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4、叁·缄默

　　清晨的水雾还未完全散去，藤蔓中冒出的玫瑰花苞在刚刚过去的黑夜里悄然绽放，微凉的晨露静静停留在鲜嫩的花瓣上，透着晶莹的光泽。
　　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在林荫路上，大口呼吸着这片带着迷人香气的氤氲。
　　这是2006年的初秋，唐雪穗最暗淡平凡的年月。女孩子内心的觉醒，往往发生在一些不为人瞩目的光景里。普通的家世，普通的样貌，普通的双商——唐雪穗向来是这么评价自己的。
　　“唐雪穗！”
　　女孩闻声，回头莞尔一笑道：“佟家亮。”
　　男孩加快步伐，飞也似的来到她的身旁。两人并排走着。
　　“今天可真凉快啊，去报道的心情都好了呢。”
　　“你可得了吧，等会中午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两人嘻嘻哈哈地聊着，女孩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知道我会被分到哪个班呢。”唐雪穗呢喃着。
　　佟家亮则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道：“你可真行，历史那么差选什么文科班。枉顾咱们光屁股长大的情分了。”
　　雪穗俏皮地笑了几声后说道，“放心啊，老佟，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男孩“切”了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嘿，你说林嘉薇会选文科还是理科呀？”
　　“我怎么知道。”女孩没好气地答道。
　　刚进校门口，他们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公告栏，四周挤满了唧唧喳喳的学生。佟家亮费劲挤进人群里张望，雪穗则站在人群外面等待着。不一会儿，他便手挥着小本子跑出来。
　　“雪穗你在九班！”佟家亮喘着粗气说道，“我居然在一班，这也太远了。”
　　“你有没有看到那个肖……的班级？”
　　“重色轻友的家伙。”男孩眉头微皱，看了看小本子，“他在五班。”
　　雪穗笑了笑，催促他道：“好啦，我们快去教室吧。”

　　十六岁的唐雪穗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即使高一时的同桌天天吹捧自己，她心里却还是有分寸的。相对于那个土丫头，唐雪穗倒挺自视清高。她从来不觉得蒋悦承那样的花花公子有什么好，却在高一快结束时对刚从香港来的交换生肖矢晗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
　　“我觉得他真是有那种脱俗的气质——五官脸型什么的都太完美了！”
　　高一结束的最后一天，洪琳望着一如反常的雪穗，不免有些吃惊，道：“你这么夸他，这得是多完美的男生呀。比蒋悦承还好吗？”
　　“当然了啊，虽然他们两个人做同桌已经颜值无敌了，可是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交换生的类型呢。”
　　同桌的姑娘嗤嗤笑着，“真可惜，我都没机会见过他的正脸。”
　　“是你太关注那个蒋悦承啦。”唐雪穗道，“不过明天就要放假，这学期你可能见不到了，等下学期吧！”
　　洪琳听闻，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下学期就要分文理班了，你说我们会分到一个班吗？”
　　雪穗看着同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道：“无论咱们在不在一个班，洪琳你都是我的好朋友呀。”
　　身旁的姑娘笑着，却也藏不住低落。

　　时间来到高二开学报道这一天，各个教室基本坐满了学生。
　　“我是原来十一班的唐雪穗。你叫什么呀？”雪穗向身旁的新同桌笑了笑。
　　“我叫韩睿。”带着圆形眼镜的姑娘友好地回答，“之前是六班的。”
　　“哇，你之前是重点班的呀？”
　　“嗯，不过分班考试没考好。”姑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唐雪穗立刻接道：“那也是学霸喔！以后我要抱你大腿，说定了哈。”
　　韩睿腼腆地点了点头。
　　而走廊却传来相当大的吵闹声。唐雪穗向刚回教室的前座男生打听道：“隔壁班怎么这么吵呀？”
　　“不是隔壁，是五班！”男生眉飞色舞地回头趴在雪穗桌上说着，“蒋悦承，肖矢晗，还有咱们校花都在五班呢！”
　　话音未落，四周的同学都躁动起来。
　　“哇！这重点班的阵容也太豪华了吧！”
　　“听说之前十班班花朱子琪也在五班啊。”
　　“那可不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情敌？”一直安静的韩睿显得有些疑惑。
　　“你不知道吗？”一旁的短发姑娘和她同桌一脸八卦地围过来，“朱子琪跟蒋悦承是青梅竹马喔，家里面定娃娃亲的那种。”
　　“现在蒋悦承和校花在一起，三个人又要天天坐在一个教室里，咦！”
　　唐雪穗望着喧闹的同学们，心中有些烦躁。
　　这些人，真是俗得很。

　　在漫长的班会后，新班主任宣布可以放学了。
　　“明天上课第一天，可不要让我抓到迟到的同学噢！”
　　雪穗收拾着崭新的书本，小心翼翼地把他们装进书包里。
　　“你现在走吗？”她对已经背起书包的同桌说道。
　　“我要去一趟班主任办公室呢，你先走吧。”韩睿说着，向她摆摆手，“明天见哦。”说完便小跑着出了教室。
　　唐雪穗刚拉上书包拉链，就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雪穗！”
　　是洪琳呀。
　　雪穗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即快步走出教室。
　　姑娘们走在路上，分享着自己的见闻。
　　“我现在太有压力了。”洪琳露出担忧的表情，“居然和学校里那么多风云人物在同一个班，自己更加没有存在感了呢。”
　　雪穗则不屑地笑了：“我还羡慕你呢，在重点班，又和你男神同窗。”
　　“什么男神呀……”洪琳的脸忽然变得通红。
　　“看你，到跟前了反而害羞了。”雪穗挽起洪琳的胳膊说着，“我听说那个香港的交换生也在你们班喔？”
　　“哟，在我这儿打听你男神呢？”洪琳故意提高了音调。
　　“我哪有——”
　　两人同时望见了身旁走过的三人。
　　蒋悦承挨着走在左侧的林嘉薇，而他右侧的肖矢晗则刚好与唐雪穗擦肩而过。
　　两个姑娘呆在了原地，默默注视着相谈甚欢的三人走远。
　　“这也太可怕了，他们听见了吗？”洪琳的声音有些发抖。
　　而唐雪穗依然盯着前面那个男孩在阳光下有些泛棕的头发，声音平静，“你想多了，他们聊得那么投入，哪里会关注到我们。”
　　是啊，那家伙那么完美，现在的我哪里配得上呢。
　　两个姑娘的心里同时响起了这句话。

　　秋日的光景，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
　　开学不到半个月，高二的同学们就迎来了一个令他们激动的消息：高中三年唯一的修学旅行即将开始，月末启程，为期一周。
　　这天放学时，雪穗照常跟洪琳分享着一天的见闻，而后者却显得心事重重。
　　“你有心事吗？”雪穗心不在焉地问道。
　　洪琳怔了一下，摇摇头，随即说道；“我听说了一个事，但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什么呀？”女孩子的注意力还在手上的编织手绳上。
　　“我以为蒋悦承他们家就已经够有钱了，没想到那个交换生比蒋家还要厉害得多，是家人生活在英美的家族企业，他爸也是能在福布斯排上号的那种。”
　　雪穗有些迟钝地接受着这些消息，然后冲洪琳笑起来：“你干嘛这么正经呀？还真觉得我能高攀到肖矢晗吗？”
　　洪琳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来。
　　然而在这天晚上，当洗漱完毕躺在舒适的床上时，唐雪穗却反常地睡不着了。
　　月光清冷，淡淡地映在窗边。卧室里的冷气开得十足，女孩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辗转反侧，在这静谧的夜晚，心脏却狂跳不止。
　　或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都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可雪穗的野心，可能也在此时被激发了。即使她常常告诫自己，唐雪穗不过是个非常普通的姑娘，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还是觉得，自己会是个特别的存在。
　　一旁书柜里，立着那本她最喜欢的《白夜行》。
　　唐雪穗之所以叫唐雪穗，都是因为这部小说。十三岁以前的她，叫做唐婷婷，普通到常和人重名。普通的姑娘有不普通的梦想，而实现梦想，就从对父母死缠烂打成功改名开始。刚读到《白夜行》的时候，她的年纪还小，但是为女主唐泽雪穗的人格魅力所倾倒，隐隐对那样的人生充满希冀——她也不知道那样好坏与否，但是唐泽雪穗拥有的一切，正是自己内心所向往的。
　　“当个坏女人也不错。”迷迷糊糊中，雪穗呢喃着。她厌恶极了一切的不温不火，某些方面来说——她是个极端的人。雪穗受够了父亲中年危机的焦躁，受够了母亲的絮絮叨叨，她希望自己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都可以绝对一些，这样她也就能轻易做到爱憎分明，甚至可以说杀伐果断。
　　女孩子的心思大抵是从那时开始，从贫瘠的土壤下开始生根，发芽，于平淡中悄然生长。从来乖巧的唐雪穗，那深红的欲望正从她不愿相信的内心深处惊人蔓延开来。或许从一开始，她的温顺，不过是掩饰乖戾本质的面具罢了。
　　带刺蔷薇蜿蜒攀上，在黎明之前，在一切终结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