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8、柒·微光

　　晨露微凉，天色渐渐明快起来。
　　位于江岸的源江壹号院里依然充斥着他记忆中的静谧。年轻的男子站在宽阔的露台上注视着不远处繁忙的江面，跟随这座城市一同苏醒。
　　屋内传来管家的呼唤声。男子回头，应答了几句。
　　当他再次看向江面时，却倏地感到索然无味。还是那样繁华的源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个国家经济昌盛的象征，就像身后那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永远是把什么都打理得完美到无可挑剔。
　　可惜，肖矢晗最讨厌完美和无可挑剔的东西。
　　他在二十多年前，含着金汤匙出生在当年位列华东首富的肖氏家族，父亲是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肖盛铎，母亲是美籍富商之女苏霖芝，另有胞兄肖矢旻、胞姐肖芷若。他从身家、背景，到自己的学识、外形，都完美到了极致。母亲是个完美主义者，连儿子身上长的痣都无法容忍，力求一切都要做到最好。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长大的肖矢晗愈发叛逆——矛盾的是，他又是个极其怯懦的孩子，所有的叛逆总是无疾而终，就像是拳头达到了棉花上。
　　他厌恶这样的家庭。他厌恶出轨成性的父亲，傲慢刻薄的母亲，厌恶家族里那些虚伪的面孔，还有身边一张张阿谀的脸。好在哥哥是个正直善良的家伙，或许他也同肖矢晗一样不屑于这种境遇，但长兄的职责逼迫他不得不扮演好长子的角色，成长为家人们想要他成为的样子。相比之下，肖矢晗幸运得多，他有了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
　　于是，当他从英国回到香港读书时，毅然选择前往江北斐霜进行交换学习。虽然反抗的能力有限，但是并不妨碍他做出一些小小的冒险。
　　扎根在斐霜的恒充制药，其蒋总是昔年肖家祖辈曾照拂过的孩子，于是肖矢晗便顺理成章地和蒋家长子蒋悦承搭起伙来，在斐霜一中作伴。肖家在斐霜虽有房产，但毕竟冷清，肖矢晗便索性住到了蒋家。或许是环境使然，肖矢晗对这个蒋家的大公子还算颇为满意，用他的话说：“比从前父亲要我交际的那些纨绔子弟可好得太多。”那时候的两个男孩年龄相仿，性格也合得来，肖矢晗在斐霜一中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平民待遇”，非常新鲜，也非常欣喜。
　　在斐霜的那一年是他此生最自由的时光。
　　宁静的午后，坐在操场上吹着凉爽的风，望着天空的飞鸟。这样的情景，是去斐霜一中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过的，肖矢晗很享受这种简单到无以复加的惬意。对于蒋悦承天天捧在手心里的校花小女友，他倒是完全无感，只觉得是个漂亮皮囊而已——肖矢晗也不喜欢这种意义上的完美，倒是受到蒋家爱护的朱子琪比较娇憨可爱。经过和班级里那些与其家境悬殊的同学们的交往，他不禁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与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在这里的平凡生活完全不似想象的那样美好。
　　不出半年，肖家这位公子哥就感觉到百无聊赖。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深陷莺莺燕燕澡泽里的蒋悦承，作为冷漠的肖家少爷，他也只能选择冷眼旁观。不过，倒还挺有趣的。
　　渐渐地，他也眼熟起来那几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们。班里有个叫做洪琳的女孩，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和他从前见识过的姑娘们都不一样，最开始肖矢晗对她的印象就是“小家子气”，接着变成“家庭贫困的小女孩”，而后，变成了“小番茄”。
　　二十六岁的肖矢晗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事让他对洪琳有这样奇怪的形容，大抵是，那姑娘给他一种番茄般酸酸甜甜的感觉吧。总之，那感觉还蛮不错。
　　其他的女生似乎都没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和朱子琪玩得好的缪如茵倒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但是总会让肖矢晗想到自己那完美的母亲；常常来找洪琳的叫做唐雪穗的女生，他已经记不清长相了，但还记得那女孩向他投来让他浑身不利索的目光……
　　很多年后再去回忆这些细节，肖矢晗不免觉得有些辛苦。他拖了把沙发椅坐在露台的边缘，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拿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
　　指尖划过一个熟悉名字。他拨通了电话。
　　“唷，三少爷有空给我打电话啦？”那头传来欢快的女声。
　　“得了吧，谢歆然。”肖矢晗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回国了吗？”
　　“还没呢，现在在关岛。”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我现在需要清心养性，不急着回去。话说你在海原怎么样，公司现在上手了吗？”
　　“现在还在基层打磨，不提也罢。”男子眉头微蹙，随后又缓和下来，“我看你分明是畏缩了，躲外面不回来。”
　　“说什么呢你，肖矢晗！”
　　“去年你说回来就对那位表白，如今人家从日本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赶紧回国？”
　　“哎呀，你着急什么，我这不是……哎呀，你很烦。”
　　“我说，谢歆然。”肖矢晗脸上的笑容不可抑制地绽开来，“你这么雷厉风行的家伙居然也有害羞的时候。”
　　“肖矢晗你这人怎么这么皮，变得一点都不像冷酷的肖家人了啊。”
　　“天天板个脸不笑，多难受。”肖矢晗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我是说真的，希望你好好正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要留遗憾。”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会尽我的全力不让自己后悔的，倒是你，和那个华裔姑娘分手后就没有新人了吗？”
　　“没有。”肖矢晗干巴巴地答道，“老实说，对她我也没有很喜欢——”
　　“——如果不是妈要我和她交往我才不会跟她。”电话那头抢答道，“你这陈腔滥调真是够了，你说你是不是个妈宝啊？”
　　“你拿这话激我就不对了，明知道我妈那是什么德性，我在家里是什么地位，还说这风凉话。”
　　对方唏嘘了一阵，“得，你也是被压迫的那一挂，看在发小的情分上你有啥事给我说说，我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那就谢谢大小姐了，祝您玩的愉快。”肖矢晗没好气地准备挂电话。
　　“那就回国见啦，等我的好消息！”
　　“回见。”
　　世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肖矢晗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海原市的天空，发呆。忽然，他听见管家匆忙跑来的声音。
　　“矢晗少爷，老爷刚才来了电话。”管家停在肖矢晗的身边，拿出手帕拂去额头几颗微小的汗珠，“江北蒋氏的次子蒋拓昊在加拿大遭遇车祸离世了。”
　　“他还不到二十岁吧……”肖矢晗挺直了腰背，面色严肃，“爸爸怎么说，需要我去一趟江北吗？”
　　“老爷说，蒋家已经前往渥太华了。请您留在海原，老爷回来与你有要事商议。”
　　肖矢晗皱了皱眉头，随即换上一副嘲讽的笑容，“得了，这回又要拿我去牺牲了。”
　　“少爷您说的什么话，老爷怎么会伤害您呢？”
　　“你去回爸爸的话，说我明白了。”男子向管家摆摆手，撇过头去。

　　肖矢晗常常也会跳出来从上帝视角审视自己，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家伙。姐姐芷若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评价都是“典型的幺子”、“长不大的金元宝”、“奶嘴男”……想到这些，他感到有些恼火，甩甩脑袋，想要赶走这些负面的想法。

　　这是个阴沉的午后，到访的是江北蒋氏一家。肖父笑吟吟地招呼着客人在会客厅落座，特意让肖矢晗坐在蒋家幺女对面。
　　小少爷难得穿着考究的西服，打着领结，袖口缀满精致刺绣。即使坐在自家沙发上，他还是有些紧张，手心里沁着汗珠。
　　长辈们客套地寒暄，脸上挂满笑意，谁都没有提蒋家去世的儿子。肖矢晗没见蒋悦承的身影，不禁有些索然无趣，而对面蒋家夫人和女儿时不时对他报以刻意的笑容，让他感到如坐针毡。
　　“老蒋啊，好像很久没见你家大公子了。”肖父调整了一下坐姿道。
　　蒋家夫妇明显楞了一下，随即蒋父开口道：“悦承还是因那事儿怨我们，不愿回国。我和他母亲想着，让他在美国好好学本事，也就不急着让他回来接手公司了。”
　　“嚄，这样。”肖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夫妇操持恒充制药，非常辛苦了。”
　　“我和鹤峰毕竟年纪也大了，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蒋家夫人笑着开口了，一面伸手揽着幺女的肩膀，“现在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唯一的闺女。来，瑜施。”
　　幺女有些害羞地向前坐了一些，眼睛不知该落在哪里为好。
　　“蒋瑜施。”肖父瞥了一眼肖矢晗，“你今年多大了呀？”
　　“二十二岁。”幺女的脸颊有些泛红，“今年刚从圣安德里亚大学毕业。”
　　“不错不错，是个好孩子。”肖父忽然转向肖矢晗，“你怎么评价这个姑娘？”
　　肖矢晗不免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恢复镇静，道：“蒋家伯父伯母好学识，教出来的孩子们也必然聪慧机灵，从我从前和蒋悦承的相处中就能看出来这一点了。”
　　“矢晗公子过奖了。”蒋家夫人接过话来，“我倒是羡慕肖家，有你这样天资过人又孝顺的好儿子呢。”
　　肖矢晗低了低下巴，没有再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蒋家夫人立刻转向肖父道：“我们是没有您这样的好福气，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们瑜施的身上，如果能求得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良婿能够照顾好她，我们也就满足了。”
　　肖父探身向自己儿子，“怎么样，你能不能照顾好这个妹妹？”
　　“爸爸。”肖矢晗平静地说道，“既然是好兄弟的妹妹，我理应多加照拂。”
　　“我们想着，如果矢晗不嫌弃，可以让他们两个以结婚为目的交往看看。”蒋父笑着望向肖父，“要是我们能够亲上加亲，那就更好不过了。”
　　肖父没有接话，而是看着儿子。
　　“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肖矢晗停顿了几秒，看了看父亲的眼睛，“目前说婚姻还太早，不过交往的事，我可以考虑。”
　　话音刚落，蒋家夫妇便露出欣喜的神色。
　　肖父与他们又热闹地聊了起来。肖矢晗转头望向外面的天空，没有再说话。

　　看来，就快要下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