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5、肆·酸涩

　　从前和洪琳做同桌时，雪穗常常会说，自己的座右铭是：现在是Noone，但是将来要成为Someone。那时候的洪琳似乎还不太懂，只是带着崇敬的眼神望着她。
　　而当雪穗将同样的话说给韩睿听时，这个戴着眼镜的姑娘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望着她：“每个人有不同的活法，你没必要重复这么多次。”随即将头转过去，看着书本不再搭理她。
　　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雪穗总会觉得内心燥热，脸也有些发烫。像做错了事情一般默默地也看着课本，眼眶变的酸涩起来。她有些不解，又带了些许愠怒。
　　她的想法为何在旁边这个学习好的家伙那儿总是得不到支持呢……
　　她是不是讨厌我？

　　学霸们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作为九班班长的韩睿，平时虽然看着高冷，但是一旦和重点班来找她玩的朋友一起时，也会乐得不行。一般在这时候，雪穗都只是笑笑，然后装作沉迷于课本的样子。
　　这真是个奇怪的时代。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好孩子”的评判标准往往就仅仅是应试能力，仿佛考了高分就是脱离低级趣味的仙子。高二开学以来，雪穗感觉自己在学习上愈发吃力。身旁坐着个学霸，可她想要暗暗较劲不愿求人。唐雪穗一直以来英语成绩都不理想，而恰好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所以坐在班长同座的她常常成为课堂提问的对象。
　　从前雪穗奉行的原则是，在教室里尽可能低调——因为她脸皮极薄且敏感。每当班主任在英语课上提问她问题而自己回答不出来时，她都会心脏砰砰跳，窘迫不已。而失望的老师往往立刻就注意到一旁的韩睿，于是便让同桌来“告诉唐雪穗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次数多了，雪穗开始害怕起了英语课堂，接着英语成绩也下滑，如此恶性循环。班主任很快找到她谈话，她也只是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听着班主任表示对她的期待和对韩睿的夸赞。
　　班主任只是个普通人，她也可能在关心自己，可是自己真的没法儿喜欢这样的老师呢。唐雪穗得出这样的结论。
　　相比之下，雪穗最喜欢语文老师——全班同学最有怨言的老师。这个老师在第一节语文课就跟大家说：“人的心呐，本来就不在正中的位置。所以我的偏心，也是人之常情。”之后，语文老师也确实常在课堂上对几位腹有诗书和文学才华的同学极尽赞美之言。这时候，同学间便会有窃窃私语，而雪穗却觉得没由来地欣赏讲台上那位样貌平平的女老师——至少她很坦诚，不是吗？
　　虚伪为人厌恶，遮掩虚伪则更令人不齿。
　　学生时代的唐雪穗，为自己懂得的道理而得意，相对于身边的同学们，她觉得自己成熟极了。在她看来，其他人不过是芸芸众生，自己遗世而独立。
　　从某种程度上说，唐雪穗确实表现出了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或许与母亲的个性有关。雪穗还记得当父亲遭遇公司裁员危机时，母亲悄悄给自己说过：“这世道啊，事业有成的大老板到底还是少数，多得是你爸这样忙碌了半辈子却也平平庸庸，常遭遇危机的中年人。”

　　犹记得那是2006年一个秋日的早上，斐霜一中高二年级的十余辆大巴从学校陆续出发，踏上旅途。学生们兴奋地交谈着，欢笑声充斥着每一辆车厢。
　　大巴驶离市区，上绕城高速，一路向南跨过长江大桥，进入江南省。
　　午后，学生们大多玩累了，靠着椅背睡着。雪穗则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她真的很喜欢这样可以让思绪自由纷飞的时刻。
　　抵达西江市宾馆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
　　学生们下车后，热闹的劲儿却比白天还大。老师们在大厅里再三强调纪律后，学生们便陆续去找自己的房间了。
　　雪穗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匆匆穿过走廊，“1523”她呢喃着，然后敲了敲门。
　　门一开，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你终于到啦！”洪琳开心地接过雪穗手中的拉杆道。
　　“我们班车子遇上大堵车，可急死人了。”
　　两人说着话，走进房间里。
　　“哇，这里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雪穗露出难得的笑容，坐在床上叹了口气，“哎呀，这一天可把我屁股给坐僵了。”
　　“还有点播电视喔！”洪琳挥了挥遥控器。
　　雪穗瞥了一眼正在放映的偶像剧，随手把双肩包扔在自己的床上，道：“怎么样，群里有什么消息吗？我手机没电了。”
　　“老师在群里明令禁止搞活动了。”洪琳眼睛依然盯着电视屏幕，“不过他们私底下好像有人组织起来在房间里玩喔。”
　　“你们班的？”雪穗正费劲将充电插头接在插座上。
　　“唔，应该就是那帮男生吧，可能是玩桌游或者PSP之类的。”
　　“那……林嘉薇也去吗？”
　　“她啊，不去吧。”洪琳道，“今天她晕车挺严重的，还吐了。”
　　雪穗随后“哦”了一声，接着开始整理行李箱，“今晚我要敷个面膜早早睡觉，真的好乏。”
　　“好呀好呀。”洪琳接道，“我看完这一集就睡。”

　　旅行的第一日，似乎并没有比来的路上轻松。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唐雪穗才有机会在饭店的大厅里瞧见洪琳。
　　“老师同意我和韩睿换座位啦！”洪琳一路小跑着来到九班的餐桌边，笑得脸都红彤彤的，“韩睿都已经坐在我们班那儿了。”
　　雪穗慌忙帮她拉出座椅，道：“我还担心呢，以为赵老师没那么好说话。”
　　“嘻嘻。”洪琳忍不住地乐着，露出嘴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牙套。
　　就在女孩子们的嬉闹之时，两个身影却意外出现在了她们身边。
　　“赵老师好！”附近的同学们都注意过来，“咦？校花怎么来了。”
　　“洪琳同学！”高个男人开口道。
　　洪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站起来道：“老师好，有什么事吗？”
　　“你这弄错了啊，洪琳。”赵老师示意一旁的林嘉薇靠过来，说，“和韩睿换座的是林嘉薇。”
　　洪琳不禁有些焦急地辩解着：“我刚才听您说同意我和韩睿换的呀？”
　　“我刚刚说的是，同意五班和九班的两个同学互换座位。是林嘉薇和韩睿商量好的。”赵老师显得有些无奈，“难道韩睿答应了你们两个人吗？我去喊她来说——”
　　“不用了，老师。”洪琳沮丧地垂下头来，“是我自己误解了老师的意思，又看韩睿已经坐那边了，才以为自己换过来的。”
　　赵老师轻轻拍了拍洪琳的肩膀，笑着说：“大家都是同学嘛，别因为这种小事不高兴呀。”
　　洪琳应声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雪穗，然后准备离开。
　　“老师，我不愿意。”雪穗站了起来。
　　此前一直望着别处的林嘉薇此时将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两人对视着。
　　“赵老师，上午是我和韩睿先商量好，她去和洪琳换座位。我不知道韩睿是怎么和您说的，但是我确实是想和洪琳同座位，请您理解。”
　　气氛变得有些难堪。赵老师的笑容也有些难看，道：“反正只能换一个同学，你们小姑娘自己商量吧！我去吃饭了。”说完，男老师便匆匆离开了。
　　附近的同学们起着哄，林嘉薇又一直没有开口，这让雪穗有些不快。
　　雪穗刚想对林嘉薇说说什么，却被洪琳拦下来道：“好了好了，我回我们班，让她来吧。”
　　雪穗的眉头简直快要打结了，而此时又有隔壁桌的男生开始“林嘉薇林嘉薇”地喊着。“唐雪穗，你和校花关系不好吗？”同桌的一个不熟悉的同学张口问道。
　　话音未落，洪琳就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地，“算了啦雪穗，我走了，晚上见啦！”
　　同桌的几个女生看见这情景，便出来招呼着：“好了好了，都快坐吧，已经开始上菜了哦！”、
　　此时唐雪穗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位校花给轰走，但是转念一想，又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
　　“来这儿坐吧。”雪穗伸手指向洪琳留下的空位，露出勉强的笑容：“咱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林嘉薇闻言，乖巧地走过来坐下，“抱歉，我也不是故意和她抢的——”
　　“算啦，别想这个了。”雪穗把新的碗筷推到女孩的面前。
　　“你和林嘉薇以前认识呀？”坐在雪穗另一侧的缪如茵好奇地问道。
　　“嗯，是小学同学。”雪穗答道。
　　接着是周围同学的议论声。
　　“雪穗是我小学时玩得最好的同学呢。”林嘉薇说着，声音细软温柔。
　　“这么巧，你们俩还在同一个高中，挺有缘呀。”缪如茵说道。而雪穗则笑着注视着林嘉薇，眼神有些捉摸不透，“就是说咯。”
　　同学们又喧闹了起来。
　　身旁清瘦的女孩正笑眯眯地小口吃着食物，和同桌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刻里悄悄看向埋头专心吃肉的唐雪穗，眼神里闪烁着些许不明的光彩。
　　这一顿本来算得上丰盛的午餐，让唐雪穗味同嚼蜡，吃出了一肚子闷气，更过分的是，她还只能挂着满脸的笑容。
　　我居然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