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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章 秋天 收获的季节 ...

  •   第五章秋天收获的季节

      虽然开了一个不欢而散的支委会,第二天上早工的时候,树生还是和老贾说,要宣布会上定下的几件事。老贾就跟夜黑里没害气似的,问了一下最后人员商量的结果,很干脆的说:“可以。半晌歇工时就在地里说吧。”
      不是老贾没生气,这种局面,老贾心里很清楚。他是不想让冷庙沟顺顺从从的听李丕斗的指挥,他要让李丕斗知道,冷庙沟并不完全是他的天下。另一方面,老贾也不想硬顶,他李丕斗官做得这么大,硬顶不就是鸡蛋碰石头吗?他还想利用现在的地位实现他的梦想。

      半晌歇工宣布以后,受苦人有兴高采烈的,有生闷气的。果树队和民兵打坝队独立出来,不用下大田受苦了,这是一种既得利益。要不得经支委会讨论呢。

      第一节枣树林

      李新华病好了很多,成立了果树队,让她带领,来了精神。老贾说,脑畔山上的那片枣树林是冷庙沟的命根子、摇钱树,要好好务弄。第二天就带领果树队奔向了枣树林。
      队里最大的一片枣树林在原知青老灶房,也就是大队库房的脑畔上面。几乎平坦的坡面上,密密匝匝的有上百棵枣树,多数是年头久远的老树,碗口粗,鳞片一样的老皮爬满树干。林间还洇出不少小枣树,高矮不一,在树荫间翘翘的往上窜。老树曲杆虬(qiú)枝,枣花旺谢,碎白的花影间,翠绿的小枣已挂满枝头。林间充满枣花的馨香,那香味淡淡的、柔柔的、沁人心脾。在林中劳作,闻着枣花香,新华顿觉心爽,多日的病疼一扫而光。
      老贾让德生老汉来指导她们务弄枣树。休息期间,大家围坐,德胜老汉自顾自的讲起了枣树林的故事。德生老汉说这片枣树林每年都不亏欠冷庙沟的受苦人,就是在最差的小年,也能打下十几口袋。很多饥荒年头,都是靠它度过去的。“枣面窝窝可甜着呢!这里的枣:个大、肉厚、甜的能齁倒牙,最奇的是,这甜果果里没有一个虫眼,不信,你到秋底下看,你闭着眼睛往嘴里吃,你要吃出一个烂糟果子,俄老汉把分的枣全给了你。”
      “是呢,德生爷不喧谎。三颗枣就能把人齁饱了。”椒花脆脆的说。
      “那不种粮食,光种枣树不就得了。”燕子抬杠说。
      “瞎说,人还是要吃五谷。再说了,枣树就是那么好栽的啦。”德生老汉说。
      “这不年年生,年年长,不上肥,不锄草,一样年年收大枣”小树桩顺口溜似地说。
      “你问问你大,他种了多少年树了,栽活了几棵枣树。”德生有点惙气。
      小树桩他大贾混昌也是个爱种树之人,在他家窑洞睑畔下、脑畔旁载了不少树,活的却不多。尤其是果树,梨、桃、杏、李、核桃、枣树,不是栽下就没活,就是活了几年就死蔫了。活了几棵直柳、杜梨、葛榆,七倒八歪的,算是全村最绿荫的一家。那年,睑畔边上那棵粗壮的杜梨死了,混昌只好心疼的砍了,睑畔上就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树桩,正好混昌婆姨生了一个男娃,就叫了“树桩”。
      德生老汉说:“咱这地方怪了,不管什么树。你人鼓着、勤着东栽一颗、西栽一棵,总也不见好活。由着它自己长,一旦成了片,成了梢林,就越洇越多,越长越旺。”
      新华心说:这是哪家的道理,还是种的不科学。不想跟老汉撕辩,继续听他的故事。
      德生老汉指指枣树林:“你看这片枣树林,听俄们老人说,冷庙沟的人没栽一棵。不知从哪个朝代,先人本想在平台上开荒,见台台上洇出几棵枣树苗,心痛的就说这片地再不要种庄稼了,由着它长。一棵变两棵,洇出的苗苗越来越多,渐渐成了林。”
      德生又说:“但这枣树林毕竟不是梢林,任由他瞎长,也就跟梢林一样了,不但杂草丛生,杂树也钻出来了。老年间有多次,这枣树林险些被歇毬事了。最近一次就是老贾不在的那几年,没人管,林里长出狼牙刺、紫荆条、臭蕨椿,爬的满树都是藤草,枣树被谢(xiē)死很多,结的枣小的像豆子,都成酸枣了,没熟就落得满地都是。你们看最近无人经管,又牟乱成这样了。”
      新华她们来到枣林已经看到,林间冒出细小的灌木和杂树,一些杂草疯长的厉害,沙蓬已长得有一人高,蔓藤缠绕着老枣树,狼牙刺也冒出了尺把长的刺枝,有些地块的枣树苗洇出的也太多,也带刺,分不出是狼牙刺还是枣树苗,插不进脚去了。
      果树队来到枣树林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除枝铲草,对于这些弱女碎娃来说工作量还是相当大的。
      新华带着果树队,首先砍掉杂树、灌木。然后在林间挖起了沟垄,在台畔还拍起了尺高的土墙。对于那些洇出的树苗,太密的全部砍掉,长得好的一部分留下补缺,一部分留下明年移栽。
      这些活,德生老汉都很赞赏。当新华组织队员要去剪老树的枝时,德生不干了,说几辈子的先人也没动过老树,把枝子剪了,不就把果子剪了吗。新华给他解释只有修枝,老树才能健壮,产果才能增多的道理,德生不想听也听不懂,执意不让剪。新华看僵持不下,说:“这样吧,咱们留下一些不剪,到秋底下对比一下好吗?”老汉还在生气:“大都不剪!”
      剪枝也是新华从书本上学来的,也没太大把握。就选了一块长势不好的残年老树,按照书本上的指导剪了几十棵,并刮了老树皮,大约占到枣林的三分之一。其余的清理了枯枝、刮了部分树的老皮。

      忙完枣树,新华又带着果树队把对面新栽的果树苗整饬一遍。老杜拔的苗多数已不能成活,还剩三分之二的树苗零零散散的竖立在南坡的地块中。新华领着大家把树苗都培了水坑,一些十分弱小的绑了支架。从周文莉游泳的小坝中担水浇了一遍剩下的树苗。小苗苗们又有了活力,伸展开来,绽满了嫩叶。
      在南坡务弄树苗,少不了也要经管那几棵老核桃树。
      核桃没成林,东一棵西一棵的散长在村子附近的坡地上,棵棵粗大。尤其冷庙后面的那棵,巨大无比,树干就有三四人围手粗,树枝却不高,底层树枝伸手就能摸到,伸展极宽,两三丈内皆是它的树荫,树冠庞大,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德生老汉说这都是上百年的老树,是冷庙沟先人栽下阴福后代的神树(因在老贾老窑的硷畔下面,说是老贾先人栽的),不敢造次。李新华没有像对待枣树那样大刀阔斧。而是小心的去掉一些枯枝,堵上树洞,铲去一些老皮,除去周围的杂草,围起水堰,上些牛粪。

      第二节秋进桃花园

      冷庙沟村子附近没有成型的桃、梨、苹、杏这些真正的“水”果,新华年初栽的还是一些没人高的小树苗子,指望那些树苗结果还得猴年马月。果树队成立时,队上也说过,锅塌沟的果树归他们照应,柳树青几次三番催李新华去照看锅塌沟的桃花园,说那是一处真正的果园,可惜太远。
      实在忙不开,村前的果树拾掇完已入秋了。李新华才叫上柳树青带上果树队的几个女子去了趟锅塌沟。深秋时节,果花已败,桃杏已落,苹、梨渐熟,郁郁葱葱、安安静静的一处破落庄园。新华身体虚弱,走这么远的山路,已是气喘吁吁,来到锅塌沟,靠着桃树,一屁股坐下,再不想站起。几个小女子采花泼水,嬉笑玩耍,不亦乐乎。树青陪新华坐下看景。
      新华坐的地方正是柳树青写下“我的桃花源”五字的石块前。树青问她像不像桃花源。新华微笑并不言传,心中赞叹:这个柳树青倒有些文人气质,确实是一处美妙之地。
      周围虫鸣鸟脆,落瓣飘香,小桥流水,微瀑轻弹。要说李新华没有柳树青那样的欣赏水平也不尽然,只是她没有树青那样的闲情逸致,自从生病以来她一直在反思着一些事情,如此奇妙的美景反而搅得她心绪烦争。她闭上眼睛,几种论理在她脑中翻腾:这样的田园美景值得赞叹吗?柳树青的“桃花源”是不是有点小资情调?以其少女的眼光,她抵御不了这美景的诱惑,无法排斥“世外桃源”的赞叹。
      柳树青见李新华微笑不答,闭眼欲寐,心有不甘。死活拉起新华,拥着她往后沟走。树青就是那种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犟怂”,就是那种心中有美事而藏不住的“瓜怂”,就是那种毫无杂念的,不谙男女有别的“瓷怂”。他非要李新华认可他的桃花源;别人对李新华这个天之骄子敬而远之,其他男生对这个漂亮女孩,连抬眼看一下都不敢,他却使劲推着她往后沟走。李新华开始还觉得别扭,后来感觉这个男孩真是实诚的可爱,也就顺步来到了后沟。刚进沟就被推到了右边崖根,顺势把她的身子往右转,让她蹲下、睁大眼。
      呀!山丹丹!那么多,红得耀眼、红得沁人。秋天的山丹丹花更是茂盛,相互簇拥、争相表现,有些大花已经高到小腿,摇晃着花朵似是与美女争艳、还是欢迎美女的到来,喜的新华几乎要趴到地上拥抱它们。
      许久。转过头来,看傍边的柳树青也蹲在那里专注的看花。眼神中更多的是爱惜、呵护,没有像她那样的冲动,手藏在大腿根处,似乎生怕碰撞了它们,那姿势很是滑稽,新华忽然想到一个词,笑着说:“你真是怜香惜玉。”树青不以为嘲:“那不是香玉,那是最美丽的生命。”眼睛没有离开山丹丹,认真的像个花痴。新华一下感动,生命是她这个夏天感受最深的东西,没想到这个小男生与她感同身受。她真想把他拥抱,不是男女之情,而是那生命之花的渲染。她还没有柳树青心地那样的纯净,她看着他的眼睛说:“答应我,保护好它们,永远不受伤害。”树青狠狠的点头,说“你喜不喜欢俄的桃花源?”“你的桃花源真美!”柳树青大喜。
      新华被“逼”着赞美锅塌沟,心中充满着许多既美好又复杂的心情。前不久,她才陪着元兵(文莉陪同)上了东山,那山上的美景也感动的热泪盈眶,元兵也问过她“美不美?”她也要求元兵保护好东山。两个男生把心中最美的景色展示给她,这种心境是过去任何经历都无法比拟的,即使那个庄严伟大的时刻……
      新华太激动,又在山丹丹旁留连太久,阳光西斜,怕母狼回来,不想再向沟中窥探。回到小桥下指挥小女子们整理果树。
      挑花源得到李新华的认可,柳树青满心喜欢。树青独自走入后沟,地上还是绿草茵茵,平平展展,没有一点杂草,就像修剪过一样,只是更加浓厚。不像夏天那样到处漫水,好像草下有了径流,潺潺的溪流声轻的像催眠小曲。四周崖壁树影丛丛,浓郁的像挂满厚厚的绿色幕布。沟掌的小亭已被茂盛的树枝遮挡,看不见了身影。草木太浓厚了,突然蹿出一只兔子,又带出几只翠鸟,那大眼睛小动物直滚到树青跟前才看到,好像是小狼不知在沟掌的什么地方叫了两声狼嚎,很细很嫩。闹得树青一惊一乍。草树太深,不敢前行。
      锅塌沟太远、世外桃源又太不现实。虽然锅塌沟果树多,但苹、梨很少,多是桃李。桃李既不能果腹又不能储藏,且又翻山远辟,拉不回来又送不出去。背回几颗碎小的苹梨,已累得半死,涩硬难咽,一漫不好吃。村附近的果树活计已经让李新华她们几个女子忙不过来,也就没有心思和精力再过去料理了。锅塌沟仍是静悄悄的躺在那里。

      果树队一夏天的劳作、辛苦没有白费。到秋底下,枣树、核桃大丰收。脑畔山上的枣林比哪年打的枣都多,那些刮过皮,剪过枝的老枣树就像焕发了青春,枣长得又大又密。分到各家的枣子,堆得各家炕上、睑地插不下脚。光知青就分了半窑洞的枣,把一孔新窑洞的后窑掌堆得满满的,直漫到窑门口。
      老核桃树满枝的青皮果子压得所有树枝都垂下了高傲的树梢,最下层的树枝被压得垂到了地面。谁也不敢在树下多待,掉下来的青皮果子砸的人生疼。打下的核桃,分得各家都找不到家什往回装裹,被面、棉裤都拿来了。婆姨娃娃们连着几夜捶打青果,去皮晾干,也好存储。

      可怜从城里来的这些知青们,早出晚归在地里混的精疲力竭,好好的吃食不知道珍惜。管灶的柳树青想着,大枣、核桃这些水果杂食,并不是正经吃食,值不得费那么多精力去张罗。知青们把它们背回来,往窑里倒下,红枣和青核桃混堆在一起,就不管了,既不去皮,也不酿晒,到了第二年春天,枣烂了半窑,核桃皮全部发黑长霉。他们在冷庙沟待的时间还太短,体会不来苦难和饥荒,等他们知道这些东西的精贵,已悔之晚矣。这又是后话。

      第三节民兵打坝

      苏元兵带民兵队,并不像李新华带果树队那样兴奋。一是分给他的尽是些残兵弱旅,说是一个排,连一个加强班也不够,如何上阵打战;二是虽说成立了基干民兵,可没有武器呀;三是还没开始训练,老贾就赶着让他们去打坝。把基干民兵叫成挖土方的“基建队”,队里干部和受苦人都这么叫开了。
      宣布成立基干民兵排的第三天晚上,树生把元兵叫到广生婆家。李丕斗也在那里。他在县里分管战备,冷庙沟是他老家,冷庙沟的战备工作搞得好不好,与他的脸面有关,这次来一是检查推动一下冷庙沟的战备工作,二是听说冷庙沟有两位大官的子女,闹得公社惊天动地,顺便熟识一下,也许今后用得着。
      丕斗肩上披着制服,红光满面,微笑的伸过手来。元兵不知就里,伸过手轻轻的握了一下那只胖乎乎的肉手。
      苏元兵刚到陕北时,知青们在肤县停车场下了车,集合到一起,听过李丕斗代表县革委会致欢迎词。印象还不错,有魄力,说话很鼓动人,听着有一种热血膨胀的感觉。元兵想,能当上县革委会的干部,一定是根红苗正,立场坚定,斗争坚决的人物。后来听说李丕斗就是他们插队的冷庙沟人,广生婆又常在元兵跟前叨唠李丕斗造反起家的故事。因此元兵对此人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感觉。
      “老爷子身体还好?”丕斗似是拉家常的问,实际上张口就进入他心中的主题。
      “还好。”元兵有点拘谨,神经质的顺口答了一句。
      “工作还忙吧?”这是丕斗想了解的关键问题。
      “我妈来信说,忙的很。”
      “听说你父亲是红小鬼。”
      “我父亲参加红军时才14岁。”
      “你要发扬红军精神,继承革命传统。”
      说得元兵热血又沸腾起来。
      “李新华父亲官大还是你父亲官大?”丕斗看元兵已经放松,问起来更加直白,微笑的眼中露出贪婪的眼光。
      “当然是她爸官大,她爸是正部级。”
      “哦,你们都是革命的后代,要携手为革命承担重担。”
      元兵心中又是一阵波澜。
      “生活,工作有什么困难吗?”
      “生活艰苦我们都能克服。就是备战紧,成立个民兵队,人员不行,又没有武器,又不训练,急人!”
      丕斗分管备战,对此话题颇感兴趣。
      “你对冷庙沟备战有何想法?”
      “北方来敌,如果从陕北南进,只有两条路,或走川,或走山。走川,必走延河川,咱们公社的川面大道是必经之路,川面各村要做好准备,利用地形,处处设防。”停顿了一下,又说:
      “走山必经咱村的东山官道,北方来敌极有可能组织一支轻装的特种部队,从官道快速直插肤县县城,以快制胜。东山是周围的制高点,是南进肤县的最后屏障,要想扼住它,东山就必须建立阻击阵地。我认为有必要对川道和官道做两手准备,敌军有可能两面分进合击。千万不要轻视官道来敌。”
      “好!分析的相当精辟。回去俄就向地区汇报,俄们正在做全县的战略防御部署。”缓了一下口气说:“你先不要着急,枪马上会发下来,边生产边训练。你把刚才的想法,就是川道和官道两面阻击,特别是在官道上的阻击的战略思考和战术要点做一个书面方案。等县上备战措施部署下来,再做具体防御安排。”
      丕斗又拍拍元兵的肩膀:“写信代俄问候父母老人好,什么时候有机会进京拜见他老人家。跟新华也说一声,也问他父母好。”
      转头跟树生说:“跟老贾说一声,打坝训练两不误。俄这次回来其他人就不见了。”

      自从丕斗谈话以后,苏元兵安心了许多,武器也发下来了,都还是过去的老武器,三把汉阳造、两把老三八,两把苏式762骑枪算是较好的。刘树生和苏元兵立时就举办发枪仪式,带着队伍立正、稍息、卧倒的比划起来。冷庙沟的受苦人围着看了一阵,感觉这东西离温饱太远,不如手里的老镢头实在,下地受苦才是山里人的正经营生。有撇嘴的、有冒闲话的,看了两眼一哄而散了。倒是知青们看着羡慕不已。
      老贾同意成立民兵队,不是为打战的,而是为打坝的。酒坛沟大坝总算有了收获,他要在冷庙沟打更多的坝。他早已勘察好了第二个坝址:首阳沟。就是小芸、陶玲洗衣的那条沟。首阳沟是一条小沟叉,沟不深,又直,一眼能望到头,沟两边坡平且缓,里窄口大,淤不出多少地。老贾初战在此有他充分的理由:一、沟小工程就小,好成型早见效;二、坡缓洪水就小,被冲垮的可能性就小;三、这沟离村最近,便于这些老弱病残上工、也便于村里人看到实效。
      元兵没法,不能总是训练不干活,闲话太多,丕斗也说要边生产边训练。于是按着老贾的安排开始打坝。
      苏元兵白天训练、打坝两不误。晚上就在学校窑洞里规划他的御敌方案,写写画画。乐此不疲。
      打坝工程,还是老法子:从两边坡上卸土,用架子车向沟中间倒土,然后铺平、打夯,如此反复。和冬天在酒坛沟修坝一样。不过规模小,人数也少多了。苏元兵有了枪,有了李丕斗的鼓励,热情高涨起来。叫大家把枪架在工地上,插上民兵连的旗子,掏土的、推车的、打夯的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中间休息时,吹哨集合、口号震天,还正经操练两下,虽然场面不大,工地上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一干知青还是跟着受苦人在地里熬戳。其中有一个人是最钦羡打坝的。有时到前沟干活,路过工地,停下来多看一两眼,听听打夯号子,或训练口令,都能翻起一阵羡慕的思潮。

      这些日子,正赶上柳树青轮灶做饭,一天午饭过后歇晌,他就悄悄转过知青窑前峁,来到首阳沟工地。工地上没有一人,因为离村较近都回家吃饭歇晌去了。他挥起镢头掏起土来。在酒坛沟打坝见过掏土挖槽。只要向土崖横向挖进一定的深度,黄土自然会坍塌下来。柳树青没有别的想法,就是羡慕打坝修田的精气神,发泄一下他的那点痴劲……
      已经有两三尺深了,还无动静,树青伸起腰,拿起镢头敲击崖顶,刚敲两下,土崖塌了下来,树青还未来得及退出身子,半截身子就被埋进了土里,顶上剩余的坡土还在下落。挣扎了几下,有点喘不过气来,柳树青没有叫喊,周围无人,隔着峁墚,也不会有人听见。再说也不敢动弹,怕一震动,上面的土塌得更多,静静的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他想他要“光荣”了,这孩子就是有那股子痴劲。正在朦胧中,听见了苏元兵的叫喊……
      苏元兵来的及时,土埋得不厚,三下五除二就刨出来了。没有一丝伤痛,完整无缺。柳树青又回去做饭了。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场生死救难,既没有埋怨,也没有褒奖。在那个偏僻的山村,只要不死人,受再大的苦、再大的罪,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谁又不受苦,谁又不熬戳呢?冬天在酒坛沟,李宝京都受残了,养好了不是照样上工,谁又觉得有啥功劳和冤屈呢?这就是苦难深重的冷庙沟人几百年来的风土人情,也传染给了知青。

      第四节发动机器

      柳树青也不用羡慕别人“大有作为”,四台机器一进村,他施展才能的机会来了。
      快到秋底下,李丕斗捎来话,不用村里来人了,他要回公社办事,顺便把机器拉回来,让队里准备招待随从人员。

      运动开始后,柳树青由于出身不硬,也没参加什么造反派团队。停课闲得人心发慌,又拍别人说成是“逍遥派”,就约了李俊生等几个同学到校办工厂里帮忙。到后来其他人都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只剩下柳树青一人还在校办工厂里干活。运动深入,校办工厂的司机也被挖出是特务分子,关了牛棚不能开车。那个厂子生产的产品销路忒好,供不应求,原料的进货,产品的运输都靠这辆车。厂子里剩下的都是街道妇女,再没精壮人员,柳树青自告奋勇去学了司机,正好学校支左解放军就是汽车兵,跟着学了些日子,那年头拿着学习本子就能上路拉活。这是班里同学都知道的事,一些同学还蹭他的车到郊区慰问过支左解放军呢。
      柳树青的这门手艺,老胡在知青中早就听说了,树青就成了懂机器的人。这四台机器理所当然的就归了柳树青经管。本想派个灵性的的后生跟着学,队长刘树生说就是他自己吧。心想这门手艺可是个饭碗,不能让给了别人。
      说是柳树青痴,其实这帮知青都不灵性。没有一个知青问一下,这么穷的冷庙沟哪来的钱买机器。知青窑迟迟不能完工,买碳、买菜的钱都是知青自己凑的,是不是安家费出了问题?大家见了机器只是兴奋的议论了一下:怎么就买了这四台机器,那个柴油机,死沉的一个铁疙瘩,不如买个手扶拖拉机,出沟进城都方便。

      机器拉到牛圈前的平坝上,正赶上村里开会讨论让各家派粪肥种麦的事。人们聚拢来都去看机器,把李丕斗撂在了一边。丕斗在冷庙沟就没有在县上、公社那么威风了。冷庙沟的受苦人可不管你是什么县上的干部,熟门熟脸的,就是个乡亲。同辈或小辈叫一声:“回来啦。”辈分大一点的,连眼都不瞧你一眼。干部们是知道李丕斗的身份的,不能失了敬意,刘树生赶紧鼓掌:“欢迎李委员给俄们讲话。”李丕斗是革委会委员,分管的事不少,相当于一个副县长、副书记,丕斗还是喜欢别人叫他“委员”,领袖还没出道的时候不是也叫“委员”吗。冷庙沟的受苦人有点迷糊,哪来的一个什么委员?四处张望,无人鼓掌。只有树生呱唧了两下。
      李丕斗披着制服站在碾盘上大谈了一顿机器来的多么不容易,县上是有指标的,即使有指标也还是要托门子批条子才能拿到手。现在他亲自把机器送到了冷庙沟。听话听音是他李丕斗为冷庙沟乡亲谋的福利。闭口不谈资金何来,听着好像是县上白给的。农民们听见捡了这么大的便宜,有了点儿兴趣。李丕斗又大谈四台机器的好处,一句话:能干活,少受苦。这么一说,受苦人来了兴趣,世上有替受苦人干活的东西,那不是神仙下凡了呀。围着机器,咋咋称奇,比看苏元兵那几杆破枪关注多了。
      树青开车鼓捣的是汽油机,他本想柴油机也就是燃料不同,发动原理应该没什么区别。可是转悠半天不知如何下手,受苦人看着没动静,渐渐都散去了。李丕斗走过来,说道:“你到底会不会开机器,不会就说不会,别把贫下中农的生产工具弄坏了。”抖抖肩上的制服,一招手,身边的几个人跟着扬长而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吃完饭的知青们又都围拢了过来,有人拿来了马灯,七嘴八舌。陶玲听见了李丕斗最后甩下的话语,说:“还是个干部呢,对知青连讽刺带挖苦的。”
      大家散去,树青借着马灯,看新华和秀才送来的两本工具书。直看到后半夜。书上虽然没有关于这种机器的操作方法,但是他逐渐弄懂了柴油机的机械原理。仰天看了看渐渐落去的星星,鼓足了一口气,按心中预定的程序:转动摇把、“一、二、三、四、五……”、使劲提把、松左手、松右手……“突突”、“突突”,机器欢快的转起来了……
      星辰西落,东山鱼白,也快到了上早工的时候了,机器的轰鸣代替了李宝京和韩生根的吼叫。上工的受苦人都转到牛圈来看个稀罕。一个铁疙瘩,不喂草、不吃食,轰轰的动弹个不停。一些老汉、婆姨、碎娃们惊叹不已,久不离去。
      李丕斗看来昨晚是酒足饭饱,红光满面,带领一帮人走过牛圈,看见机器正在轰鸣,就说:“干甚呢,让它空转,费油了么,关了。”跟来的一人拧动铁棍,机器停止了转动。丕斗又说:“看来知青里面真有能人呢,用不着咱技术员了,回磕。”
      树青累得早已回窑睡觉去了,叫金豆子帮着看着。跟来的那个关机器的干部问了一声金豆子:“你是知青吗?”就把一个纸口袋和一个工具箱塞过来:“拿好,这都是机器的说明书和工具。”赶紧跟着李丕斗的身影追了过去。
      金豆子先起还发楞,回过味来,骂了一句:“日他先人呢!带着技术员、说明书不用,害得俄们树青熬了一宿。”

      李丕斗出村路过首阳沟,把正打坝的苏元兵叫过来,说:“军委一号令下来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信号,要全力备战北方来敌。肤县的防御部署正在策划,军分区要求俄们拟定民兵防御方案,估计川面、沟里都要部署。给你几个任务:一是把民兵训练好;二是你赶紧把上次说的防御战略,写一个方案再画一张防御地形图送上来。”
      元兵说:“俄已经弄好了。”
      李丕斗兴奋异常:“太好了,赶紧拿来!”
      好在不远,苏元兵跑步回窑拿来一沓纸,交给李丕斗,郑重的还敬了一个礼。
      像个军人,英气凛然。

      第五节打场

      机器来的时候已到秋底下了。冷庙沟满山的庄稼还没收完,天已渐渐变冷。秋粮堆在场上还没打,公社和县上催缴夏粮的通知一遍又一遍的吼叫下来。
      迩个上面下个通知有了新鲜玩意儿,拉过来一根铁线,在老申家按了一台摇把电话机,说是可以通话,但是,自安上那电话就从来没有响过,说是冷庙沟太远,信号太弱。这倒没难倒公社把信息传到最偏远的冷庙沟——在安电话的同时还安了两个舌簧喇叭。一个安在老申家硷畔上,一个安在山上的老贾家。用大功率放大器向各村喊话,声音还满响亮。知青能人多,也买了一个喇叭,安在灶房前,吃饭时,喇叭一响,虽说尽是听厌了的样板戏,还是挺热闹的。

      这些日子,申有福只要一回家,就传来:“通知!通知!以下大队赶紧交今年的夏粮……逾期不交,大队干部要严厉处理。秋粮在年底前也必须交齐!”第一名就是冷庙沟。第二天申有福问贾顺祥,听见通知没有。老贾害气的皱着眉:“催!催!秋粮还没收完,又要种麦子,哪有人力打场。这些官老爷解不下(haì bu hà)受苦人的时令!”陕北多年形成的“四不完”(种不完、锄不完、收不完、打不完)农业种植模式很普遍,冷庙沟就更严重。这不,秋种正赶时令全力以赴,秋收才上了一些老弱病残。夏收的麦子还一垛垛的垒在场边,一动未动,哪有人力和时间去打呀。
      老申说:“先打点麦子吧,把公粮交了,省得挨噘。”
      “好吧,你赶紧组织人,先把麦场崾崄的那几垛麦子打了。”其实老贾比老申还要着急。被关四年,心有余悸,对交公粮之事不敢怠慢。
      “把那新玩意儿用上?”老申征审的眼光看着老贾。
      “那玩意能行?”老贾疑惑。冷庙沟毕竟偏僻,多数人没见过机器这种现代玩意儿。对机器干农活,倒不在乎机器能替他们受苦。怕的是机器改变了他们多年的劳作方式,而影响他们赖以生存的农作物、牲畜包括受苦人本身的活法。当柳树青把柴油机转的轰隆作响的时候,受苦人打心眼里惧怕这玩意儿,担心把庄稼都打烂了。一些老汉纷纷的对老贾说:“不能让它碰庄稼,那些嚼榖粒粒要是受震了,吃下去烂肚、种下去烂苗。”老贾因此疑惑。
      “这不是交公粮吗,咱自己也不吃、不种。再说这机器也许比人打得快呢!省下工好收秋呀。”老申有点文化,也算接受点新生事物……

      6.5.1 老式打场

      陕北人打场有好几种方式。一种是跟平川地一样用碌碡(liù zhou)打场,就是石头磙子,像圆鼓一样,侧面凿出密密的细愣愣,两头穿上两根轴,让牲口拉着在庄稼上滚过,干透的粮食粒粒就被从壳里压出来了。在冷庙沟,很少用这种方式打场,全村只在北坡场上有一俱碌碡,知青来后只见过一次用它打过附近的荞麦。一方面碌碡太沉,冷庙沟的场都在山上,搬来搬去不方便;其次碌碡滚压需要那种大场才转的开,冷庙沟都是山地,大场不多,因此很少用它打场。
      最让知青赏心悦目的是用梿枷打场。一根长棍(柳、桐、蕨木最好)顶上穿一孔,插一木轴,轴伸出部分再绑上一排枝棍(捋直的枣枝最好)。这排棍,讲究的要用驴皮绑——一是绑得紧,二是不易断。双手握棍从身前举向脑后,在空中一甩,排棍转出一圈,上身上臂再使劲向下一压,重重的拍到地上,也就是拍打到铺满庄稼的场上。队上梿枷打场都是多人集体打。各种各样的阵式,翻转变化:有单排前进式,双排对打式,围圈聚拢散开式。最好看的是那种跳跃对打式:打中移动不是迈步,而是跳跃,有前跳、后跳、左跳、右跳。跳的过程中,腰还要前后摆,很像兄妹开荒中男演员抡锄的秧歌步,这种阵式很少使用,因为技术要求特别高,步子要准、身子要稳、脚底下还要碾转,跳不好,打到别人不说,还极易被脚下的庄稼颗粒滑到崴脚。这种打法,受苦人可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想提高效率,因为蹦跳也起到搓打粮食的作用,冷庙沟的几个老汉给知青们表演过一次,几分钟就打了四分之一个场,几乎能提高一倍的效率,但是老汉们也累的。集体打梿枷,令人震撼和赏心悦目的是它的整齐,不管什么阵式,一同举起、一同打下,“啪”的一声震响,震的周围山山峁峁、沟沟叉叉都传来回响。打梿枷苦虽不重,但没有唱山歌的,也不能唱打夯号子,更不能说儿话,都是默默的打,只听到“啪”、“啪”的落地声,间或有人(组长或其他老汉)轻吼一声“进”、“退”、“上”、“下”,队伍则同时改变移动方向,平时再滋愣、调皮的后生此时也是一言不发,精神关注、老老实实的跟上大家的节奏,因为稍不留神,不是自己打了别人、就是别人打了自己。人越多越好看,那阵势,翻转腾挪,震天动地,不比腰鼓秧歌差。中国农村用梿枷打场的地区很多,陕北之所以这么赏心悦目,是因为黄土高坡上的场地太小,逼仄的人们非得整齐划一、提高效率、玩出花样来。
      树青疑惑,休息时问德茂老汉,这古老的工具,集体化前农民是怎样舞的呢?德茂笑笑,叫过长贵说:“你给他们舞一套花式梿枷。”长贵在场中站定,先用跳跃式前进,突然一个转身,胳臂交叉,棍在空中换手,后手变前手,前手变后手,同时梿枷在空中旋转,身子由朝前转为朝后。集体打梿枷是不能转身换手的,都是后退着打,要转身换手也是停下来大家一起转。这种打中转身的动作是不容易做的。长贵舞的梿枷有时在空中不是转一圈,而是转两三圈后打下,声响奇大,他跳跃起来动作很大,满场旋转,转出了花……德茂老汉说这就是单干时的打梿枷,一个人在场上愿毬咋舞,穷欢乐,打不到别人的,就是场地小,别转晕了,摔倒崖下去。
      要说效率最高的还是牛踩场。把庄稼穗朝上竖着,紧紧的码放在场上,赶上一群牛,牛嘴上戴着笼嘴,一个人站在场中间,拿着长鞭,赶着牛群在铺着庄稼的场里转圈圈。中间的老汉哼着一首很长的歌子,没词,跟蒙古长调一样,悠远、飘长,听的人昏昏欲睡,可是似乎又没有睡意,让人的思绪飘向天边、飘向远古。那群牛似乎就在昏睡中慢慢行走,那歌声不能停,一停,牛群步伐就乱了,有些牛就抬起头来,张望着退后,要跨出场子。牛鞭一响,歌声又响起,牛又慢慢的行走。旁边有几个半大娃守着,只要看见牛一厥尾巴,赶紧拿一个畚箕对到牛屁股上接牛粪,牛粪要落到庄稼上,就难收拾了。牛踩场,一场下来要小半天,牛蹄子在庄稼上碾过,颗粒就从穗上被碾压下来,几十只蹄子要踏遍上百平方米场上的所有穗粒。竖起的庄稼至少有一尺多厚,在这样又松又软的庄稼杆上转圈行走,受苦人说,牛踩场不比牛耤(jie)地苦轻,况且牛群挤在一起行走,不能快,也不能慢,十分不自由。牛们是极不情愿干这种活的,一不留神它就跑出场外歇着去了,因此外面的娃有两个任务,一是接粪,二是拦牛。站在中心吆喝的都是老汉,后生们干不了这活,没耐性,熬不起。树青曾试着赶牛踩场,不行,嗓子没这么长的肺活量,转着转着自己就转晕了,被牛踩倒了爬都爬不出来,树青赶紧跑出来,把鞭子还给老汉。牛踩场一般踩的都是谷子、糜子一类陕北传统粮食,有时也踩麦子,但效率不高。树青奇怪,怎么不拿驴踩场,冷庙沟的驴不比牛少,而且都精壮有力。德茂指指牛蹄:“你看,它们都分叉叉呢,好碾穗穗,驴蹄是平的。”“那羊蹄不是也分叉吗?”学生到底脑子灵活,树青马上就想到了羊。“说得对,羊也能踩场,俄们有时也用羊群踩场。”这时昆德叔的羊群正从坡下经过,德茂叫上来试试。羊群倒是听话,昆德一吆喝,用羊铲一挥,羊们乖乖的围着场转起来。有些刁羊低头偷吃粮食,还有的屙出了羊粪蛋蛋,娃们去接,根本来不及。德茂冲树青说:“你看,羊身子轻,没有牛碾的利索,羊们偷吃的厉害,羊粪蛋蛋又不好收拾,懊糟事多,要不,羊踩场还是真不错,省下牛们熬累了。”
      一场粮食打完,先用扫帚、木叉、耙篱把庄稼秸秆与粮食颗粒分离。木叉要边抖、边铲,耙篱要边耙边推,不能一下子就把秸秆拢到一边,为的是把秸秆中的颗粒抖净,再用扫帚把把那些短小的秸秆、叶片轻轻的扫出,最后把秸秆推出场外,粮食颗粒用木铲撮成堆。还不能装袋,等着风来,扬场。这时的粮食堆里还有细小的碎叶片、穗鱼鱼,特别是还有不少的土面面混在里面。风来了,用木铲铲起一撮颗粒向上一抛,颗粒落回粮食堆堆,土碎被吹向一边,由人扫走。这“向上一抛”很讲究,必须直上直下,粮食被抛出向上飞去是一条直线,落下来也要是一条直线,落下来的颗粒百分之九十要落到堆堆尖上。如果抛出一片,落下一摊,不但土碎扬不出来,还容易糟蹋粮食。陕北山地场院都小,四周紧挨着悬崖,抛出去的粮食,方向掌握不好极易被吹出场外。长贵扬谷最好,谷子粒小滚圆,手劲稍微把握不好就撒成片了。孙建光不服,抛了两铲,抛的挺高,飞的也远,满场蹦落黄灿灿的颗粒,德盛心疼的拿扫帚直扫,叨唠:“天女散花呢,俄的小祖宗,不用使这大的劲!”长贵手把手的教他:胳臂不用使劲,甚至都不用往起抬,手腕一拧、一抖,木铲猛的一翻,颗粒自然成线飞向空中,不高,丈余,落到堆上。建光试了几次,渐渐掌握。扬场苦也不重,但就怕没风,抛上去的粮食直上直下,没有一点漂移,土沫在颗粒后面照样落到堆堆上。急的德盛老汉拿扫帚在堆上左扫右扫。有时风来了,又大的很,赶紧低低的扬几铲,尺把高,逆风翻铲,也能趁机扬出半堆,全凭技术。就是后来用了机器打场,还是要用手工再扬一遍。受苦人弄点粮食不容易,到口的粮食还是干净点为好。就这样,婆姨们碾、磨前还要簸、洗。
      场上的活计都是些既技术、又细致的活。因此陕北打场是所有农活中最慢的一个环节,那节奏快不起来,断不得、急不得。那是受苦人快到手的粮食,不能不仔仔细细的把它弄到手。
      这回,要用机器打了,那是冷庙沟农业生产的第一次革命,最大的一个改变就是节奏突然要变快了,不是你想快,而是机器把这些受苦人断的不得不快起来。老年人带着疑惑,年轻人带着新鲜感开始接受这场革命。

      6.5.2 机器打场

      十几个后生拿大绳把两台机器(柴油机和打场机)捆了个结实,各插两根抬杠。顺着二女子(同升)家脑畔上的大路,叫着夯歌往山上抬。都是年轻人,虽是沉重压肩,儿话却不断,这回又是宝京领唱:
      “哪家的先人——”
      “嗨呀——”
      “压的人生疼——”
      “嗨呀——”
      “死毬咋真沉——”
      “嗨呀——”
      “日他的先人——”
      “嗨呀——”
      “日不进门呀——”宝财接了一口,改唱为说。宝财在右边最后,根本不该他接,纯粹是瞎捣乱,就是急着想说儿话。
      “嗨呀——”
      “铁疙瘩神呀——”又是宝财。因为大家都没缓过神来,宝财只好自己接了下句。
      “嗨呀——”
      “毬不硬呀——”狗冒赶紧接了一口。他在宝财前面,把夯歌拽向正轨。
      “换宝京呀——”宝旺顺口就接了么一句,因为他在狗冒前面抬杠,他前面就是宝京。按规矩,顺着右边向前传。语速加快,步伐也快了。
      “俄不行呀——”宝京乐得接茬,夯歌成了单口吆喝了,节奏明快,也是劳动号子。
      “换坤山呀——”二狗接茬,他在宝京前面,也就是最前面,左边就是坤山。换成这种节奏后,必须顺序接茬,心明口快,顺口就说了出来。前面没人,开始向左传。
      “俄毬事呀——”坤山接茬直乐。
      “换长贵呀——”韩生根在坤山后面,嬉笑喊道。左边的人转成了从前向后传。
      “俄肚饿呀——”后面的长贵接茬。
      “换青娃呀——”后面的宝仁应了一声。有点儿不灵性,后面不是柳树青,树青在后面那台机器的紧后面抬杠。
      “不能日呀——”最后面的驴娃知道宝仁乱了套,乐得也胡乱回了一句。
      “是他大呀——”驴娃右边的宝财接了一茬,这回他没捣乱,没乱顺序。前面儿话已把大家的乐都憋在心中,专心接夯歌的顺序。宝财的这句儿话把大家乐得实在憋不住,再也抬不动了,撂下杠子,七倒八歪乐得歇了下来。
      柳树青虽知是儿话,但是拿他玩笑,还是惙气,骂道:“日你们先人呢,咋毬都不顶事了,都扔进机器绞烂了吧。”众人哈哈大笑,不觉劳累,嬉笑着上了麦场崾崄。
      抬到场上,固定好机器,安上皮带,浇上油,灌满水。几个后生抢着上来试着发动机器。树生说:“去去去,这么精贵的东西,由得了你们耍了。”于是学着柳树青发动机器的样子去摇动飞轮。树生力大,飞轮转的飞快,树青一松铁拨棍,机器“突”的一声,吐了一口烟就停住了。反复几次,不得要领,累得直喘。毕竟不懂原理,不会利用巧劲和角度,尽管蛮力无穷,只好让位。树青跪下,轻摇飞轮,心中记好圈数和角度,最后低头猛一使劲,机器“突突”的转了起来。宝财闲话:“怪事,这铁疙瘩真是青娃他大呢!跪下一磕头,就转起来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打场机似半截柜大小,上有一进口一出口,下有一风洞口。把麦秸囫囵从进口塞进去,打碎的麦秆从出口飞出来;麦粒从下面的风洞口被吹出来。当柴油机加大油门后,打场机内部的转轮发出尖啸的轰鸣声。吓得受苦人不敢挨近。柳树青最先站在入口前擩麦,后面的人递麦秸。四五个人给他一个人递,还忙不过来。不到一袋烟功夫,小半垛麦子就没了。树青满脸是土,胳臂酸疼,坚持不住,退了下来。刘树生顶了上去。拆垛的、递麦的、扫麦秸的、铲麦粒的,十几个抬机器的精壮后生楞是忙得四脚朝天。一跺麦子打完,树生赶紧叫住:“歇歇、歇歇,受不了啦。这机器能把人吃了。”树青赶紧关了机器,众人四仰八叉的都躺到了。风口下面的几个人全都被吹得灰头麻面,看不出人样来了。
      “这机器不省人!”宝京说。
      “打的确实快。”坤山说。
      “算起来,还是省劳力。这一垛麦子要是用牛踩、连枷打,一两天也打不完。”韩生根说。
      “生根,你把人好好组织组织,后生们明儿还是要去种麦呢。”刘树生说。老贾和老申都没来,但跟他交代,机器打场只是试一伙,精壮劳力还是要放到大田秋播,时令不等人。
      韩生根到底是个精明人,他盘算了一下。机器打场,主要矛盾在递麦。事先做好准备,完全可以赶得及。机器没开以前,把垛拆了,把麦子全堆到打场机入口附近,擩麦的人顺手扒拉过来往进一推就得。一个人在出口清理麦茬,一个人在风口归置麦粒,一个人把堆好的麦秸往前推到擩麦人跟前,再加一个人机动,带照看机器。这活老汉、婆姨也能顶上。
      第二天,德茂、德盛几个老汉上来了。老贾、老申也跟着过来。大家惊讶——一垛麦子没了!夏天垛麦时,都是这几个老汉领着垛的,哪个场有几垛麦子,老汉们一清二楚。耶儿后半晌抬上去的机器,就能打完一垛麦子!?
      老贾和老汉们抓起麦粒来看,一个个颗粒饱满,完整无缺。
      “迩个看,没有受震的样子。”老贾说。
      “还行,就不知内里怎样。”德茂说。
      “吃,没麻达。要是实在担心种子。就拿连枷打上一些。”老申说。
      德盛几个老汉点头。老贾看大家认可,于是就按耶天韩生根说的安排:拆垛、开机、打场……

      6.5.3 大难不死

      老汉们毕竟动作慢一些,赶不上机器的节奏。断得老汉们腰酸背疼,熬戳的不行。
      其实最煎熬的还是柳树青。他不但要跟老汉们在烟尘中一起打麦,还要照顾机器。担水、提油、擦拭、保养。夜晚收工,打下麦子怕人偷了、机器放场上怕人给弄坏了,麦场崾崄离官道不远,保不定有生人起歹心。总不能让老汉们看场吧,树青就自告奋勇留下。老汉们一走,树青开始保养机器,擦拭、膏油,清缸。
      给皮带上皮带油。天冷皮带油硬的抹不上去。树青就发动了机器,直接把柱状的皮带油膏压在滚动的皮带上。劲小了,油膏还是上不去。树青手上又加了一把力。突然,胳臂像是被谁拉了一把,整个身子飞了起来,甩了出去,又重重的摔下来,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呼唤。是小芸。可是他不敢动弹,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从肩以上的身子都在崖外,下面是万丈深渊,天已黄昏,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拉我的腿!”树青嘶哑着嗓子喊。
      不知所措的赵熙芸赶紧拽住树青的双腿,卯足了劲往后拉了两三步。树青的上半身回到了场里,小芸赶紧抱起树青的前身,哭着问:“伤在哪儿了?”虽然浑身疼痛,但是胳臂能举,腿也能伸,没有伤筋动骨。但是满头满脸是土,露出不少擦伤的血痕。小芸心急,要背他下山,忘了男女有别,抱着他往起站。树青这时清醒了很多,小芸低头使劲撑他,短发罩住了树青的脸,那种从未享受过的异性的气味刺激得他突然不自在起来。强忍疼痛,站了起来:“没事、没事。”同时还甩了甩胳臂,顺势摆脱了小芸的搀扶。
      老汉们收工下山顺便告诉了灶房,叫给看场的柳树青送晚饭。赵熙芸自告奋勇上山送饭。见机器响着,柳树青却一动不动的趴在悬崖边上,吓坏了,不知所措的大声呼叫。
      树青是由于手被皮带卷进柴油机的轮毂给甩出去的,奇怪的是,手、胳臂一点事没有,令人后怕的却是,差一点点就被甩倒麦场外的天窖中去了。要怪还是怪这个麦场太小了,一个活人都能给甩到场地边上了。你想想,夹在三山四沟之间的崾崄之上能开出多大的一块场地呀。
      赵熙芸还在那里颤抖、哭泣,倒是柳树青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你看,没事的。”又蹦、又甩手,还做了一个最熟悉的广播体操动作,毕竟还有疼痛,做得夸张滑稽了点。赵熙芸扑哧抿着嘴笑了一下,叫他赶紧停下。
      树青关了机器,用打过的麦秸升起一堆火。小芸把饭罐搁在火边热着,拿带来的热水瓶到了一杯水递给树青,又递过来一块黑面馍馍,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噼啪作响的篝火,无话了。树青默默的吃着饭,看见火光中小芸盯着火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愣愣的停止了咀嚼。看得小芸泛起红晕,说:“你傻啦,不疼、也不饿,成神仙了。赶紧吃,别凉了。”把饭罐推过来。吃完,小芸收拾完碗筷,关怀的眼光又看了一眼树青。树青伸了伸胳臂:“没事。你回吧,下山小心点。”小芸说:“那你明天一定下山,让燕子给你看一下。”
      深秋之夜寒气逼人,篝火只能烤点前胸。树青在麦秸堆上挖了一个洞,脚朝里钻进去,露出头脸,带着满身酸疼和灰尘躺在那里看着星星: “天上星,亮晶晶,对着我,眨眼睛,想和我,谈谈心。开机器,要小心。没小芸,丢性命……”树青到了农村后,不知为什么,一看见星星,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自言自语的在心里就念叨起那首儿歌,开头几句,还是那经典的歌词,后面就是他自己随心所欲的编排、吟咏了。今天他的心里不知怎么总是闪烁出火光中大眼睛睫毛上晶莹的泪花……

      不到一年,树青捡回两条命。知青们都说他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受苦人说他是狸猫转世,多舛多命,吃不尽的苦、用不完的命,有点象他们的先人贾中军,乱世军中,九死一生。还有数不清的苦难等着他。

      秋收一山一山的收过去,树青也带着机器一个场一个场的打下去。受苦人已经不再讨论用不用机器打场的问题了。想早点打完,交了公粮,吃到肚里才是真正的实惠。

      第六节种麦

      这边秋庄稼还没收完,那边麦子要赶在上冻前种完,还要打麦交粮。这样一个小山村,劳力实在转不开。村上忙的渐渐忘了那些知青的身份,更谈不上给他们“十一”放假了,知青们再也没有在这山村里享受闲情逸致的机会了,要和受苦人一样承担繁重的农业生产。
      世上三十六行,行行有手艺,农民种田,也把那些主要农活当做手艺、技术、吃饭的家什,生怕别人夺了饭碗。开始,一直不让知青去干所谓的技术农活,只让干一些掏地、锄地、背背子等既无技术又下苦力的活。知青好学,不甘于干那些简单的农活。邢飞赶驴、梁子拦羊,耿四年初就掌握了抓粪的技术,顶上一个整劳力在酒坛沟种过玉米。但他一心想捉牛耤(jie)地。

      6.5.1 耤地

      牛耤(jie)地是农业生产最重要的环节,陕北地多人少、广种薄收,主要靠牛来种地,俗话说:牛耤(jie)地“一步八镢头”——牛慢悠悠的走一步顶你人砍八下老镢头都赶不上。耤地确实要点技术:一手扶犁、一手扬鞭,犁要扶得正,牛要走的直,才不致留下圪塄、耤(jie)的歪斜。因此村上耤(jie)地的都是公认的农活把式匠,受人尊敬,工分又高。耿四不信邪,总是缠着韩生根或李宝京要捉牛。申有福倒是真想利用这帮知青劳力,今秋忙不过来,嘱咐生根和宝京培养几个知青捉牛。李宝京却一直看不起知青,也并不是对知青有什么偏见,就是骨子里的一股傲劲。在王坤山没来以前,他打遍全村无敌手;不光是打架,就是农活:耤(jie)、打、抓、扬样样精通。他看不上村里的任何人,更看不上这些知青:一帮弱不禁风的学生娃到农村来就是混饭吃的,能有什么能耐!耿四恒心,死缠烂打,就是想耤(jie)地,宝京被缠得没法,就把他手里的缰绳和鞭子往耿四怀里一擩:
      “毬了的,你能降住这牡(mǔ,陕北音jiān犍)牛,俄就让你耤(jie)!”
      宝京捉的是全村最壮的一条犍牛。这牛小时,劁匠活做的不利索,长成一副种公牛的架势。牛圈的吴有茂说:“日它的张劁匠,一升谷子也没把咱的牛不老劁定,瞧这生灵,脾性怎这大些?!”
      陕北的牛缰绳一般就缠在两只牛角上,下地回家都不牵,只在圈里喂的时候才拴上。宝京的犍牛却穿了鼻绳,下地、收工宝京总牵着鼻绳走,一不留神它就和别的犍牛顶缸了,年巳就把一头碎犍牛顶到崖(lái)下去了。再不,见了牝(pìn,陕北音:shēn牲)牛就上背,吓得牲牛满山跑。耤(jie)起地来,不用扬鞭,瞪起滚圆的双眼往前冲,鼻绳必须拉紧,不冲到崖下,也会累的半死。
      牛通人性,牛也欺生。耿四刚接过鞭子,犍牛就开始迈步前冲。宝京大叫:“拽紧缰绳!”耿四右手赶紧扶犁,拿鞭的左手就去拽缰绳,鞭子就晃了一下,犍牛似乎后背长眼,见耿四扬鞭,鼓足了力气快步前蹬。耿四赶紧大步赶上,感觉这牛实在太快,用上半身死死压住犁杖,犁铧深深的扎入土中,这牛也真有力气,毫不减速,奋力前冲,拉出一道深沟。耿四不顾一切的压住犁杖,想以此拽停犍牛,犍牛呼哧直喘快到崖边。后边宝京大叫:“扔掉鞭子,拽住缰绳!”
      耿四虽情急,却是个极灵性的后生,听到宝京的喊叫,扔掉鞭子,一手压犁杖,一手拽缰绳,迅速在胳臂上一圈圈卷起了绳头,动作迅速有力。缰绳的那头拴着牛鼻子上的铁棍扯动牛鼻,疼得犍牛转过头来,停下了脚步……
      耿四算是通过了考试,派他捉了一对牲牛。这对牲牛一老一小,老的生过四五胎牛犊再也不能生养了,“牛”老体衰;小的似那种近亲□□的退化品种,早已成年就是长不大,身架子还没驴大。这两头牲口让人不待见的还不是这些,按京城的土话:太“肉”——性子黏糊、动作缓慢,两头牛拉一架犁走一步就跟戏台上的官老爷要晃上三晃,似乎费老了劲了。一扬鞭,身子向前一缩,犁却没见加快,如果鞭子没到背上,下一步还是一步三晃。耿四捉上这样两头“肉”性牲牛,看着其他牛具疾走如飞,真是急火烧心。想换犍牛,就是不允。

      犍牛力大,效率高,自然捉牛的功劳就大,都让知青捉了,受苦人吃什么去呀!这两头牲牛放到别处早就淘汰了,也就是冷庙沟,地太多,能多用一天是一天。你知青不是想捉牛吗?慢慢熬吧。再慢也比人掏地强。牛也是受苦人,一辈子受苦的命。尤其这头老牲牛,劳苦功高,冷庙沟几头力大的犍牛都是它生养的,包括宝京捉的那头犍牛。老成这样了还要下地干活。
      冷庙沟的牛比别的地方都苦,因为地太多。无论是春耕还是秋播,要种的地总是没完没了,天冷了还要踩场,一年歇不了几天。耤(jie)地都是有定量的,队(组)长看好了一块坡,用眼一量,上几俱牛。这块坡必须几天耤(jie)完。按照受苦人的规矩,牛耤(jie)地只能是大半天,也就是,一个早工加上一晌午。午饭后牛必须放回来(牛回人不回),要不牛就蹭不定了,熬戳的过劳死。但冷庙沟的牛不行。
      春上,东平峁上边的一个大地块,耤(jie)了三天,还剩尽西边的一个转弯刀把地,看着不大,棱棱角角,走不了几步就要掉头转弯,熬人更熬牛。除了耤(jie)地的还上了不少劳力用镢头掏那些边边角角,因此知青也跟着掏地。午饭送上来了,还有一溜地没耤(jie)完。这茬活是树生带队。他一个劲吆喝着他的那头弯角大犍牛转弯、掉头、插犁,不时的还指点地头没耤(jie)到的地方赶紧掏地,就是不提吃饭。知青们那时刚参加农活不久,饿的昏天黑地,怨气冲天,后来明白,那块地耤(jie)不完,第二天还得上来一次,剩那么一溜地,还不够倒腾犁杖的功夫呢。那溜地,看似不大,弯弯曲曲,极难耤(jie)。直耤(jie)到太阳开始西斜,树生一声收工,人们开始奔向自己的饭罐。可是被卸掉犁杖的牛们却站立在那里,只顾喘气,一步不动。平常,牛一卸犁,都是欢蹦的往坡下跑,有的还跑到坡边,啃食那些没有掏尽的青草。树生、宝仁都在那里拿着饭罐吆喝,催牛们下山,牛们还是不动,宝仁溜下去,抓住弯角大犍牛的后尾巴向下一拽,大犍牛翻身滚下了坡,幸好是那种大缓坡,翻了两个跟头,站起来,才缓缓的走下坡去,其他的牛们也慢慢跟了上去。看的知青们都惊呆了。那头树生捉的弯角大犍牛是全村最有力气的犍牛之一,甭说一个人去拽它,就是十几个壮实后生也拉它不动,宝财轻轻一拽居然把它拉了几个跟头,可见牛们累成了啥样。

      迩个,耿四捉的这两头牲牛,“肉”的实在熬死人。耿四累的不是手脚,累的是嗓门,一天下来光吆喝就喊的他口干舌燥。跟其他耤(jie)地把式学了十几种赶牛的吆喝声,最难的是一种在嘴里打出一连串的变声嘟噜,戛然而止,再突然地一声暴喝,紧伴着一个响鞭,一般的犍牛这一声吆喝能吓得它快步走好一阵。这对牲牛可奸猾了,吆喝一响,犁绳是绷紧了,也低头往前鼓劲,可是犁杖还是不紧不慢的在那里移动。鞭子抽到牛背上是不顶事的,老皮巴拉,似乎也不感疼痛。抽肚皮还怕些,似是有点疼,赶紧走几步。耿四恻隐,心痛老的体衰、心痛小的力弱,那柔软之处轻易不下鞭子。这种慢悠悠的功夫,韩生根等一干受苦人还是认可的,慢是慢点,总比人掏地强,这牛放着也是耗费草料,干一点是一点,也不怪牛,也不责耿四。宝京是火性子,见不得人和牲口干活慢悠。难听话上来:“老四,日牛也不能这么慢噻!”耿四也上火:“日你先人呢,你他妈的来日古这两牲牛”
      宝京接过鞭子,一声震天的吆喝,揽起鞭绳举起鞭杆就向牛戳去,手疾眼快,每头牛都被狠狠戳了一下。那两头牛疼的向前一缩,身子猛一歪,一声吼,狂奔了起来。一眨眼功夫耤(jie)到了地头,宝京压住犁杖,“吁”的一声,牛才停下来,两头牛瞪圆双眼,呼哧直喘。宝京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对耿四喊道:“耤(jie)地驾不住牲口,算什么受苦人!”
      耿四瞪大了双眼,心中不知什么滋味:那可是母牛孕育生命的地方,怎可这样的亵渎。
      ……
      由于申有福的支持,建光、树青也学会了耤(jie)地,只是没有专门捉牛,哪个耤手临时有事就去顶上一阵。这样一来,也确实解决了往年秋播耤地人手紧张的局面。

      6.5.2 擂粪送粪

      秀才正式接替教书。说情愿也不情愿。情愿是毕竟还能跟书本打交道,不情愿是教这些娃们的课程太浅薄,枉费了他的满腹经纶。其实主要还是和知青们的普遍顾虑相同,教书毕竟不是正经农活,怕贬低了自己下乡锻炼受教育的表现。耿四调侃秀才“当吧,我儿还指望你教育成才,可不希望像脚心儿那样的憨、像莲娃那样皮。”
      十几个娃,三四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虽繁杂、纷乱,倒也不熬累。空余时间他就翻阅段和贵那些村帏野史,还鼓动和贵到周围各村再去借。有时还到各家“访贫问苦”,那些不下地的老婆、老汉们给他拾翻出些冷庙沟的风云故事。他开始撰写冷庙沟的村史大纲。学校的两间窑洞就在灶房上边,下午放学后无事时,他就常下来给做饭的同学帮忙。山村小学,本无规矩,顺应农时,一年放几个假全在农忙农闲。今年三秋大忙,全村出动,娃们也放假帮家长带孩子、做饭、下地拾秋。这艮节上,秀才哪敢闲着读书弄史,忙不颠的追着邢飞赶驴上山了。
      今年种麦的粪都是邢飞和二女子带着秀才赶着驴送上山的。
      粪就是牛圈、驴圈、羊圈起出来的牲口粪。也有各家养猪、养鸡以及人的粪便。各圈牲口粪起出来后,由于垫土板结都成了粪块,要用镢头捣碎,叫擂粪。婆姨们最喜擂粪活计,一是离家近,苦轻,工分好挣;再有就是,擂粪时妇女们聚成一圈,可以边劳动边谝闲传(pían hán chúan),家长里短、逸闻趣事、指桑骂槐、勾心斗角,各尽风骚,好不痛快。但是手上也不敢怠慢,要是擂捣的不细不碎,拌种的老汉、抓粪的后生,回来就要骂呢。队长组长知道了就要下这些婆姨的工分。
      今年秋收大忙,摊开的活什太多,打场、种麦、收秋,干部们各领一摊还是忙不过来,老申就让孙建光临时当个掌柜领着些妇女、老幼,干些擂粪、掏地边、收小秋的零星活什。
      今年建光带队擂粪,督促的紧,婆姨们不敢怠慢。送粪的回来,要赶紧帮着装粪,搊庄。虽说邢飞力大,十几条驴的粪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拤(qia)到驴背上去吧。建光就招呼一些力大的婆姨相帮着找个台阶也能搊几庄粪上驴背。
      羊粪轻,驴粪次之,牛粪最沉。因为羊粪搀土少,小粪蛋蛋干的拉拉的肥效还高,受苦人喜用羊粪,但是羊粪火大,冬天光脚伸进羊粪堆里,热活活的烧脚。一些庄稼不能仅用羊粪,怕烧了幼苗,因此多和其他粪搀着用,这也是擂粪婆姨要注意的活计。牛圈里总是稀汤寡水的,常要用新土垫圈,因此起出来的的粪就沉。要说沉还不算牛粪,家粪最沉,邢飞最不愿意送家粪。谁家交家粪都是要补助工分的,按庄计分,各家就死往里搀土。当然,队长、组长也检查,也骂人,但终归本乡本土,不是有很深的过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害的邢飞装家粪时叫苦连天,又臭又沉,不是个好活计。
      赶驴上坡,最怕掉庄,两个人要一前一后,不能快也不能慢,一不留神,有些精滑的懒驴就抖庄,驴身做一个小动作,庄就溜下来了,还得逮住它,重新拤庄,累死人。秀才来了,才好,二女子在前,秀才在后,邢飞在中间,看谁日怪,一鞭子抽过去:“乖乖的给俄上坡!”
      其实只要大白儿驴不造怪,一般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大白儿驴是队上最大的一条儿驴,是驴娃家迁户时捐建的。驴背高到了邢飞的肩膀,宽胸直颈,吼声震天,常出外勤,驮碳、送粮,从不惜力。这驴平时脾气忒好,从不偷奸耍滑,就知道低头出力。
      可是这驴突然耍起宁来,真叫人没法。一次曹家借白驴送娘回姥娘家,往东川过了李渠,白驴死活不走了,只好歇下,刚说喝口水吃点东西,白驴挣开缰绳就往回跑,追了二里路,路人挡住,拉回来死活不驮他老娘往前走了,只好另雇了一辆架子车送去。有人说,这驴恋家,不愿在外过夜,会计算路程,它要是感到当天晚上回不去,脾气就上来了。
      邢飞最喜白驴,这驴拤庄时从不退步,也从不抖庄,它要是看出前面的驴停下耍滑要抖庄,就用鼻喷出一连串的鼻声,热气喷到前驴的后身上,前驴只好前行,大多数驴都怕白驴,因为它看谁不顺眼,卸了庄它就连踢带咬。邢飞总是把它放在中间,挨着他走。有时还把家里寄来的糖果喂它,这驴把糖含在唇牙之间反复翻转,头还上下摇晃,既是品滋味,也是在驴们面前显摆。
      到了地里,要把驴一头一头的分别赶到粪场卸庄。先卸白驴,白驴卸了庄不自己回,站在下坡,挡着其它驴们等着卸庄。
      所谓粪场,就是老汉们在耕地里用老镢头刮出的一块块一米见方的光板平地。刮粪场是陕北最具技术的一项农活,特别是种麦,因为麦种和粪是混播的。隔多远距离刮一个粪场,上下左右全凭目测,远了,粪种不够,就会缺粪、缺苗;近了,太密,浪费粪种。这个距离不是死规,要看今年的收成,预测明年的气候,地块撂荒的时间、今年圈粪的多少,全是在心里估算出来的,说是有解数(hà shù),也没个数据、公式,学生们想学,却学不来。
      到了粪场,秀才在下坡与大白驴看住没卸庄的驴们,不让它们乱跑,邢飞拽过一条驴站在一个粪场上坡,袋口冲着粪场,二女子在下坡侧解绳,邢飞在后面将袋底一举,一装粪就倒在了地里,粪一卸,驴就欢蹦跑远去了,蹦跳撒欢、啃食青草,不用管,一会儿粪都卸完,邢飞吹一声口哨,大白驴转身一颠一颠的往大路走去,其它驴们聚拢来跟着白驴下山了。
      卸完粪下山是最轻松的时候。这时,是赶驴的陕北汉子最爱唱山歌的时候。可惜邢飞一把子力气就是不会唱歌,二女子碎小,就是唱也不撩人,秀才是真想学、真想唱,可惜是个公鸭嗓子。一次,邢飞要到公社取家里寄来的包裹,二女子也难活了。正好要倒场(一个场地的庄稼打完,换到另一个场地),机器等着搬运。柳树青和吴长贵就临时替送了一天粪。夕阳西下,一群驴从麦场崾崄的大路上下山来,远远地听见歌声从崾崄那里传过来,悠悠的、长长的,绵延不断像山泉裹下的瀑布,却不见人影转出来。村中切猪食的案板声停下了、牛圈旁碾米的驴停下了,因为那小婆姨竖起了耳朵忘了赶驴、正在灶房吃饭的知青们被这声悠扬的歌声牵挂得翘首观望,撩得张大嘴忘了吃饭。吴长贵和柳树青一唱一和转出了崾崄,上千米远的距离,听得知青们似天籁之音、飘飘欲仙——陕北民歌这么好听,他们中也有唱陕北民歌的高手。

      6.5.3 拿粪

      人手还是不够,村里劳力本就不多,“把式匠”们忙不过来,只好请所有男知青都出山了,催着叫杨涛和金解都学着拿粪。
      秋底下的种麦拿粪和春上种玉米拿粪不一样。种玉米是前面拿粪,后面点种。种麦是由老汉们把麦种和粪在粪场拌在一起,拿粪人胸前挂着粪篓到粪场,跪地弯腰揽起满满一篓粪,跟在耤(jie)地的身后,把拌满麦种的粪一步一把的投在犁壕中。麦地不像玉米地那样平缓,都在坡上,每一步都要踏在犁壕中,像走模特步。胖涛个矮,粪篓又挡在胸前,开始总是走不准,一脚踏空就崴倒在坡上,腿脚崴得钻心疼不说,粪撒的满身满脸,还挨一旁搅粪的老汉臊呱:“俄的个先人呢,看把娃们急的,迩个就想吃麦子了!”赶紧帮着把粪连着土揽到篓里,脚步加快,紧赶上前面的耤(jie)地。老汉们又骂:“太碎、太密,俄的个先人呢。”
      一般一堆粪装两篓或三篓,看力气大小,力气小的要多跑几趟揽粪,粪场在上坡,跑的次数多,自然就熬累。金豆瘦小,来回揽粪的次数就多些,把个小金豆累得直喘。不管揽几趟粪,必须在两个粪场之间把粪拿完,不能余、也不能欠。刮场、拌粪的老汉会跟着指导。说是指导就是骂人,步子小了,说你夹的太紧;步子大了,说你跨大了。金豆和胖涛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步子还真不好掌握,在骂声中逐步调整,到底是学生,一点就通,步距就是苗距,不就是尺寸吗,胖涛迈大点,金豆走碎点,有什么难的。没有多久两人抓粪都熟能生巧了,少挨了不少骂,胖涛牛逼:“咱是谁呀,高中生!”。但最让胖涛受不了的还是那粪味。胖涛厨房长大,卫生洁净惯了,让他用手抓粪,恶心的他开始几天吃不下饭。但毕竟耤(jie)地、抓粪是正经受苦人的农活,知青争着表现,也没什么怨言。

      6.5.4 牲牛之死

      还剩最后几块麦地,上早工,天不亮耿四就去牛圈捉牛。一贯栓在顶里头的老牲牛,槽前空荡荡的。赶紧跑出窑洞,拉住正在搂草料的吴有茂问:“俄的牛呢?”有茂老汉指指东边,碾盘下侧卧着老牲牛,口中吐着白沫,鼻息一张一合的像个风箱。
      所谓“卧牛不乏,乏牛不卧”,宝京和树生的犍牛在地里只要一打尖儿,就正正经经四脚跪地卧下,脖伸老高,迷闭双眼,慢慢的上下牙合住,左右倒错的反刍起来,看它反刍是一种享受。老牲牛是从来不卧的,地里休息时,它都是站着反刍。看老牲牛反刍是一种勉强焦急,它不敢卧,一怕站不起来,二怕卧下了腿脚发麻更显累,三是老了肠胃本不好,卧着反刍不上来。头伸的老低,脖颈一耸一耸的,快速咀嚼,生怕嚼不完了又开始劳作。它要是卧下了,一定是万不得已,站不住了!
      老牲牛不是像犍牛那样跪卧,而是在碾盘前四脚伸展的侧卧,说明它已没了力气,病入膏肓了。耿四蹲下,摸着老牛起伏的肚皮说:“你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跟我下地呢。”
      “夜黑它就没进窑,前半夜,俄去喂料,它就站在磨盘那里,赶也赶不进去。给它抱些草,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后半夜,它还站在那里,早起它就躺下了。要是有个棚就好了,也不至这一夜风吹霜打,怕是不行了。”有茂说。
      老牲牛抬了抬头,努力回望耿四,眼角流淌下两行湿湿的泪痕。耿四不忍,挥鞭赶着小牲牛走了。晚上回来,老牲牛已经被宰了,肉分了。有打平伙的,老牛肉又熬了一夜。知青灶房也分了一块肉,耿四没吃。那晚,他到牛圈跟有茂熬了一宿,当夜,牲灵们也不好好吃料,躁动的不行。耿四是性情中人,这时又从心里冒出一股悲叹——这些牲灵比这山沟里的人们更受苦更无助!有茂一个劲叨唠:“有个棚就好了,牲灵们不愿进窑吃料,又湿又潮,犍牛不能卧,牲牛易得病。”老四记住了。

      第六节母狼伸冤

      秋底下活多,事也多。北边侯家沟来人说,有羊遭祸害呢。正心慌呢,昆德叔的羊圈少了一只羊羔,德新的羊圈被咬断一只羊腿,胡干大羊圈一只半大羊蝎子被咬的剩下个羊头和半扇羊身,撂在羊圈外面。村里人都说是瘸腿母狼糟蹋的,要组织打狼,秋收紧张也腾不出人手。刚好第二天,胡干大要去公社开会,把梁子叫来替他拦一天羊。交代他防狼咬羊,顺便寻查一下,到底是哪个畜生祸害的羊。
      母狼已经好久没有祸害冷庙沟了。梁子有些疑惑,把那只带血的羊头带上,赶着羊群,又去了谷子洼母狼的必经之路。把羊头放在上次老狼经过的阳坡上。把羊放在洼里吃草。让大白狗看着,他躺在杜梨树下假寐。
      夕阳西下,母狼来了。围着羊头转了一圈又一圈,鼻子不断地嗅着。白狗叫了两声,让梁子喝住。梁子站起向母狼走了几步,扔掉羊铲,双臂前展,大声问道:“那羊是你咬的吗?”母狼低伸着头,嗅了几下羊头,仰起双眼盯着梁子。既有仇视、也有疑惑。梁子放下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指着羊头大声说:“那是你干的!?”母狼似乎愤怒了,用鼻子狠狠的把羊头挑还到梁子脚下,扬起头颅,张大嘴朝天空吼了起来,长长的,粗粗的,那音域包裹着世上最阴森的元素,梁子从来没有这么近听到狼叫,恐惧的浑身颤抖。母狼吼完,没有再看梁子一眼,风一样的颠着向东北方向窜去了。梁子瘫软在地上。虽然有些恐惧,他潜意识中已经不相信这羊是母狼咬的了——狼对自己吃剩下的东西不会那么疑惑、那么厌烦。梁子还固执的认为,母狼听懂了他的质问,它的愤怒更加说明,母狼感到了羞辱……
      回来,和胡干大和知青们说了自己的判断,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梁子不管,他虽然对自己在某些方面总落后于同学没有自信心,但对于自己内心世界那些善良的幻想,纯真的意识,总是固执已见,显得傻傻的、憨憨的,因此总遭到同学们不屑的嘲笑。只有陶玲不这样看。梁子在灶房外的堤坝上生闷气的时候,陶玲过来,给他端过一碗冉粥:“别生气了,快吃饭吧。咱冷庙沟的狼怎么会咬咱的羊呢。”
      “母狼就是以冷庙沟为家的,它把自己家都祸害了,它怎么生呀!”梁子忿忿的说。接过碗,几口喝了下去。不久,把此事已忘了一干二净。
      快熄灯时,韩生根到知青窑来了,对建光说:“宝仁婆姨娘家过事情,你明天替他捉下牛,是那头花牲牛啊。”
      “知道了”建光应道。
      “在九阳山西坡,靠方井峪峁子那块老麦地,你先把牛赶过去。”韩生根叮嘱着建光。又冲梁子说道:“宝仁那犁杖还在背峁子上呢,你去把它背到九阳山。”
      这么远的路,不是好活。梁子嘟噜着:“自己的犁杖自己背。”按规矩,一块地耤(jie)完了,耤手都要自己把犁杖背回村,以待下次组长分配到新的地块耤(jie)地。
      “耶天宝仁从地里就被婆姨拉走了,犁杖也没背回来。那块地耤(jie)完了。就剩下方井峪峁子那块地了。”生根解释说。
      “好吧。”怨气归怨气,梁子是个老实孩子,不会跟人顶撞。
      “要早点去啊,路不好走。赶早工背过去好让建光开工。”生根又叮嘱道。
      背峁子到九阳山一北一南,要翻过脑畔山再返回来,下到村前沟,再上南坡,翻过九阳山。路实在不近,还要赶上早工耤(jie)地,得起个大早。
      梁子实诚,既然答应了,一夜都没睡好,很早就起来了,月亮还挂在天际,村子静悄悄的。拿上背绳,到羊圈唤上大白狗,顺着旧灶房脑畔上的路就冲脑畔山蹬去。梁子心静,虽有怨言,并未生气,只想着赶紧背回犁杖,并无其他牵挂,因此黢黑的夜路并无惧怕,只顾低头赶路。
      脑畔山有两个崾崄,一东、一西,背峁子靠西,因此梁子就奔上了西崾崄。接近西崾崄有一段陡坡,路是从两山之间蔓延而过,梁子爬的慢些,白狗噌噌几下奔了上去。
      快到顶上,白狗忽然站住,发出呼呼颤抖的吼音。梁子只看见白狗的尾巴倒竖着直抖,知道不妙,解下背绳,把绳头的榆木疙瘩绳套提溜在手下,那绳套甩出去就是一磅重锤,算是武器吧。也就是梁子心实,虽有惊悸,还是一步一蹬的走上崾崄顶。大白狗在发抖,嗓音是那种想叫,叫不出来的呼呼低吼。当他在崾崄顶站定,一股凉气直冲脑顶,浑身软的快要站立不住——他跟那只母狼眼对眼地接近,月光下,只见母狼满嘴、脖颈全是血,浑身毛发倒竖,睁着滚圆的绿眼,阴森闪亮。梁子从来没有这么近的与狼对视,以前在谷子洼遇见母狼最近也有丈许,再近,母狼就后退离开了。这么近的距离,才感到母狼奇大,脖子伸长几乎可以和梁子平视,后背赶上牛犊,浑圆粗壮。梁子知道他是无力和母狼对抗的,只要它向前一扑,脖子瞬间就会折断。对视足足有一分多钟,梁子反而腿不软了,把背绳扔了,举起了双臂,放松了脸皮强使自己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和抵抗。梁子认为人能理解动物,动物也能理解人,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深的动物学理论,而是他一贯心地单纯的下意识。母狼伸过鼻子,顺着梁子前胸往上不断的嗅闻,触到他的脖颈和脸庞。梁子闻到了它嘴上浓重的血腥,加之狼嘴在脖颈上的滑蹭,极度的恐惧又笼罩全身。母狼嗅了良久,似乎在寻找什么,在对比什么。一是它在甄别,是不是白天指责它的那个知青;再就是母狼发现这个知青与喂它儿女的知青有相同的气味。(柳树青告诉过梁子,他在锅塌沟喂过小狼。狼与狗对气味的辨别是无与伦比的,而知青群体的气味确实与陕北任何物件都不同,这是所有陕北狗都公认的。陕北的受苦人和陕北知青都能说出一连串陕北狗辨认和区别京城知青和陕北受苦人的逸闻趣事。)母狼的绿眼变得温和,叼住了他的前襟,拉着他向路边的崖根蹭去。梁子无奈,仍举着双手,一步一蹭。他已处于听天由命的心智和状态,天真的想:也许母狼是要找一个好下手的场地,享受这一顿美餐。可惜我早饭还没吃呢,行刑前总要给人一顿饱餐吧。心无旁骛的梁子,临死之前还要跟自己幽默一下。
      也就几步,到了崖下,母狼松开梁子,用嘴叼过一件软绵绵的东西,放到梁子跟前,后退着上了崾崄旁的坡顶。梁子低头,看见一只血淋淋的四脚动物躺在那里,棕灰色毛发(与母狼的深灰色有鲜明的差别)、尖嘴、大尾,脖颈、下肚已经撕烂,看来是经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格斗被母狼咬死,然后被拖到这里的。
      母狼看着梁子惊讶的样子,四脚挺直,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开始长嚎,这一声足足有两分多钟,嚎声远播,震荡峡谷,整个冷庙沟、锅塌沟都响起了回声。梁子看到,南坡有人拿起了手电向这边照。母狼停止了吼叫,一瘸一拐的向锅塌沟走去。

      秋天过去了,冷庙沟没了狼的骚扰,没有羊只再遭到祸害,梁子也很长时间没有看见母狼的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五章 秋天 收获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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