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7、陆·剥离

　　这是一个阴霾重重的黄昏，街角的霓虹灯逐渐都亮了起来。玉兰街口伫立着一栋大理石造的建筑，门前光洁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一块低调而奢华的石头匾额雕刻着旗晟银行的字样。紧挨着它的，则是一家明亮简约的女装店。
　　暴雨过后的人间，那被冲刷得干净整洁的马路，弥漫着一股生涩的气味，泛出某种隐忍的叫嚣——当然，也有人把这叫做泥土的芬芳。也许若干年前的林嘉薇会喜欢这种所谓略带诗意的比喻，但现在的它完全就是一抔待掀翻的土墩。
　　这里是富庶的江南省省会林安市。
　　二十四岁的林嘉薇在这里已经呆了将近五年，这些年里她也常常翻看同学群里大家的聊天，却从未出席过同学聚会。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长，却没有了昔年的光泽；皮肤还是那样白皙，却平添许多细纹和斑点；她站在女装店的橱窗后，穿着廉价的衣裙，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木格栅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林嘉薇立刻反射性地迎上去：“欢迎光临。”
　　来人是个衣着考究的年轻女人，年纪看似和林嘉薇相仿，背着林嘉薇不认识的品牌包。她径直走向衣架，伸手挑选着。
　　“这边都是新到的款式，您看到喜欢的可以试试呢。”林嘉薇熟练地介绍着。
　　年轻女人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面前的导购小姐——
　　“你看着有些眼熟。”女人摘下墨镜，盯着林嘉薇道。
　　林嘉薇的心跳忽然加快，眼神依然迷茫，“是吗？”
　　对方露出释然的表情，“林嘉薇！”
　　嘉薇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
　　“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朱子琪呀。”年轻女人笑了起来，想来拉她的手，“我刚在银行办完事，顺便来这看看衣服，没想到遇到你了。”
　　林嘉薇躲闪着伸来的手，低着头说道：“您认错人了，女士。我叫乔安。”
　　“你怎么了？”朱子琪收回手，牛血色的口红衬得她的气质更加脱俗，“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女士您真的认错人了，抱歉。”林嘉薇向后退了一步。
　　朱子琪在原地怔了好一会，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她却忽然回头，对林嘉薇说道：“把新品货架上的衣服全打包了，我都要。”
　　接着，她又意味深长地慢慢开口道：“你真的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的……”
　　夜色渐浓，街道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林嘉薇把大包小包放在店门外，然后转身锁门。她正要去拿地上的袋子们，另一双手却抢先拎起了它们。
　　林嘉薇看清来人的脸，不禁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高个男孩站在她的面前，腼腆地笑着说：“我实在是想你，想你想得不得了。”
　　嘉薇的脸颊在黑暗中有些泛红，“胡说些什么呢？你快把东西给我，赶紧回学校去！”说着伸手就要抢男孩手上的袋子。
　　男孩躲避着她的手，脸上挂着笑容：“你就让我送你到家门口，好不好？”
　　“不行！”
　　“就这一回，就一回！”
　　“说了不行了！”
　　“你不答应我就明天还来这找你。”
　　……
　　两人走在宁静的小路上，路灯冷清，却有种柔情的氤氲四散开来。
　　“乔安姐姐怎么拿这么多衣服回去呀？”
　　林嘉薇没有看他，“顾客送的。”
　　“哎？男顾客吗？”男孩显得有些焦急。
　　“这是女装店好不啦？”林嘉薇不禁笑出声来，“当然是女顾客了。”
　　“哦。”男孩的脸有些泛红，“那她为什么要送你衣服呢？”
　　林嘉薇微笑着，道：“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吧，大概觉得我态度不错，给的优待吧。”
　　“什么优待，说白了就是赏赐。”男孩皱皱眉头，“乔安姐姐，以后我会努力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林嘉薇听着，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你，宋一博。”
　　还能给我在暗夜深渊之中存留一丝美好的幻想。
　　她望着月光下男孩姣好的面容，那清秀的侧颜，像极了高中时候的那个少年。然而她又立刻在心底警告自己，停止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停止对这男孩感情的放任。
　　“就到这里吧。”林嘉薇止步于单元楼门口，背光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提呢？还是我帮你——”
　　“真的不用了，宋同学。”林嘉薇的声音有些冰冷。
　　“好吧，乔安姐姐，那我看着你上楼。”男孩乖巧地递过手中的大包小包，眼神中带着满满的不忍。
　　“以后没事别来找我了。”林嘉薇接过东西后便转身走进门洞，消失在楼道里。
　　“再见，乔安！”男孩注视着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层地变亮，又变暗，最后传来一阵清晰的关门声，他才安心地离去。
　　而回到家的林嘉薇，正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
　　这家伙真的，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呢。
　　夜已然很深了，林嘉薇方才收拾完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间，手机响了起来。
　　姑娘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接通了。
　　“喂，您好。”
　　那头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嘉薇，你最近好吗？”
　　霎时，林嘉薇有如灵魂出窍一般，颤抖着答道：“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对方停顿了一下道：“小薇，我很想你。”
　　“我们不是说好一刀两断了吗，你打电话想干什么？”
　　“小薇！我和我前妻离婚了，因为我发现最爱的人是你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去巴厘岛，去迪拜，你说你——”
　　“请你放过我吧！”林嘉薇觉得自己的情绪快要失控了，她压低声音吼着：“如果你再来骚扰我，我就——”
　　“你是想让我去你店里见你吗？”
　　“什么？”大颗的泪珠从姑娘的脸庞滑落，“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回来我身边吧，嘉薇。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不好，你回来，我这回每个月给你两万，怎么样？”
　　“你别再妄想了，赵柯。”林嘉薇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不会找到我的，永远不会。”
　　“你以前拿八千的时候不是很听话吗，怎么现在胃口大开了，两万都嫌少？”
　　“你闭嘴，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你别不识好歹，你个贱人，拿了我的钱就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你丫就是个娼妇！”
　　林嘉薇挂断了电话，男人的谩骂声却回响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她把自己扔到床上，感受着脑袋嗡嗡作响，过去那些晦涩的记忆犹如冰雹一般向她袭来，它们将她向上高高抛起，再重重摔下。漫漫长夜，这通电话就像是撕裂那痛苦记忆的口子，曾经那些折磨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的魔鬼又出现了，它们叫嚣着席卷了林嘉薇的全世界，把她吞噬在一片无际的黑暗里。
　　服装店共事的小姑娘常常问她，为什么年轻美丽如她，眼神里却是一片晦暗和迷茫，整个人的状态犹如在炼狱里遭受折磨的囚徒一般。每每到这里，林嘉薇只是抱歉一笑，没有回答。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所以林嘉薇干脆选择沉默。老天爷太绝情，让她经历了众人追捧的学生时代，又让她骤然降落，堕落，沉沦至下作不堪。年轻的姑娘或许可以经受家庭的变故，爱情的离去，学业的失败，但那极端对比之下令人难以接受的落差，才是撕碎她魂灵的最后一击。
　　她偶尔会站在橱窗背后默默发呆，去猜测，曾经的同学们现在会在做什么。他们一定是按照好孩子的人生轨迹那样，去过他们或安稳、或辉煌的人生，就算平凡，也很安心。
　　这是一个宁静的黄昏，火烧云布满天幕，别具壮阔的美。林嘉薇背着笨重的背包，踏上了离开林安的列车。在这里度过的漫长年月，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即便人生至此已经让她吃了太多苦头，她也依然抱有那微弱的希望的火苗。
　　列车缓缓驶离月台，窗外的景色快速向后倒退。车厢内外都被蒙上一抹瑰丽的红，映着嘉薇眼眸里的光芒，在某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样美好的少女时代。发丝轻抚脸颊，她勾勾嘴角，倚靠在窗框上，昏昏沉沉睡去。梦中的林嘉薇可以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女孩，步伐轻快而笑容没有杂质，眼睛里还有当年的星光。
　　昼夜变幻，林安市已经没有林嘉薇这个人了。她来不及和那个年少的大男孩道别——即使来得及，她也不打算再去见他。那家伙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肮脏如自己这般，还是让那男孩尽早忘记她。她从未说出口的，便最好永远也不要说出来了吧。可是，宋一博他的笑容……实在太像她的初恋了。
　　林嘉薇在夜幕下醒来，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会努力地去把人生过好。

　　我想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