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18、拾柒·发酵

　　入夜后的源东，在霓虹灯的渲染下更加光彩夺目。
　　七点五十一分，肖矢晗看了一眼手表。他把车停在一幢灯火通明的大楼门前，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
　　唐雪穗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熟练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这么开心啊。”肖矢晗双手扶在方向盘上，一边用余光看着那藏不住笑容的姑娘。
　　“万通那个项目妥了！”唐雪穗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你要不要夸夸我。”
　　“唐大策划出马，自然是战无不胜。”肖矢晗笑着，“我听程叔说了，管理层现在都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
　　唐雪穗听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样，今晚你要怎么奖励我！”
　　“啊，刚才电话里忘了说，我的发小谢歆然回国了，等会我们和她一起吃个便饭。”肖矢晗转头看了一眼女友。
　　唐雪穗毫不掩饰地显露出自己的失望和不满，“你明知道，今晚我们说好了庆祝交往一个月，要去吃御香潭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正巧了，谢歆然下午才到海原，就约了我这个老友见面，我也不能负了她的面子呀。”肖矢晗又补充道，“人家听说我交往了女友，还着急想见你呢。”
　　唐雪穗花了好一会儿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怨气和怒火，化成一个笑容，“好啦好啦，我当然听你的啦。”
　　肖矢晗松了口气，露出释然的笑容。
　　跨过红源大桥，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行驶到源东岸边一片颇有格调的洋楼区。唐雪穗看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映在瞳孔上的那些漂亮房子正在飞速闪过。
　　“矢晗，你家也住在这样的地方吗？”她喃喃着。
　　“差不多吧。”肖矢晗答得有些随意，“我父母是蛮喜欢这种风格的，但我更喜欢能俯瞰城市夜景的高层公寓。”
　　唐雪穗张口似乎想问些什么，然后踌躇着又没说出来。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带院落的洋房前。一个侍者匆忙跑出来迎接，帮忙泊车。于是二人便挽着手走进那院落。一个穿着骑马装的短发女生忽然开门跑来，她笑着停在两人的面前，却在看到唐雪穗的时候收敛了笑容。
　　“这位莫不是以前在江北上学时的同学？”谢歆然有些迟疑地吐出这几个字，同时挑眉看向肖矢晗。
　　“是呀，这是我的女朋友，唐雪穗。”肖矢晗接着又伸手朝那短发姑娘的方向，“这是我的发小谢歆然，以前也在我们班。”
　　短暂的停顿，气氛有些尴尬。
　　“抱歉，请问化妆间在哪里？”唐雪穗有些紧张。
　　“进门右手边走到头。”谢歆然很客气。
　　待雪穗走进屋内，谢歆然立刻扭头，压低声音道：“天知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居然是她！”
　　肖矢晗显得有些奇怪，“是她又怎么了？”
　　“你不都不了解她的过去吗？”谢歆然显得难以置信，“之前涉足建筑圈大佬蔡琛廷家庭的事情都闹得沸沸扬扬了，你居然敢接手这么大个烫手山芋！”
　　肖矢晗随即恢复了镇定，“这事儿她和我说了，事实并不像外界揣测的那么不堪。”
　　“哟，你倒是给我说说，这所谓事实是什么？”谢歆然不依不饶，“如果她真是被冤枉的，我愿意以吉昌地产的名义在圈子里为她洗清冤屈。”
　　“首先，这种小道消息并没有你说的传播得那么夸张。”肖矢晗皱起眉头，“第二，如果有必要为她洗脱，有我们华夏的声音就够了。”
　　谢歆然冷笑了一声，“你怕是搞错我说的是哪个圈子了吧。”
　　“什么？”
　　“国内各个行业大亨家的千金小姐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人脉圈，就好比你和赵逍加入的那个跑车俱乐部。”谢歆然叹了口气，“得了得了，我才不管你呢。”
　　说完，谢歆然扭头朝屋内走去。肖矢晗有些烦躁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了过去。
　　在唐雪穗和肖矢晗交往第一个月的纪念日这晚，桌上的山珍海味却也味同嚼蜡。谢歆然时而客套地热情招呼，时而似在沉溺手机，时而三人面面相觑。
　　终于，肖矢晗忍不住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送雪穗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谢歆然屏住呼吸，语调十分不自然，“好的，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待年轻男女走出院子，谢歆然才倚靠在门框上松了一口气。
　　唐雪穗，似乎从高中时代就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呢。

　　在谢歆然这里的受挫，只是唐雪穗和肖矢晗遭遇到的第一重阻力。很快，三天后，第二重阻力便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肖矢晗的办公室里。
　　“是不是谢歆然告诉你的？”肖矢晗无奈地看着眼前表情严肃的亲姐姐，“还有，不许在我的办公室里抽烟！”
　　肖芷若瞥了弟弟一眼，然后把剩下的烟头扔进一旁作为摆设的精美烟灰缸里。她拍拍衣服，走过来近距离打量着肖矢晗，“那姑娘还真不简单，短短月余，连你最喜欢的衬衣牌子也换了。”
　　“我乐意。”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叛逆是为了啥么。”姐姐笑着，似乎看穿了他的一切小心思，“你不就是想证明你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有正确的判断力吗？”
　　肖矢晗抿着嘴没有接话。
　　“这个想法到没有错，只是别让心怀鬼胎的人占了便宜，否则你不仅无法体现你自己的态度，反倒落了个人傻的名声。”
　　“你是不是也在谢歆然说的那个圈子里？”肖矢晗有些不快，“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女人聚在一块添油加醋有什么乐趣。”
　　“你说的是京都女子会吧。”肖芷若直接坐在了老板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们这些女人，可是掌握着相当一部分顶层财富的上流人士，和你的小女友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要知道，能让我们鄙夷的，必是破坏了圈内规则、触及部分人利益的小人。”
　　“你们对一个平凡姑娘的误会和谣言，会毁了这个无辜的人！”肖矢晗不觉提高了音量。
　　“我拜托你，收起你那可笑的保护欲吧！”肖芷若坐直了上半身，“她绝不是你以为的柔弱小姑娘，而是一个心机颇深的捞女。如果你不是华夏的继承人，她还会这样巴结你吗？”
　　“她从高中就喜欢我了。”肖矢晗面无表情。
　　肖芷若叹了口气，然后忽然笑了，“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我放弃！”
　　“下一个来教育我的是谁，妈妈吗？”肖矢晗冷冷地看着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姐姐，“来吧，我没什么怕的。”
　　姐姐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妈那么忙，哪有精力管这种破事，再说，以她对我们的控制欲，你的一举一动怕是都掌握在她的手里了。”
　　当办公室恢复一个人的平静时，肖矢晗不禁有些懊恼地锤了一拳给那石英石的墙面。
　　他想要的自由，目前看来，还是个无比遥远的梦。

　　而另一边的唐雪穗，最近也有些不安。她发现即使自己拥有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却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满足感。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虚无感隐隐发作。
　　对于和蔡琛廷的过往，她也没有对外做出过多的解释。但唐雪穗还是坚持，自己是个好姑娘——毕竟，刚认识蔡琛廷时，男方就自称与前妻不睦早已分开，却不知他们仅仅只是分居。那个时候，更年轻一些的雪穗只看到了锋芒毕露的大设计师对自己抱有的好感，便不顾一切沉溺其中，那个时候，她以为她和自己的梦想近在咫尺……
　　她把这些委屈的、吃亏的事情都详细告诉了肖矢晗，却对分手的部分一笔带过，“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我们还是不合适。”
　　肖矢晗看着姑娘低落的眼神，心头爬上怜悯之情。在感情方面，肖矢晗还是木讷的，却有一种莫名的自负：自己足够优秀，所以他从不去考虑对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自己交往——或者即使是想从自己这里捞一把，也没什么大不了。
　　作为女友，唐雪穗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没有显赫家世，性格温顺，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戾气，工作能力强却缺乏安全感，能够满足肖矢晗旺盛的保护欲。唐雪穗在对男友了解的深入中，渐渐发现，对方并没有多喜欢自己，更不要说爱了。他一直冰冰冷冷，兼容温文尔雅，当他看雪穗的时候——眼神里并没有那种特别的光彩——就好像在看地上摆放的一樽瓷器。
　　每每至此，唐雪穗就会失落一点儿。
　　清醒一点儿。
　　抽离一点儿。
　　“或许，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姑娘呢喃着。
　　近日，家里给唐雪穗来了电话。对于工作，生活，梦想，还有爱情，母女俩聊了很久。
　　“如果他没有多么爱你，而你也摇摆不定，那么你们就应该早点分手。”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唐雪穗皱着眉，“他可是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你还记得你之前怎么说的吗？”母亲道，“你的定位，你的野心，你看看你现在是否偏离了你的轨道呢。”
　　“从前我没有想到，我真的可以和肖矢晗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打乱了我的计划，老实说，我现在很迷茫，我甚至想过，要安心和他一起走下去。”
　　“好，如果说，你选择和肖矢晗继续下去，那么结局呢？你以为你可以嫁入豪门了？概率有多大？”
　　“我不知道……”
　　“你根本没有和他家抗衡的资本，雪穗。”母亲的语调和缓了一些，“如果目前你的能力还够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认命，退而求其次，二是提升自己，直至可以把想要的东西收入囊中。”
　　“所以你让我放弃肖矢晗，是让我认命咯？”
　　“你还没那个能力去驾驭这种阶级的人，我的好女儿。”母亲叹了口气，“你需要全身而退，去继续进步才行。否则以现在的你，当色衰而爱驰，最终只会成为一个弃妇。”
　　雪穗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妈妈，我好累。”
　　“从你改名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过你，我们给予你足够的自由，而这自由的后果，也必须由你自己承担，无论好坏。你觉得累，这世上忙碌的众人谁不累呢？我相信那个肖矢晗他也是累的，他所遭遇的无法言说的苦，也是你不能理解的。所以，雪穗，既然你选择了要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那你也就要相应地吃上平凡人吃不了的苦才行。”
　　“妈妈，我明白了。”雪穗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人生。”
　　无欲则刚。
　　亲手砍断了软肋，从此就没有任何阻碍能威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