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12、拾壹·离愁

　　初夏的首都泛着淡金色的光辉。这个月以来，每当下班路过中央广场的巨幕时，佟家亮总会驻足些许，期待从巨幕的应援广告中再次看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最近网路上某档大型选秀节目火爆全国，佟家亮也是在偶然中被同事安利了“有许多漂亮小姐姐”而去瞥了几眼。恰巧就是这几眼，让他认出了一个老同学——从前高一同班的陈梓菡。此前，佟家亮只知道这个先天条件优越的漂亮姑娘在高三去艺考的时候，被韩国公司选中带去国外当了练习生，后来便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不想时隔多年，在国内的节目上再次看见了她。
　　荧幕上的陈梓菡五官比他记忆中更加立体和娇美，妆发精致，声音软糯，时刻都向观众展示着完美的外形和业务能力。女孩子在舞台上自信地样子常让老同学们恍惚，虽是旧时相识，如今纵然美丽却无比陌生了。
　　“韩国的造星能力真不是盖的。”同在首都的老同学韩睿这么评价着，“还记得高二她在我们面前跳过舞，和现在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现居北京的斐霜一中校友们常常会在周末聚会。虽说佟家亮学生时代平凡无奇，如今组织起校友会倒是毫不含糊，得到了首都校友的一致拥护。他会花费不少的时间，去挑选合适的环境，有时候是桌游室，有时候是温泉酒店，有时候是清酒吧。每次聚会的人数不定，但同年级的那个叫做韩睿的女生却是次次必来。
　　这天晚上，大家照例围坐在佟家亮定好的餐吧里。话题又被扯到那临近结尾的选秀节目——“idol48”上，女生们叽叽喳喳哄笑着，男生们乖巧着接受着安利。突然，有个面生的小个子学姐提起了当红女演员楽曦，“你们几个可能不知道，她就是我那一届的级花杨曼珍。”
　　“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道。
　　“当年我们高一的时候，杨曼珍是斐霜一中的校园明星呢，只是后来学表演去了，不怎么出现在学校，才渐渐被淡忘了。”
　　“那岂不是和陈梓菡差不多？”
　　“你看着差不多，实际上云泥之别。”学姐摇着头笑笑，“杨曼珍可是扎实地去学表演参加艺考，考上的是中央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女演员，现在是新一线小花一点儿也不为过。”
　　“陈梓菡确实有些可惜，那么优秀的条件，在韩国也没出道。”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道，“如果陈梓菡当初按部就班去艺校学表演，会不会现在也能像楽曦一样火？”
　　“这个谁都说不准吧，或许她现在这条路也不差，就看这次节目过后她能不能出道咯。”
　　佟家亮一边听着他们的讨论，一边喝着雪水般的米酒。陈梓菡是少年时代他觉得除了唐雪穗之外最好看的姑娘，也做过他短暂的同桌。他还记得高二时偶遇去练形体的陈梓菡，小姑娘脸上憔悴了许多，目光中却神采奕奕。他祝福她有锦绣前程，给她加油打气，现在想来却觉得唏嘘——她真的走对了自己的人生吗？佟家亮摇摇头，为自己的杞人忧天而感到好笑。
　　餐吧里的电视还在播着那青春洋溢的选秀节目，屏幕里那面容姣好的姑娘哭花了妆容，周围的伙伴们围着她欢呼，庆祝她晋级到了决赛圈。陈梓菡不停向大家鞠躬，泪水打湿了衣领，她的眼神里除了兴奋，还掺夹了些许别的情绪。那是，向上的欲望。
　　“希望她这次可以成功出道。”韩睿看了一眼佟家亮道。
　　“虽说大家都是同学，但是陈梓菡已经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圈子里了。”佟家亮若有所思地说着。
　　“不仅是演艺圈。”韩睿搅拌着手中的黑糖奶，“离开学校后，大家就会各奔西东，相似的人聚集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没想到我居然加入了你们学霸圈。”佟家亮爽朗地笑起来。
　　“你可别自谦了，能进国家电力系统，可真算是青年才俊了。”韩睿打趣道。
　　“和在首都国立本硕博连读的韩大神相比，我实在是拿不出手啊。”他接着说，“这么看来，你的首都户口只是时间问题了。”
　　“行了吧，我们这简直是商业互吹。”韩睿忍不住咧嘴笑出来。
　　旁边几个同学对了下眼神，有人开口起哄道：“你们俩不都是单身吗？干脆就凑一对儿呗！”
　　大家的哄笑声中，韩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人家是有女神的，你们可别乱点鸳鸯谱。”
　　佟家亮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对呀，刚才节目里陈梓菡那一组的长卷发女生，就是我的女神。”
　　韩睿和旁人一起笑着，没有再理他。
　　佟家亮自顾自地喝着酒，他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代的校园明星，好像叫做林嘉薇。如果那家伙来参加节目，肯定会C位出道吧。至于韩睿暗示的那位唐雪穗，早已不是他心中的白月光。毕竟，阴暗狡猾的妇人，如何配得上皎洁纯白的新月呢。
　　就在佟家亮以为自己快要忘记这位青梅竹马之时，唐雪穗却忽然意外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在某次国家级的会展上，佟家亮忙里偷闲找了个角落翻了翻社交网络，指尖随意地滑动，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事儿。忽然，像是命运指引般，他不经意抬头，便瞥见一抹明丽的色彩，随即定睛望过去。
　　他就定定地站在那儿，目视唐雪穗挽着一个鬓角花白的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过。雪穗长长的头发散开，随着清风微微起舞，扫过那个男人考究的西服。在某一瞬间，佟家亮似乎捕捉到女人片刻的惊愕，但下一秒又让他觉得无事发生。唐雪穗笑颜如花，和那男人聊得很投入，似乎无暇注意到周围的人。
　　目送二人的背影，佟家亮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松了一口气。
　　他曾以为自己是雪穗妹妹的骑士，然而如今那城府颇深的模样让他醒悟：唐雪穗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骑士的保护。
　　他终于不用再做桐原亮司了，真好。

　　在那不久后，校友聚会初次提到了唐雪穗的名字。
　　“海原的圈子都传遍了，蔡琛廷居然和刚冒头的新人设计师搞到了一起。”一个染着亚麻色长发的女生压低声音说着，“而那个新人还不是搞建筑的，据说是做女装的新人——听说也是咱们斐霜一中的校友。”
　　“唐雪穗。”佟家亮平静地说。
　　四下一片沉默，韩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韩睿，她以前不还是你同桌吗？”佟家亮给自己倒了些桃花酒。
　　“嗯……”韩睿的目光有些闪躲，“没错。”
　　“那个姓蔡的老头离婚了吗？”扎马尾的女生问道。
　　“据说还在办离婚手续，没判呢，可他俩勾搭的时间不短。”亚麻发色的女生答着，“还有喔，人蔡琛廷可不是糟老头，虽然四五十岁了外形看着只有三十多啊。”
　　“真希望将来我也能保养的那么好呀。”扎马尾的女生打趣。
　　“你得有那个精力和金钱呀！”
　　喧闹间，韩睿看向佟家亮，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也只是张张嘴，又撇过头去没有多言。佟家亮的余光注意到了韩睿的小动作，可他也不愿主动让韩睿开口——早在高二他就知道韩睿和唐雪穗的关系不好。让韩睿评价，那只能是说她早就看出唐雪穗实力不足野心来凑这种话，即使佟家亮不再袒护雪穗，倒也是不愿再多费口舌做出不必要的伤害。
　　忽然，韩睿靠过来，凑近佟家亮。他不免有些惊讶，但发现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
　　“你知道高中的时候为什么我不喜欢唐雪穗吗？”
　　他呆呆地望着韩睿深褐色的眼眸，有些恍惚，“不是因为你们三观不合吗？”
　　韩睿露出有些可以算得上是委屈的神情，“都是因为你。”
　　那一瞬间，佟家亮像是全身被一团滚烫的蒸汽灼了个遍，怔怔地看着韩睿，“为什么啊？”
　　“因为我看不惯你对她的好。”韩睿的脸颊迅速变红，“我嫉妒。”
　　佟家亮迟钝地喃喃着，“嫉妒什么——”
　　“哎呀，你真蠢！”韩睿忽然推了他一把，然后飞快地离开座位。
　　“韩睿去哪儿呀？”其他人纷纷停下讨论，“怎么了？”
　　佟家亮懵在原地，任凭旁人怎么推都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告白。
　　原来，被别人喜欢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佟家亮究竟有没有去追韩睿，同学们都说不清，因为他在韩睿离席后不久也说要回去加班后消失了——当然，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
　　但是时隔几周后，再一次同学聚会时，两人就开始出双入对了。
　　“你们这是，成啦？”小个子学姐凑在韩睿的耳边悄悄说道。
　　话音未落，韩睿的耳朵就无法抑制地灼热起来，“嗯……算，算吧。”
　　一旁的佟家亮听见了她们的对话，脸上也泛起潮红，他撇过脸去和另一边的男生搭着话。老同学们尽收眼底，大家互相使着眼色，会心笑笑。
　　“那就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了！”小个子学姐欣慰地看着两人，“我预言一下，你们会是咱们几个同学里最先结婚的一对儿！”
　　韩睿的脸也忽然通红，“你别调侃我们，这才哪儿跟哪儿呢！”
　　佟家亮心底里有股莫名的暖意，他看了看韩睿，然后傻笑着把手上的米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