      “别!白面还是等大伙儿回来一块儿吃吧。咱俩没家没业的过什么年呀。”树青突然来了力气,说了一串话。
      小芸一听就生气:“什么‘没家没业’的!咱们到农村不就是安家落户,集体灶不就是咱的家。为了三合粮食,差点累死。你这么玩命,谁心疼你呀!”声音大的响彻硷畔。
      树青没想到小芸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她一向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从来都不跟人争执。两人冷场了一阵。树青说:
      “那好吧,咱们碾点糜子,硬的、软的各碾一些,米、面分开。做点黄米饭,蒸点黄米糕,炸点油圈油膜。”
      糜子这粮食在城里没见过。他在贾顺茂家吃过一次,顺茂婆姨给他讲过糜子的好处。后来务弄糜子地时,他也问过一些锄地婆姨糜子的吃法,这是他当灶长的习惯。
      小芸站起来要进库房舀糜子。树青说:“你先别急着碾,我去把碾米机安起来,咱也来个近水楼台。”树青心想,上碾盘还得去借驴,舍不得那两合粮食。把碾米机鼓捣起来,试用两天谁还能说啥。
      村里买来三台工作机器,秋收忙,只用了打场机,碾米机和铡草机都还没来得及用。打完场机器就都抬进了羊圈旁的一间空窑。这些机器只有树青能玩转,其他人连动也不敢动。
      腊月二十八,渐渐缓过了精神,柳树青一个人钻进了机器窑里,鼓捣起碾米机来。
      碾米机不大大,像个四条腿的板凳,四条铁棍架着一个跟绞肉机一样的绞筒,与绞肉机不同的是,出口没有筛孔,由一个向上翻的盖子压着,盖子上还坠着一个钩子,挂着像磅秤上秤砣一样的几个小铁块。这点小玩意,树青没用两下,就安装好了。赶紧叫上小芸,提溜上一小口袋糜子,发动机器,倒进糜子就碾起来。一眨眼功夫,那袋糜子就碾完了。小芸赶紧拿簸箕去簸,糜糠筛下,黄灿灿的米粒留在了簸箕里……

      小芸和树青自己推磨,把一部分黄米磨成了面,发了。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一大早蒸了两大屉黄米馍馍,削了些洋芋,准备午饭。脚心儿来了,踢沥塔拉的吊着一串鼻涕,进门就说:“黄馍真香!”别看他憨,对吃食可灵性呢!小芸给了他一个馍,咬了一口才说:“俄大让你们晚上来吃年夜饭。”一翻黄历,今年腊月没有三十。今晚上就要过年了。
      脚心儿才走,苦鲜儿来了,精灵灵的叫声“树青哥,过年了做啥好吃的?”小芸赶紧揭开笼屉,拿出一个黄馍来。苦鲜儿赶紧摆手说:“你们过年就吃这,俄大说了,明晚上到俄家。”一溜烟跑了。
      小桂芝来了,轻盈盈的叫声:“小芸姐,俄娘说,初二晚上到俄家。”
      树生的二小子锤子带着小三、小四还有他家的花狗一阵风似地跑来:“俄大、俄娘说了,初三别去人家,到俄家。”
      四个干部就跟商量好了似地,各家给两个知青派了过年饭。
      天擦黑,莲娃拽着米莲过来,在灶房门外米莲低着头说:“俄姐夫说了,初四到俄家,算是俄姐回娘家,请你们一起过去聚聚。”
      ……

      7.3.2 除夕之夜

      晚上,飘起了稀稀拉拉的雪花。顺茂来接他俩上山,四眼也跟来了,认得树青小芸,直摇尾巴,树青摸摸它的头,小芸抱起它的凉鼻子亲了一下。
      贾家兄弟俩在一起过年。并无盛宴,包了几碗扁食。煮熟,并不开吃。顺茂盛了三碗,放进篮里,盖上兰花小布,郑重提起出了窑院门,顺祥跟在后面。宝心儿到灶上点上事先捆绑好的火把,赶到她大的前面去了,顺祥婆姨拿了些香烛,顺茂婆姨抱起那才几个月的碎娃,相跟着也出了院门。脚心儿蹒跚的跟在最后。树青小芸不明就里也跟着出了院门。
      顺山道往东上了一段坡。雪不大,稀稀拉拉的飘着,刚盖过了路面。一个土崖下有两个石凳样的小石板,无碑无坟。顺茂在两块石板上各放上一碗扁食,顺祥婆姨各放上一对香烛。老贾上前,摆正碗筷,点燃香烛,插在土里,带头跪下,贾家其他人也都跪下,三磕九拜。树青、小芸远远站着,看见火把下的一家人郑重庄严,知道那是祭奠贾家的先人。忽然想起,秀才说过,老贾的父亲是冷庙沟第一代老党员、老书记,也算老革命了。树青拉了一把小芸,立正,鞠了三躬。
      完毕,起身,不回,又向东,转过山峁,又在一块平放的小石凳前停下。顺茂拿出第三碗扁食,顺祥婆姨放上香烛,走到一边。顺茂、顺茂婆姨、宝心儿跪下,老贾把脚心儿也拉过来按下跪着。老贾说了声:“过年了,兰子。”声音哽咽:“八年了。八年前,你进的俄家门,也是过年,也是下雪。迩个贾家有后了,你给顺茂娶的婆姨,今年生了个小子……”老贾站着,哽咽着絮叨,顺茂就哭出了声,顺茂婆姨更是嚎的满山满洼:“兰子嫂,你把俄从上头带下来,你咋就走了呢。你看看,俄给你生的小侄子,你该安心了吧……”碎娃也跟着嚎起来,响彻篦子沟的夜空。
      回到窑里,吃扁食。兄弟俩喝酒,先是一口一口的闷喝。也给了树青一杯,也不劝。老贾乜斜着眼盯着树青问:“来了快一年了,你说,冷庙沟苦不苦?冷庙沟荒不荒?冷庙沟美不美?”
      树青赶紧说:“去过东山、锅塌沟,才美!……”
      没等柳树青描述,老贾说:“东山、锅塌沟算什么,过去,冷庙沟绿水青山,沟深林密。美景处处都是。”
      “先人建村的时候,那是处处青山、家家满囤、圈圈牛羊!”老贾说起先人建村,满脸的骄傲。那是他们贾家祖先的光荣。
      顺茂说:“听老人讲,那时顿顿有羊肉吃。真是唾羡死人啦!”
      老贾笑说:“害得周围的狼都奔冷庙沟来了。”
      顺茂说:“俄家先人一直带人打狼。打了几辈子都没打尽。”
      老贾说:“后来除四害,陕北狼成了四害之一。民兵围,钢枪打。打得狼皮堆成山。”老贾有点微醮,扯远了话题。
      “没打尽?还有一只瘸腿母狼。”柳树青说。
      “让它生着吧,一、它不祸害咱们村,二、其他地界狼来的也少了,三、狼没了,瞎会(ha hùi 鼢鼠)、兔子多了,也是祸害。”听着老贾是在讲道理,其实心里寄托的全是哀思,那母狼能活下来是茂兰对生命的哀求。
      “四眼都不撵它呢。”顺茂说。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树青始终也没听明白瘸腿狼的故事。
      两兄弟自顾对喝,并不劝树青。情绪都有点激动,老贾又扯到别的上了:
      “你们知青来了,又会走。能给俄们受苦人留下什么?”
      “不会走的,让我们扎根。”树青说。
      “你知道吗,为你们知青来,俄们生生多开了多少荒地。……要不是有福、老胡掐算的准。……你看你们这十几个人从场上生生分走了多少粮食……”老贾不管树青的表态,自顾自的说,似乎语句不连贯,但是意思却明确的表达出来。
      “俄们不是和你们一样受苦。”树青说。
      “你、你们受的那些苦,能、能打下那些粮食?”顺茂说。
      老贾眼睛有点发直:“要不是你们来,公社同意,俄是死活不会开荒的……”
      树青大惑:“为啥?”
      顺茂说:“俄哥为开荒被关了四年!”
      “还有兰子的一条命!”老贾举起杯子,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扬脖喝下。
      窑洞里沉默良久。
      老贾更加死死的盯着树青说:“你把那些粮食背回去,真真儿像俄们受苦人……”
      “俄是心痛那粮食……”树青说。
      “对、对呀,粮食是咱、咱受苦人的命!……”顺茂说。
      “粮食、粮食,俄是真想让受苦人吃饱饭!让冷庙沟变变样……”老贾端起了树青的杯子送到他手上:“你们能帮帮俄吗?……”
      树青这时强烈的感到,老贾不是要听他扎根的豪言壮语,不是在向他诉苦冷庙沟的艰难,更不是在抱怨给知青们分的粮食。他是在求助,帮他解脱心中的苦闷,实现心中的梦想。树青不知道那是什么,值得老贾发出那么恳切的请求。举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极其劣质的烧酒,从口中一直烧到心中,又烧到大脑:“俄能,一定能!”瞪着红红的两只眼睛也盯着老贾。他不知道,他能什么。
      受苦人毕竟不常喝酒。一瓶酒未完,两兄弟已经睡去。
      两兄弟的酒后狂言,使得树青小芸二人甚是好奇,问起第二座坟墓、开荒、入狱的事。顺茂婆姨边拾掇,边把贾顺祥入狱、和李茂兰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听得肝肠寸断。四眼陪他俩下山,除夕晚上,夜黑山高,雪已停了。大年夜走在荒山野地的下山路上,四眼忽然停下脚步,头向西边上下摆了两下,树青看去,一个四脚黑影一瘸一拐的顺着南坡的山脊漫步,傲慢的像个领地的主人,悄悄的又像个守夜的幽灵。小芸紧紧抓住了树青的胳臂。树青反而没有一点惶恐凄凉之感,一席话、一杯酒冲起胸中一股壮怀,大步向山下走去。

      7.3.3 初一秧歌

      大年初一。昨晚喝了点酒,这在树青有生以来也是头一遭,虽说未醉,睡得真香。加之昨天蒸黄馍,灶房的炕烧得暖和。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听到崖畔下进村的路上有些吵闹。不是吵闹,是悠悠、呖呖、婉转的乐曲声。渐近,声响越来越大,上了硷畔,过了门前,在硷畔东边停了下来。
      不能再睡了。穿上衣服出了窑门。三四个人停在硷畔东头吹唢呐、笙管,打小锣、小镲。不是本村的,一看出来个知青,楞住了,停下了吹打。
      “做甚的?”树青皱起眉头大声问。一方面打扰了好觉,一方面是生人引起了警惕。
      “拜年的。”一个敲小锣的人过来,递上一根烟,说道:“都有证明呢。”
      “给谁家拜年?径直去人家窑活,在这敲打作甚!”树青推开了纸烟,陕北话已经炉火纯青。
      这时驴娃娘从驴圈窑下来,端着一碗黍粒子倒在了吹唢呐的褡裢里。桂芝娘也拿来几只油糕和黄馍递给了敲小锣的汉子。冲着树青说:“过年呢,闹红火、闹秧歌的。没麻达。都是受苦人。”呼啦啦又来了一群娃们,拽着敲锣的汉子叫:“伞头、伞头,先上俄家。”
      桂芝娘说:“俄家、驴娃家和知青家都在村头,就一达先闹了,这里硷畔大。闹完,上和贵家,完了上曹家、德茂家……”听完安排,娃们又呼啦啦的跑回去告知爹娘。这时从村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后生、女子、汉子、婆姨。
      桂芝娘赶紧把树青拉回灶房说:“这都是上头下来要饭的,苦命人,年年如此。也图个热闹、吉利!”揭开笼屉,拿了两个黄馍,塞给树青:“今年,知青窑先闹,头彩,来年你们十几个人大吉大利。赶紧给人送去吧。”推出了门。树青把馍递给被众人叫“伞头”的。
      伞头拿眼瞄树青:“动弹?”树青不知就里,挥了一下手。伞头刚要敲锣,就听一个声音:“要先祭庙了么!”李茂林老汉的声音,段德盛也“唉”了一声。人群中有些骚动。大家都把眼光看向柳树青。村里已经经历过打驴娃、捆老杜的事件,知道知青的厉害。
      树青起先还不明就里,现在心里跟明镜似地:什么要饭的、什么拜年的、什么闹社火!就是“闹四旧”!树青见过运动初期的破四旧、见过打人、抄家,见过好好的书被烧、精美的隔扇被敲碎。树青不是红卫兵,不能像元兵、新华那样在腥风血雨中迸发激情,他羡慕过,但更多的是从心里发出颤抖,他宁愿不去看不去想,背过身,转过脸,进校办工厂当“逍遥派”。真不明白,这场运动也触及到这么偏远的山村,刺痛着这些苦难的受苦人,居然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四旧”。这里只有他和那个纯真得跟一张白纸一样的小芸是从运动中走出来的城里人,他们两个有什么权利、有什么理由阻止冷庙沟的受苦人祭天拜地、娱人娱己……
      树青有点不知所措,瞪直了大眼,大声嚷嚷:“看俄干甚?俄又不是干部、又不是党员。”大衣一裹圪蹴到崖畔。人群有些许欢呼,伞头敲起小锣,走下硷畔,跨过坝顶,向对面的冷庙走去,乐队奏起,也跟了过去。人们扶老携幼,相拥着站在周围。硷畔、坝顶、小路上站满了人。
      小庙一早不知被谁打扫了,里外堆的柴草被清理干净,庙台擦拭的一尘不染,摆着庙徽、牌位。庙前香案上摆着几柱香烛,三个黄馍和一堆红枣。
      伞头走到庙前一拜,抬头看一眼庙联,用一种阴怪的声音大声唱道:“先人盖庙天地寒”大伙跟着齐刷刷的喊:“天地寒——”乐队“嗞哇”一响来了个过门。伞头不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香台上一放,呼啦一团彩火一闪,腾起一股烟来,罩在了冷庙门前。伞头又从腰间拉出两面三角黄旗,边挥边舞起来。
      “后人享福炕头暖。” “炕头暖——”
      “年巳饥荒快过去。” “快过去——”
      “保佑来年吃饱饭。” “吃饱饭——”
      ……
      黄旗一摆,音乐戛然而止。冲天举起双旗:“一拜天老爷,风调雨顺。”
      男女老幼都举起双手,冲天喊:“风调雨顺!”
      双旗指地:“二拜土地爷,土肥苗旺。”
      大家放下手臂,喊:“土肥苗旺!”
      双旗冲庙平指:“三拜咱先人,保佑平安。”
      大家鞠了一躬,更加大声喊:“保佑平安!”
      树青站起,有点不可思议。这些自由散漫惯的农民怎么这么齐整,像学生、像士兵。齐声中甚至都少了土的掉渣的陕北味,神圣而严肃,老人不咳、娃们不闹,女子不媚、婆姨不骚。壮汉们站的直直的,后生们吼的震天。

      伞头收了旗子,打起小锣,又回到知青硷畔。把锣给另一人,顺便和乐队交代了几句。一转身,散开腰带,极长,暗红。看一眼树青,双脚一蹦,双手抓着腰带耍扭起来。乐队奏起《社会主义好》,欢快而热腾,宝财首先就跟上了伞头扭起来,狗茂、宝山、坤山、生根、宝仁一应后生陆续下场,接着、长贵、顺茂、树生一些中年汉子也下了场,后来德生、德茂等一些老汉也下了场。
      其实就是跟着伞头转圈子,扭大步。步子要超夸张的跨来跨去,腰要超夸张的扭动。手臂随意,有腰带的,舞着腰带摆,没有腰带的,双臂前后左右上下摆动。除了伞头还有些样子以外,其他人就是瞎扭。但是非常的投入、尽兴。《我是一个兵》、《社员都是向阳花》……一曲一曲的换过去,乐队也边吹打边跟着舞动。树青不由自主的加入了进去,这时乐队改了曲子,不再是时兴的激昂歌曲了,节奏加快了起来,欢快的让人心跳,音调也高了上去,让人亢奋。舞的人也跳得越来越快了起来,先是跟着伞头转大圈,大圈变化无常,随着鼓点的节奏转圜变换队列:降龙摆尾、二龙戏水、包菜卷心、蛇摇鞭甩,伞头张开双臂,独自转起了身子,大圈变成了小圈,随着伞头的胳臂挥动和欢快的喝唱,两三个人轮换组合:九珠环抱,八朵朝阳、六瓣散花……硷畔上的雪全被踏光,舞起了尘土,昏天黑地,舞得人只看见周围红的、白的、黑的点点和条条,看不见了人。音乐越发激烈,人已昏昏然,却不想停歇,似乎一年的苦、痛、烦恼全在这里一扫而光。树青脑子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这不是运动中说的牛鬼蛇神、群魔乱舞吗?……天地浑浊、周身通畅、感不到疲劳,魂魄不知飘向了哪里……
      舞了有十多分钟,伞头舞到知青灶房门前,双腿一跺,双手一压,音乐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条:“新年门前大喜到,请主家抽头彩。”人们把树青推过来,树青从伞头手里抽出一张红纸条,尺把长,寸宽。展开“团团圆圆”四个大字,树青不由得念了出来。老胡大叫起来:“好啊,集体灶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众人也都跟着欢呼。
      一个声音生生的说:“大哥,买个窗花吧。”乐队中一个扎着白羊肚手巾的小后生,可矮,可白,可清秀了。宝财说:“你给人家对个嘴,人家才买你的花呢。”“闭嘴!”小芸挤过来,白了宝财一眼:“俄买你的窗花。”跟伞头说:“你带大伙儿去下家吧。”伞头诺诺,看了一眼白脸后生,转身奔了段家,大伙也跟了去了。
      小芸把白脸后生引进灶房,说:“看看你的窗花。”
      白脸后生从后背背的包袱里,展出一叠剪好的红窗花纸。“花好月圆”、“年年有余”、“五谷丰登”、“天安门红旗飘”、“朵朵葵花向太阳”各个细腻、张张精美。小芸咋咋称赞,抽出一张“宝塔红日”。
      “多少钱?”
      “你再拿一张,五分洋。”
      “咋这便宜,工钱都不值。”小芸跟顺茂婆姨学过剪纸。
      “混口饭吃。”
      小芸给他一个黄馍,又从凉席地下抽出一块钱塞给他。
      直摆手,直摇头。白羊肚手巾就甩了下来,一头齐脖短发披散下来,乱云飞瀑,慌得忙捂上头。小芸一把抱过:“不怕,不怕。俄也是知青女子。”小芸运动以来苦难颇多,见不得命运多舛的人儿,像首阳沟遇见的杜有兰……
      “多大了?”
      “十三。”
      “阿达来?”
      “米脂。”
      “怪不得这么清秀。”柳树青依在门口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去、去。见漂亮女子,就迷。”小芸笑着咋怪,树青怏怏。
      小女子见是两个好人,站起说:“俄给你们贴上。”沾了点冉饭汤汁,把“宝塔红日”贴到窑壁上,又把一张“年年有余”贴到雪白的窗纸上——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欢蹦欲出,灶房窑洞里顿时喜庆了许多。女子又拿了个板凳站到门口外,把那张“团团圆圆”的红纸条贴到了门楣上,下半截随风在门楣下飘动,又增加了点过年的气氛。收拾停当,小女子扎上毛巾,拿起锣鼓家什,鞠了一躬,奔下了硷畔。
      整整一天,都听见冷庙沟坡上、坡下,前沟、后沟各家不断响起鼓乐声和欢舞声,以及抽彩、贺彩的唱声:“来年吉祥!”、“恭喜发财!”、“五谷丰登!”、“子孙满堂!”……。外人听来,似乎这个偏僻小村没有劳累、没有饥饿、没有忧愁、没有苦难,有的只是世外桃源般的欢乐。

      7.3.4 新年聊锅塌

      晚上到老胡家。老胡家在后沟口上。家中人口不多。婆姨是个小脚女人,不常出门,知青也见得少,倒是慈眉善目。儿子苦鲜儿,说是还小,也十三岁了,村里像他这样的不少都下地了,同升家的二女子比他才大一岁,下地都一年多了。由于独子,老胡舍不得,让在学校里跟半大的孩子读书。还有个大女子,嫁到安塞侯家庄。初三才回门呢。因此家中只有三口人。
      上午老胡叫苦鲜儿给段家送去小半只羊腿,后晌,椒花儿就送来两盒大生产的香烟,说是他哥和生回来了。老胡婆姨把椒花儿叫住,不让回去,晚上一块儿吃年饭。椒花儿也不避,喜滋滋的和老胡婆姨做饭去了。陕北女子可大方,定下婚约后,从不避男方,上男方家就跟跑自家亲戚一样勤。一方面可以到婆家多蹭一碗饭吃,一方面多了解一下男方家况和人品,也建立一些感情。老贾儿子脚心儿定的媳妇就属于前一种;椒花儿她家殷实,哥又在外工作,并不缺吃穿,且性格活泛,闲不住的主儿,属于后一种。
      树青、小芸进了窑门。并不像其他家户,没在炕上摆桌,在硷地上摆了一个大炕桌。苦鲜儿赶紧摆碗,椒花儿赶紧上菜。满满一桌,光羊肉菜就上了好几样,主食花样就更多,花馍、油糕、扁食、金灿灿的黄米饭。树青听说过老胡家况殷实,不在李、段之下,没想到这么丰富。坐下,让苦鲜儿和椒花儿给树青两个敬了酒。老胡说:“年过的怎样?”
      “没想到,冷庙沟的受苦人过年不凑合。”树青说。
      “社火好热闹!”小芸说。
      “这几年不敢闹了,往年几个村凑在一起,那闹起来,翻了天了!”椒花说。
      老胡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树青的酒杯:“谢谢你,没让乡亲们恓惶。”树青知道指的是祭庙一事。不说什么,拿起杯子喝了下去,酒味绵软,比老贾家的酒质量好。
      “俄想拉有彩几个一起进场舞,几个光笑,就是不肯去。”小芸说。
      “瓜女子,女人是不能闹秧歌的,让人笑话。”老胡婆姨说。“秧歌队里都是男扮女装,女角叫‘包头’。”
      “乐队里就有个女子,还给知青贴窗花呢。”
      “那是没法!但宛儿有口饭吃,谁让自家女子抛头露面!谁又能大年初一背井离乡!”老胡有点愤然。
      树青惶惶: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苦的农民!
      老胡又问:“实在抱歉,俄把你留下了,还回嗑吗?”
      “年都过了,回嗑作甚?粮没蹍、柴没打,来年还要过生活呢。”树青淡淡的说。
      “真是个好当家的,当初挑你没选错。把十几个人的粮食背回来,不容易,受苦人都赞你呢!”又是一个夸他背粮的,树青有点儿惊愕:那是粮食呀,无论如何也得背回来,有什么可赞的。
      树青惦记着心中的留念:“锅塌沟那么好的地方,你不回嗑了?”
      “你真喜欢那地界?”
      “嗯嘞,太美了!”
      “有眼光。”老胡举起杯子,和树青碰了一下。
      “你看看俄的这双腿,罗的快成□□了。你要是能把那里的水治好,俄马上回嗑。好地界呀!”老胡掏出烟锅抽起来:“锅塌沟坡缓、滩平、水旺、土肥,果树成林,牛羊满坡。村小地偏,无骚无扰。家家囤满仓漏。俄家迩个的光景全是锅塌沟时打下的。马德新、范同升家光景也不错。冷庙沟迩个四群羊,有三群是锅塌沟带来的,要不迩个让俄们拦羊呢。”
      说起锅塌沟老胡有说不完的话,烟锅换了两次烟叶。“当初冷庙沟先人看中荞麦坡这片地,不种庄稼,而是养牲口,猪羊鸡驴,还养马,当初养马是为了御敌。就让几户外姓人搬到锅塌沟,给冷庙沟放羊、养马。日久天长,娶妻生子,挖窑垒墙,种粮栽树,遂自成一村。合作化后,锅塌沟另成了一个初级社,单独核算。公社成立后,嫌锅塌沟人口太少,路途遥远,不好管理,要求并村;水又不好,村里尽闹大骨节病,就都自愿搬到冷庙沟来了。实际上还有一个大问题,冷庙沟是直接冲西流的,沟口在延河西岸的何家坪地界,所以理所当然的属于何家坪公社。锅塌沟过了背峁子就向西北流走了,进入了安塞的地界,到沿河湾出口,远出了何家坪地界。从流域管理上说,锅塌沟属于安塞。何家坪公社生怕锅塌沟划给了安塞,急催着就把锅塌沟并到冷庙沟来了。”老胡把锅塌沟的历史沿革讲了,又开始夸锅塌沟:
      “荞麦坡那真是一块好地。一下脑畔山崾崄,缓缓的一面长坡,草长的有半人高,满坡绿得醉倒人,马喂得膘肥体壮。锅塌沟北坡全是密不透风的梢林,狼、山麂子、豪猪闹腾的梢林不得萧停,拿起棒子到林子边转一下就能打一两只兔子。沟前有一汪清水,两三亩地,一人高的芋子围着,野鸭、大雁,还有那雪白的大鹅扑腾的满洼都是。咳,俄们不吃鱼,当初要是有你们知青在,拿个脸盆都能舀上一盆鱼。那鱼傻呀,一泓一泓的在岸边集着,人来了都不散。”
      “喧谎呢,俄没看见草场、也没看见水洼、更没看见梢林。”树青说。
      “近几代人开荒太多,洪水一来,草地、水洼都冲没了。村子一迁走,没人经守了,周围几个村就把离村稍远的林子都当柴砍了。北边紧挨着的就是俄女子婆家安塞的侯家庄、西边是咱公社的大孙家、东边是冯富川的马家圪崂。都是大村,哪架得住各村人来糟贱呀。”
      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树青说:“村子还保留的挺好。像果树、牌坊、窑洞、院墙,还有后沟。”
      “你没看见,各家院里家什都没动吗,保持原样,跟有人住的一样。当初留了个心眼,没让锁门,让人看了,这村里的人还是要回来的。四邻八乡的,不是亲戚就是熟人,黄土坡上再烂的寒窑也是没人糟践的,何况这么完整的窑院,不至于撞门闯院,铲苗毁树的,陕北这点民风还是有的。”是的,村里有不少没人住的寒窑,像老贾家原来的老窑、羊圈旁边的半截窑,还有德茂家旁边的老窑,即使睑畔、门限(hàng)前头多么烂脏,也没人向内踏进一步,更何况路边、崖畔的避雨小窑、临时栏圈。树青点头。
      “后沟才美!”树青赞道。
      “前坡有的是地,为村子着想,后沟那个窄圪崂就从没种过庄稼。”
      “还有小动物。可好玩了。”
      “你可不敢惹它们。那有狼窝。”
      “俄见着狼崽了,狼为什要把窝建在那里?”
      “就剩下一只母狼,你说它生在哪里好。它能在钢枪下活下来,就知道要远离人群。他的后代也一样。”
      又说起狼的故事,昨晚在老贾家听了一些,树青蛊着老胡讲狼:
      “刚解放那会儿,老贾他大贾廷忠为了发展生产,响应号召,就带人打过一阵狼。后来公社化,人口多了,碎娃有被狼叼的;政府又大力收购羊只、羊皮、羊绒,狼又是羊的天敌。外头正轰轰烈烈的除四害,陕北就把狼当做四害来消灭。李茂山带人打狼,那真是赶尽杀绝呀。炮仗轰、钢枪打、掏狼窝。打到最后就打到了锅塌沟。剩下最后一窝狼,一只母狼和一只小狼,母狼伤重,已不能动弹。小狼哆嗦的萎在母狼肚下。那天顺祥也来了,茂山妹子也相跟来看热闹。看见小狼,可怜的不行,抱到怀里,哭着叫留下。茂山没法(那是他妹子呀),掰断了小狼的一只腿,放回母狼肚下,说:看它造化。没想到这只小狼活了下来,成了远近唯一的一只大母狼。”
      “怪啥呢!”树青感叹道。
      老胡瞪大眼睛问:“咋怪?”
      “不和冷庙村的人为敌呀。”
      “它要生啊!”
      一阵沉默。
      “后沟掌的亭子是作甚的?”树青问。
      “啊,你把那后沟掌都逛啦。那亭子是上山歇脚用的,从沟掌那条路上去就是猪背岭官道,路太陡,没个歇脚的地方不方便。碰上下雨刮风的好在那里躲一躲。”
      “那亭子才美。”
      “也就是你们读书人才赞,跟俄们村的老秀才一样。”老胡感叹。
      “锅塌沟还出过秀才?!”树青惊问。
      “别小瞧了俄们锅塌沟,出过好几代秀才呢。那个亭子就是老秀才鼓捣修的,说是歇脚,尽让秀才读书看风景了。”
      树青忽然一灵醒:“那村口的牌坊也是秀才竖的?”
      “那是老秀才还是小秀才竖的,说不清了,早了去了。”
      “是啊,字都看不清了。您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字吗?”
      “那上面的字,好记。正反两面,一面三个字。都是地名。”
      老胡笑笑,拿起酒杯,抿起了酒。树青急切,巴望着老胡:“什么字?”
      老胡虽说文化不高,也识几个字,在树青跟前摆起了文化人的架子,仰头沉思片刻,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六个字:“果子沟”、“桃花园”。说:
      “一面是村名,一面是园名。俄们那里就是个大果园嘛!”
      树青惊愕,他不是惊愕把“锅塌沟”写成“果子沟”,那也许是笔误,也许以前就是叫“果子沟”,也许是陕北发音的不同。他惊愕的是第二个名字,那个秀才的想象力和自己不谋而合,可见锅塌沟自古就很美。树青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和老胡说:那不是桃花园,是桃花源。嗨!

      7.3.5 吃遍各家

      初二晚上去了申有福家。有福酒量大,话多,天南地北,有心和树青多套套近乎,推杯举盏,树青退却不过,勉而为之,酒过三巡已经开始晕乎,倒是小芸和桂芝娘畅谈甚欢。听她讲述各家的家长里短,讲到官生娘兴趣引然,只管引颈,不再对饮。第二天,有福还怪树青酒量不行,一肚子话没说够,树青也后悔不及。

      村里所有的家户都约了他们吃饭,正好把正月里排的满满的。连贾混昌和官生娘那些家里光景最不好的户,也排队似的约好了时间。冷庙沟正式户口也就三十几户。但是各家父子、兄弟分开另过算起来超过了四十大几户。出了正月受苦人就要过正经生活,既不能欢蹦乱跳,也不能胡吃海哨了,走亲会友也尽在正月。因此排队约饭的就有晚上也有中午。树青和小芸直个劲的道谢说:“不必了,俄们自己过。”哪容你回绝——到谁家,不到俄家,眼窝里有水呢!臊刮俄家呢……陕北人心是真实诚。两个知青正月里都不用开灶了。

      不都是像胡干大等几个干部、也不是个个都是李、段几家,有肉吃,有酒喝,欢欢喜喜的过大年。

      在马德新家吃饭就不痛快。那天宝京和婆姨马苦莲也来一起过——回娘家、招待知青两不误。宝京娃多,窑又小,苦莲身子不爽,就不想在家请两位知青了。他是副队长,支部几个干部都请了,他不能把这事避了,借着回娘家算一块请了。倒是拿来不少吃食酒菜。席上畅快,宝京夸了树青背粮、耿四耤地、邢飞送粪,颇有对知青另眼相看之意。
      酒杯一碰,宝京对树青说:“请灶上赶紧把老灶房里的粮食搬走。实在住不开,俄要搬进去住呢。”宝京四个娃,婆姨又要生产,现住的窑又小又破。早就看上老灶房那孔窑,灶房搬走后和申有福说:“先借住下来,有空了再打新窑。”本打算过完秋忙就搬的,哪想树青又往里囤了些新分的粮食。
      树青心里不乐意,搬来搬去糟蹋粮食,新窑潮囤粮怕霉,再说正月里都过年呢,谁有那精力去搬粮。只说:“俄现在一个人做不了主,回去和老胡商量一下。”
      宝京不爽,一人喝起闷酒。见米莲端酒菜过来,一手揽在怀里就给灌酒:“陪哥喝两盅。”苦莲躁起,抡起笤帚疙瘩就甩过去,打在米莲脸上,登时冒出几道血印子,还不嫌解气,挺着肚子上去就抓米莲:“小骚货,大过年的冒骚气。”明眼人一看就是冲宝京来的,只拿她妹子出气。米莲哭的滋哩哇啦乱吼,头发散乱的跑出窑去。宝京站起,甩了苦莲两嘴巴子,回去了。树青和小芸看不下去,也出了窑门。
      树青一人回到灶房,米莲正蜷在炕上钻在被窝里瑟瑟哭泣。树青一看,双肩裸露,心想,大事不好,赶紧去叫了小芸来。
      米莲这女子心大,读过几天书,早早就下地了,偏喜文化人,知青来了,尽往知青窑跑,看着知青们那种丰富文明的生活,越发羡慕不已,越发记恨姐夫宝京的挑逗。饭桌上这一闹,鬼使神差的就跑到知青灶房来了。头脑一热思想简单,豁出一条心,光着钻进了被窝。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她成了知青的人,过知青的日子,看那混宝京还敢欺负。开始,米莲钻在被窝里只是哭,骂宝京不是人。树青、小芸苦苦相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米莲钻出被窝,怔怔的看着这一对知青,悟出青、芸相配,渐生羞愧,遂随小芸回女生窑生了些日子。后来到底还是嫁了个外村的知青,知青回城,只好孤儿寡母的又回了冷庙沟,苦命人儿,此是后话。
      没过两天,宝京就叫了几个人把老灶房的粮食连囤带粮搬到知青的新窑,一帮怂人吆五喝六,嬉戏打闹,老囤破裂,一路遗撒,猪狗鸡羊追了一线。树青和小芸跟着紧扫,狼狈至极。老乡不明就里,不说宝京霸道,倒怪树青不善经管——好不容易弄回的粮食,才放两天就强行搬家,遗漏糟蹋,暴殄天物。赞也是粮食、贬也是粮食,你对粮食的态度,就是农民对你的看法。

      正月二十,柳树青睡到半晌午,正要出去砍柴,被小树桩拉上与小芸一起到了混昌家。贾混昌家是后沟最里的一家,紧靠后沟掌上。睑畔周围全是大树围着,即使寒冬正月干树枝也遮得密密实实的看不见窑洞口,睑畔斜个垮垮也没整平,落满了枯枝烂叶,遗下满地的各种粪便没人打扫,三孔窑塌了一孔面,一只肚子扁的快成张纸的猪克朗在那半孔窑里晃荡。混昌在睑畔上的灶台正忙活,见树青他们来了,赶紧叫小树桩把五六个娃们往窑里撵。树青不知就里,跟着娃们进了这孔窑,黑漆漆的洞口一线光亮照见炕桌后面混昌婆姨蓬头垢面的光着蜷在炕掌里坐着,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见树青他们进来,慌得拽过烂被,遮住了光着的下身。混昌赶紧跑过来,结结巴巴对树青说:“这达,那达……”拉着树青出了窑门,孩子们哭喊成一团。混昌就骂小树桩:“混球,你咋往这窑里引呢?”树青赶紧随着混昌进了旁边的窑。这窑一看就是个柴窑,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窑掌上还堆着柴草,一只羊羔蜷在那里,满窑弥漫着羊骚味。睑地上摆着一张炕桌,混昌招呼着树青小芸赶紧坐下,呵斥小树桩:“赶紧端面!”小树桩给树青、小芸端来两碗白面疙瘩,飘着洋芋葱蒜,又端来一碗白格生生的精肉片子。那碗、那肉似乎就是在曹贵田家吃饭时见过的,没有动一筷子,叠放的格式都没变。显是借来做样子的。
      树青说:“叫娃们来一起吃吧。”
      混昌说:“俄家正月十五把年都过完了,娃们十五以前吃的可好呢!”答非所问,似乎十五以后娃们可以不吃饭了。
      小芸说:“你婆姨坐月子,就不要请我们吃饭了,看,把你们麻烦的。”
      混昌愤愤的说:“它大的,这烂婆姨,月子早过完了,一冬天就在炕上糗着,啥也不干!”
      小树桩在一旁说:“大,你跟知青说这干啥,俄娘那是把棉裤给了俄,好下地干活呢!”
      树青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赤贫的家户,就问,粮食能够吃到什么时候,村里还有几家像你们这样。
      “今年沾你们知青的光,多种了几亩地,至少春下不会闹饥荒。嗨,冷庙沟像俄这光景的还有好几家。”
      “官生娘家还不如俄家呢!”小树桩惺惺的说。
      树青把面疙瘩喝完问:“要想吃饱饭,咱得如何受苦?”
      “开荒呗!”混昌答得很干脆。树青愕然。

      正月二十三晌午去的官生娘家。官生来叫的,这孩子衣裳穿的虽也破烂,但干净利落,长得周正,脸比村里的娃都白净。官生娘的窑洞也在后沟,比混昌家靠前点,睑畔收拾得倒挺干净,两孔窑洞,无鸡羊猪狗,一群碎娃在睑畔上耍。走进窑里,家徒四壁,无什家具,旁有侧窑,正面窑掌有一窄炕。
      窄炕上躺着一男人,身上瘦得皮包骨,没有被子,浑身上下穿的滥脏无比,一张窄长黄白的脸,几乎挤到一起的老鼠眼珠子,紫色的扁平鼻子底下挂着一股清涕,没有几根头发的头顶上满是疥疮,有些还流着黄脓,发出怪味。树青知道这就是吴长礼了,官生娘的男人,吴有茂的憨儿。在地里受苦时见过几次,龌龊肮脏、臭味难闻,众人都不理他,他也不搭理众人。常到知青灶上要吃食,开始还给点,后来嫌龌龊也不搭理他了。
      官生娘见小芸捂鼻,叫道:“别躺着啦,出去寻食去。”
      “有吃食啦?”长礼翻身滚到了地上,踽偻起身子,趿着鞋就往出跑,带出去一股臭味。
      官生娘嘟噜着说:“饿死鬼,分的粮还不够他吃的!”转过脸来又堆满笑容的对树青说:“请你们来真不容易,托他老人家的福,俄们吴家也能沾沾知青的光。”说着,就从门口的灶台上端来两个热腾腾的大碗。树青一看,碗里清水中沉着许多灰白的面棍棍,既不是疙瘩、也不是面条,光亮润泽,各个指肚大小,两头尖圆。官生娘又端来一瓷盘,说:“浇上臊子,自己舀。”洋芋、干豆角还有些绿叶叶(这冷天,不知官生娘从哪里弄得什么绿菜。)树青端起,浇上臊子,一入口,滑润无比、清香冲喉,眨眼功夫一碗就下去了,官生娘赶紧又送上第二碗。虽无荤腥,可比正月里其他家的吃食都爽口。小芸问:“这叫啥?咋做的。”
      “咱这叫‘抿节儿’,上头有叫‘抿尖儿’。用这抿节儿床子擦出来的。”官生娘举起一个木做的口字架,中间是一块钉满小眼的铁片。又说:“不是什么好吃食,豆面和的。”
      “豆面和的不散啊?”小芸惊讶。
      “这就是做婆姨的本事了,”官生娘得意的:“其实还要臊子做的香。”
      树青忽然想起在贾顺茂家吃的杂面:“你这里有‘咕嘟芽’?”
      “什么咕嘟芽,顺茂家的那玩意哪有俄酿的糜酱香,拌上则莓、青小蒜是不是香得很。”
      “哪来的则莓、小蒜?”
      “俄自己生的呀。”说着揭开了一只瓦盆上的苫布,一丛绿色映入眼帘。
      忽然外边吵闹起来,只听见:“你家吃猪食啦!”是小树桩尖利的喊叫声,紧接着是一群娃们:“吙叱、吙叱……”的呼叫声。接着又是一群娃的斥骂声:“日你们先人呢,你敢打俄大……”是官生娃的声音。出去一看吴长礼正从贾混昌家踉跄趔趄的跑回来,满嘴糠皮泔水。跑过来趴在睑畔上又是吐,官生娘也不扶、也不擦,叫娃们提过一桶热乎乎的泔水不像泔水、热汤不像热汤的浑汤来,吴长礼也不管冷烫,抱起就喝……
      树青他们看着,就像五味瓶打翻,刚才吃“抿尖儿”的温香感觉荡然无存,一种莫名其妙的滋味鲠在喉中……

      其实官生娘的事情村里的婆姨们流言蜚语的早就听说过一些,知道村里有个作风不好的女人,知青们都尽量不搭理她。前两天在老申家吃饭,桂芝娘给小芸讲起官生娘的故事。正因为这故事,才没有拒绝官生娘的邀请,耽误了半天砍柴,第一次踏进了这个知识青年避之讨嫌的陕北婆姨的窑洞。
      桂芝娘说,吴有茂打给吴长礼娶了媳妇后,就利利和他另过了,再不管他儿的死活。吴长礼空有一张肚皮,再无其他本事,吃饱了还能干点活。可他的肚皮像永远填不饱似的,吃了吐,吐了吃。这小婆姨开始成天哭,拼命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拾掇自留地。长礼开始还不十分糊涂,对漂亮小婆姨恩爱有加,生了一女。为了能找到一种让男人喜吃不吐的吃食,长礼小婆姨四里八乡的寻婆姨们讨教做饭的技巧,练就了一手陕北烹饪的本事。但是,挣下的还不够这男人吐的。家里总不够吃,到处借粮,有借无还,再没人敢借给她钱粮了。长礼肚子越来越扁,人却越来越糊涂。没了吃食,就折腾这个小婆姨,甩打抓挠,胡咬乱啃,浑身是伤,哭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公社化后,经常下来干部。派饭轮到她家,见颇有姿色,要与她睡,开始不肯,因有长礼在旁。干部拿出干粮,长礼只管在睑地上啃食干粮,怂管婆姨水深火热。干部痛快,临走都要留下些钱粮,队里按规定还要补助派饭的粮食钱款,长礼家光景就好过一阵,长礼就好一阵子不嚎叫呕吐、糟蹋婆姨。长礼无情无义当盖佬,婆姨颜面丢尽无奈何。无奈,有了这一经济来源,也不哭了、不闹了、不求了。有干部来就往家引,因此接连有了“官生”几个娃。“官生”开始不叫“官生”,是村民背后臊刮瞎叫的,意思是官家人的后代,娃们也跟着叫,也就叫开了。不再叫长礼婆姨,就叫官生娘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长礼婆姨也就接受了这样的称呼,长礼的名字反而让人淡忘了。干部来了,扔给长礼点吃食,长礼就不上炕了,在睑地上睡。后来,给盘了个窄炕,就浑然当盖佬去了,任由侧窑里翻云覆雨。
      村子太偏,干部来的毕竟少,娃却越来越多,还得另想办法。名声虽臭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村里的男人婆姨看管的紧,也没有闲钱,因此很少有人招惹她。她就只好招引那些走村串户的小买卖人、匠人(木匠、石匠、擀毡、修犁、说书的)、黑户麦客等外来人口,这些人手也紧,睡一晚,不够长礼吃一两天的。走西口收皮子贩盐的出手大方,睡一晚上能管半旬的吃食。也有那睡觉不给钱的,早上起来常见她挡住睡客,拉了队长(离她家近)在她家硷畔上评理要钱。“世上这卖屁股买卖也要评理呢。官生娘这日子过得太难了。”这最后一句是桂芝娘说的。那是同情的语调。

      第四节打柴 (转下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六章 冬天 感动的日子 前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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