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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羽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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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开始,连空气中的微尘也化作虚无,记忆的碎片在殊途同归的宿命中悄然拼接,固化成一片苍茫的原野。
原来,我们自以为走过了一切,最后却回到了原点。
对于斐霜一中毕业的学子们来说,高二时的修学旅行定是最让人难忘的回忆之一。
正午的天气依然炎热,而打着遮阳伞的林嘉薇却觉得四下充斥着冰冷的气息。身旁的唐雪穗正拿着相机俯身拍着地上的一盆多肉。林嘉薇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的景和物,目光扫过某一个人影。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随后,不远处的身影也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游客间。
“快到时间了吗?”唐雪穗站起身来,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嗯,可以去集合地点了。”林嘉薇温柔地笑笑。
因为自己占了雪穗好友的位置,林嘉薇到底还是有些愧疚的。那个和雪穗玩得好的女孩子叫做洪琳,她戴着牙套傻笑的样子常常让林嘉薇想起自己的从前。
小时候的林嘉薇从来就不属于漂亮孩子的那一挂,有些地包天的下巴让她甚至连好看也算不上。直到小学五年级时,才被妈妈拽着去带牙套正畸,而那金属牙套一戴就是三年。三年后的林嘉薇出落成惊人的俊俏模样,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美艳,让人过目难忘。甚至在她高一时有文学社的明星学长写情书,赞她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堪比洛神。这事着实让林嘉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变得很好看。
至于大家说她高冷,林嘉薇内心是不接受的——其实她很想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可是内向如她,终是做不到。
“嘉薇。”
林嘉薇循声望去,只见迎面走来的女孩笑靥如花,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橘红色的光芒。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朱子琪自然地拉过嘉薇的小臂。
唐雪穗打量了一下此刻的情况,转头对林嘉薇说道:“我去找洪琳。”说完她便飞快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两个女孩漫步在秋日明媚的阳光里。
“可能你也猜到了。”朱子琪看向林嘉薇,“是蒋悦承让我来的。”
“我没有猜到。”林嘉薇的声音柔柔的,也冷冷的。
而朱子琪忽然停住脚步,对面前的姑娘说:“我有必要把情况说明白。我不是他的什么未婚妻,我们俩从小玩到大都没有喜欢上对方,以后也只会是朋友。”
林嘉薇眉头微蹙,道:“这和我无关。”
“哎呀,你分明就是介意了。”朱子琪显得有些急,“我喜欢的是肖矢晗,喜欢得不要不要的,正在想方设法要嫁给他呢!”
看到林嘉薇怀疑的表情,她又接着说道:“快和人家和好吧,他都颓废了好几天了。”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女孩显得怯生生的。
“真的不喜欢。”朱子琪斩钉截铁地回答。
“哟,什么开心的事啊,说出来听听呗。”
旅游大巴正快速驶离市区,车厢里充满着同学们的欢笑声。
林嘉薇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同座的姑娘。
“得了吧,还想瞒过我。”唐雪穗咬了一口刚买的生巧,傻笑着,“是不是和男朋友和好啦?”
林嘉薇轻轻嗯了一声,接着立刻说道:“给我一块嘛。”
唐雪穗作势护着手上的抹茶味巧克力,抽手翻出一个黑色小纸盒。“你只能吃这个,90%纯黑巧克力!”
林嘉薇娇嗔地瞪了同位姑娘一眼,接过纸盒,细心打开包装,伸手拿出一小格放进嘴里。
很甜。
这年的冬日来得似乎比往年都早。
修学旅行结束后,林嘉薇和唐雪穗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至多是唐雪穗来五班找洪琳的时候,他们能说上两句话。
可还是有什么变味了。阳光般明媚的少年依然伴她左右,但是林嘉薇却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不安——她很害怕会失去蒋悦承。即使眼下并没有什么会威胁到他们感情的存在,林嘉薇心中的忧虑却日渐增长。
或许是女孩子的第六感吧,十六岁的林嘉薇隐隐预感到会有什么不测发生在她身上,并且这种预感随时间流逝愈加强烈。毕竟年少,她那时觉得所谓不测指的是在她和初恋之间会发生糟糕事情。从前自信冷艳如她,现在也开始紧张地注视那少年的一切,一旦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心跳漏拍。时间久了,蒋悦承也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可得到的只是林嘉薇对他疑问的躲避和沉默。
大约在初冬的某一个明媚的午后,趁着离上课还不少时间,林嘉薇鼓起勇气决定主动去九班找雪穗。
她上楼沿着走廊,走近九班后窗,远远看见唐雪穗和她同桌的后脑勺。课前的教室相对安静,有不少座位还空着,
“……那还真是塑料姐妹。”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求你以后千万别再做跟她换位这种坑我的事了。”
“这话你从修学旅行回来就说,要说多少遍啊大姐。”
林嘉薇停下脚步,转身原路返回,动作流畅,看不出她任何的情绪。
高二的这个春节,林家过得十分不太平。
缘起于年前林嘉薇妈妈偶然遇见嘉薇爸爸之前的同事,寒暄了两句。爸爸的同事询问起:你家老林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一问可不得了,暴露了林父已经被原单位开除了大半年的秘密。
中年人最大的悲哀之一,就是骤然失业,且没有过硬的本领。林嘉薇也是看到一向恩爱和睦的父母争执才知道,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应是快到尽头了。爸爸白天在外面东奔西跑,一面求职,一面打零工维持生计。当了多年全职主妇的妈妈,也开始想办法补贴家用。
“我记得,你提过的那个同班同学,叫洪琳还是什么的。”妈妈拉着嘉薇的手,眼中写满了期待,“她妈妈不是在恒充大药房上班吗?你去跟她说说,看她妈妈的药房现在还要不要人。”
“妈,人家在药房工作也是持证上岗的,你又没有……”女儿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嘴上说的不过是借口,华而不实的虚荣心作祟才是真相。年少的林嘉薇内心是矛盾的。她明白此时家里的经济情况告急,可是她还是想保留自己可怜的体面,以及那颗在蒋悦承面前本就卑微的心。
妈妈不知道那男孩的存在,更不会知道,他就是恒充制药的少东家。
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的,是阶级壁垒下的绝无可能,仅存的只是少女虚幻的肥皂泡罢了。
冬日雪后的斐霜,到处都映着明亮的白色。林嘉薇穿着去年买的灰蓝色羽绒服,踩着前年最喜欢的驼色长筒靴,站在这洁白宁静的世界里。很多年后的林嘉薇都还记得那年的雪,有多么纯洁,多么美好,蒋悦承在雪中向他跑来的时候,挂着灿烂笑容,眼睛眯成了缝,睫毛上沾染了晶莹的水雾。
少年哈着白气,脖子围着的是嘉薇手织的围巾,露出些许里面的毛衣领。他笑着揽过嘉薇的肩膀,低语道:“居然让嘉薇等我了,要怎么补偿你呢?”
女孩洁白的面颊稍稍有些泛红,她娇嗔着拉起少年的胳膊向一旁的商场走去,“至少一杯全套奶茶,嗯!”他们笑着,跑着,闹着,一切都还是最好的样子。
那年的林嘉薇还对未来充满希冀,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憧憬,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蒋悦承,她还秉持着那份勇气,和爱。
或许对那个少年并不确定是否是爱,但林嘉薇至少可以确定,她很爱那时候的自己。
他们坐在灯光黯淡的电影放映厅里等待开映,屏幕上正播放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你说,我们会永远这么好吗?”
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喃喃问道。
“嘉薇,你相不相信我们。”男孩抓着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林嘉薇,“除非你甩开我,不然我永远都不会放下你的手。”
林嘉薇注视着那少年亮晶晶的眸子,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热,甜甜地笑了。
“我想到了一个很文绉绉的说法。”
“什么呀?”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少年笑笑,却又忽然皱起眉头道:“我不喜欢这句话。那‘孔雀东南飞’是悲剧,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我们才不要。”
“好啦好啦,就当我没说嘛。”嘉薇扯着蒋悦承的袖子撒娇道。
而此时灯光熄灭,巨幕亮起,好戏开始。小情侣不再争论,肩膀靠在一起,头也挨在一起,她笑的时候,他也会笑,似乎这样就能让两颗年轻的心靠得更近,最好永远也不分开。
林嘉薇靠在男孩的肩上,干净的瞳孔映射着荧幕里的世界,嘴角微扬,她享受着当下的每一刻幸福,好让自己在不幸来临时还有所依托。
多希望,人生的美好就停留在这一刻,不要再向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