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3、贰·飘摇

　　时间回到了从林荫间露下金灿灿阳光的年代，那是最青涩的时光。
　　遇见林嘉薇是在高一伊始的秋天吧，洪琳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她与几个要好的伙伴懒散地坐在田径场边的树荫下，消磨着体育课休息的时间。当林嘉薇从她身边经过时，刚好起了一阵微风。
　　少女明眸皓齿，缎面般的发丝随微风摆动着，透着些娇憨可爱。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玉面拂风什么的，洪琳一时不知该怎么来形容自己对林嘉薇的羡慕。
　　“哎，果真是校花啊校花。”待林嘉薇走远了，同伴里一个女生便说道，“林嘉薇走路都带着仙气的呢。”
　　哦，原来她就是林嘉薇啊。
　　也不知为何，女孩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洪琳在高一时最好的朋友是同桌唐雪穗。
　　雪穗也是她来省城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对于十五岁的洪琳来说，雪穗懂的实在是太多了，她甚至是有些崇拜这个有着乌黑长发的姑娘。洪琳小心翼翼地对这个姑娘表达过羡慕之情，认为她就是肥皂剧里女主角的样子，而雪穗则是笑着摇摇头，“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即使同桌一直都拒绝她的赞美，洪琳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直到那天她看见了林嘉薇。
　　“你说林嘉薇呀。”靠窗的雪穗坐在秋日的树影中，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是我小学同学。”
　　“从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呢。”洪琳显得有些惊讶。
　　“现在我们关系没有从前那么密切。”雪穗双眼聚焦在前方的某一点，呢喃着，“只剩下碰面打个招呼的情分了。”
　　洪琳似乎感受到了同桌些许不易察觉的低落，“这个也很正常啦，新朋友会越来越多的。况且这更能说明，漂亮的人都和漂亮的人认识呀。”
　　雪穗听闻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会夸人啊，洪琳。”
　　“你可别急着害羞！”她装作着急的样子，“我其实是在暗示自己也很美呢！”
　　女孩子们相视而笑。
　　宁静的校园里，树叶在阳光下窸窸窣窣地发出些细碎的响声，光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玻璃窗上，课桌上，还有女孩子们的头发上。
　　这就是洪琳宁静的十五岁。

　　即使是到了读研究生的时候，洪琳仍常会怀念这一段简单美好的时光，因为那时候，每个人都过得很好——至少，都很单纯呀。
　　她托着腮，发了好一会儿呆，就像回到了高一时坐在窗边看风景那样。
　　直到行政秘书踩着高跟鞋路过洪琳的办公桌，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看了下手表，已经五点四十了。洪琳急忙收拾起桌上的东西，随意补了补妆，背上双肩包。阔别多年的一次会面，她说不上有多重视，但多少还是充满期待的。

　　夜色已浓，时针指向十点钟方向。
　　从计程车里钻出来的洪琳，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小区灯光幽暗的小路上。
　　刚结束与唐雪穗的饭局，让洪琳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舒服。
　　来到单元门口，她胡乱从包里掏出钥匙去开门。进门后，又赌气似的跺了一脚点亮感应灯。接着，气鼓鼓地走进电梯。
　　今晚洪琳如约在原东的一家颇有格调的小酒馆里见到了老同学。唐雪穗，果然比七年前更加……光彩夺目。
　　洪琳想着，倒不是唐雪穗脚上的JimmyChoo太过抢眼，也不是身上的香奈儿套装贵气逼人，更不是那张如雕刻般完美的脸蛋有些让人意外，就是由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萦绕在这个完美无瑕的美人身边，让洪琳失去了对她的熟悉感，只留下距离和陌生。
　　“容我说句实话，你这是，梦想成真了呀？”洪琳望着对方的眼睛，那里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光芒，而多了些妩媚与狡黠，“你说是不是，唐泽雪穗？”
　　“老同学真会打趣。”涂着深红色指甲的女人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迷人的弧度，娇嗔道：“还差得远呢，我又没有成为女强人，最多是以色侍人而已。”
　　洪琳不禁皱了皱眉，不过很快恢复了完美的笑容道：“以色侍人？这四个字很有深意呀，看来是谈恋爱了喔。”
　　雪穗羞涩地低下头道：“是呀，说来也是缘分吧。我现在的男朋友你也认识。”
　　“哎？”洪琳下意识地接道，“是佟家亮吗？”
　　某一瞬间，她捕捉到雪穗脸上的一丝不快，但很快雪穗就恢复了之前的笑颜——快到让洪琳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是蔡琛廷。”
　　霎时，洪琳像被冰封了一样，僵在原地。
　　“怎么样，是不是吓了一跳！”雪穗捂着嘴咯咯直笑，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和……我们导师？”洪琳来不及掩饰自己的窘迫，急于向她求证。
　　“是啊，就这个月的事儿。”雪穗脸上写满了兴奋，“我还让他千万保密，等我来说呢。”
　　洪琳稍稍缓过神来，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着：“这样啊……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前段时间我替我上司参加首都那边一个会展的时候偶然认识的他，也没想到我们能成呢。”
　　洪琳望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人，心头涌上了些不明的情绪。
　　“毕竟你们郎才女貌，那就祝福啦！”洪琳强忍心中的不快，给了雪穗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着她的笑容，雪穗却也有些恍神。
　　“你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变呢。”

　　二十岁以后的时间，似乎过得越来越快。
　　快到洪琳这次周末回江北的老家时，才猛然发现弟弟已经不是印象里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了。
　　“洪毅，你上初几了呀？”洪琳靠近她有些生疏了的弟弟道。
　　男孩似乎有些不耐烦，手上抱着平板，眼睛一秒都不舍的离开屏幕，嘟囔着：“你是不是我亲姐啊，我都高一了。”
　　“哎？”她有些不好意思，“对哦，去年妈不还跟你去陪读准备中考嘛，瞧我这记性。”
　　“说明你老了！”洪毅丢下这句话后便逃似的端着电脑跑去自己屋里了。
　　“洪毅！我还跟你说话呢！”
　　洪琳站在客厅里望着弟弟关着的房门，忽然涌上了一些消极的情绪。
　　这家伙虽然是亲弟弟，却和她完全不是一类人呀。
　　可能，是自己对他太坏了吧。

　　从前——或者准确地说，现在也是——洪琳非常讨厌这个弟弟，甚至对他怀有很深的恶意。自这个家伙出生，洪琳在家中就失去了从前的宠爱和关注，她从一开始的失落，向父母发脾气，撒娇，到经常欺负幼小的弟弟，被家人责难，最后，她选择了和全家人都保持距离，一切都变得平静如水，她的懂事，遮掩着内心极大的愤恨，她要压抑下去。而如今，成年的洪琳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她回头来看这一切，却又有了许多悔恨而遗憾的心思。
　　“从前十几岁的我，实在是太糟糕了。”
　　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朋友。

　　还是对他。
　　蒋悦承。
　　洪琳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像看过的小说女主角那样，在校园里遇见一位一见倾心的男孩，两人邂逅的场景很浪漫，然后偷偷在放学的时候一起拉着手去看公园那边常青河的日落……
　　然而，当她在学校门口初次看见那位占据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蒋悦承时，也看见了男孩身边的林嘉薇。男孩挺拔帅气，站在奶茶店柜台前，目光始终不离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他对女孩说着什么，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
　　“哇，那不是三班蒋悦承吗？”
　　路过的女生对同伴说道。
　　“他跟校花可以说是相当般配了呀！”
　　洪琳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马路边的树荫下，望着手拎奶茶的男孩拉着女孩慢慢远去的身影。
　　大约就是从那一天起，洪琳开始了她漫长的，暗恋。
　　那是深不见底的地方，开出的花苞。来不及绽放，就被掩埋了。

　　周日的傍晚，忽然狂风大作。不等人们有所反应，大雨便倾盆而下，浇灭了夏日里的聒噪。
　　洪琳早早洗漱完毕，钻进被窝里，静静聆听着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很疲倦，侧卧在床上，让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困意袭来，意识逐渐剥离。
　　混沌之中，她望见了画室里那个面容姣好的少年。少年背对着她，手还在画布上来回运笔，只等她走近了，倏地回过头来，对她开心地笑起来。少年的画中有一棵年纪很大的棠梨树，树下是青葱的草地，阳光透过树叶散落下斑驳的影子，隐隐传来女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少年笑容灿烂，起身牵她的手，拉她一起跑进那画中，踏着软软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后忽然吹来一阵暖暖的风，推着他们，向着那未知的前方……
　　轻风卷携着青春那好闻的香气，永远留在脑海深处。丑小鸭也是在某一天忽然顿悟，白天鹅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般值得羡慕，让自己幸福才是世间最难得的财富。

　　水中红莲倒映，她清涟里徐行，低调而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