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11、拾·萌芽

　　回到斐霜后的生活变得繁忙起来。
　　蒋悦承整日忙于和父亲奔波劳碌，积极联络手中人脉期望有重组的机会。听说了父母在肖家受到的屈辱，长子不免有些愠怒，但他还是冷静下来宽慰家人，表示将会靠自己拯救恒充。虽说母亲口中肖家夫人出言不逊，让他少与肖家来往，蒋悦承还是拨通了肖家幺子的电话。
　　“公子承居然给我打电话了，真是稀罕事儿。”
　　“你还是老样子啊，老弟。”蒋悦承勾了勾嘴角，“你应该也猜得出我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吧！”
　　对面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可算是找错人啦，我人微言轻。”
　　“得，我不跟你扯了，说要紧事。”蒋悦承换了个语气，“我回来接手这烂摊子，脑袋简直一团乱麻，你给我出出主意？”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觉得我靠得住吗？”对面哼唧唧地，“我这两天还在基层上班，经常被我妈骂得狗血淋头。”
　　蒋悦承噗嗤地笑了，“苏阿姨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你啊？”
　　“别说我妈，烦。”
　　“看来你也指望不上，那我们只能继续靠推特点赞维系友情了。”
　　“嘿，等等，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你。”电话那头的语速忽然加快，“我记得当初和你一起去美国的，还有你们恒充高管的女儿，她不是学管理的吗？”
　　“你是说，朱子琪？”蒋悦承瞪大了眼睛，“她现在应该还在美国读MBA，今年毕业。”
　　“这么好的人才，还不赶紧抓住啊？”
　　“可是当初她父母离开恒充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现在人家也移民了，很难再让她回国来了吧。”
　　“拜托，你们可是青梅竹马，她会同意的。”
　　蒋悦承沉思了片刻，“好，我去联络她看看。先感谢你了，老弟，改天我去海原找你。”
　　“客套话就别说了，你可赶紧去联系救命稻草吧。”
　　蒋悦承挂断电话，心头拂过一阵微风。他回家后第一次感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自己了。

　　斐霜之黄昏，天边的晚霞总是格外瑰丽。
　　蒋悦承迈着沉重的步子，打算去附近买一杯冰美式。走进咖啡厅，只见柜台前已经排了不少人。他走过去，站在一个烫着蛋卷头的短发女生后面。
　　他抬头扫视着菜单，心里想着刚刚打完的一通越洋电话，心不在焉地和着前面队伍的节奏缓慢挪动。在那电话里，对于蒋悦承的邀约，朱子琪似乎很是犹豫，她支支吾吾，没有明确答应或拒绝，只说让自己考虑一下，便结束了通话。想到这里，他只觉烦躁。
　　猛然间，蒋悦承不小心打到前面姑娘的胳膊肘，女生的手机没拿稳，啪地掉在了地上，引得周围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真的很抱歉！”
　　两人同时蹲下去捡，女生先一步拾起手机并检查了下，说道：“还好，屏幕没碎。”
　　“真的很抱歉，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给你赔偿。”
　　短发女生仔细端详了一下机身，又快速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松了一口气，“没大碍，不用赔偿的。”她抬起头给蒋悦承一个微笑。
　　“这样吧，你等会点单我来付钱。”
　　女生腼腆地点点头，弯弯的笑眼忽然睁大，“你是不是蒋……蒋悦承？”
　　他楞了一下，点点头。
　　“真的是你啊！”女孩欣喜不已，“我请你喝咖啡吧！”
　　“不用，还是我请你。”蒋悦承显得有些懵，“我比较健忘，请问你是？”
　　“我是你高中同学，洪琳。”短发女生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丝失落。
　　随后，蒋悦承让女同学去旁边找了个卡座，自己则在柜台点咖啡。终于，他在端着咖啡向女生走去的路上，想起了关于这个姑娘的过去。
　　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咖啡厅里的钢琴声映衬得氛围刚刚好。
　　“说了这么多废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洪琳自嘲着。
　　“哪有的事，我觉得你现在状态很好，毕竟在名校读研究生，看得出你很优秀。”蒋悦承真诚地说着，“和我记忆中的你，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么说我会很好奇，你记忆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实话实说你可别不高兴。”蒋悦承边想边说，“感觉就是学生时代众多普通的女同学之一，印象不算深刻，所以见到现在的你让我非常惊喜。”
　　“可是你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分别呢。”洪琳望向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喃喃着，“老实说，我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但既然我们现在面对面坐着，我还是想把心底里的话说给你听。”
　　“心底里的话？”蒋悦承不免有些意外。
　　“可能是老天愿意从梦魇里救赎我吧。”洪琳歪着头笑笑，“你别怕，我只是想对你说个故事。”
　　他坐直身体，礼貌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从前有个小城的灰姑娘，没见过世面，而且自卑。她和青春期的许多女孩一样，常常幻想自己会遇到一个王子一般的男孩，与他相爱。灰姑娘进了大城市，不久便遇到了让她一见倾心的王子，然而王子爱着美丽的公主，眼中根本没有灰姑娘的存在。灰姑娘无法引起王子的注意，更无法让王子爱上她，于是她只能呆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灰姑娘很失望，她甚至会去嫉妒王子的恋人。每当王子在画室画画时，灰姑娘就会躲在门后偷偷地看他，幻想画上的公主长着自己的脸。时间长了，灰姑娘忍不住嫉妒，她想去拆散王子和公主。她知道了公主的秘密，在公主耳边冷言嘲讽，加深公主和王子的矛盾。然而当公主和王子分手后，王子也并没有爱上自己，甚至不知道黑暗处有这样肮脏的灰姑娘存在。当王子离开了灰姑娘的世界，终于让她死心，也让她幡然悔悟，那之后，灰姑娘的世界便开始了愈发严重的梦魇，她明白，那是老天对她的恶意进行惩罚。灰姑娘以为自己终生都会活在这阴影下无法摆脱，但何其有幸，多年后能在偶然中再次遇见王子，向他忏悔，希望能化解些许遗憾。”
　　蒋悦承看着洪琳的眼睛，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不讨厌我吗？”洪琳有些不相信，“我在林嘉薇那儿挑拨了许多，不然你们也不会闹成那样。”
　　“我和她的分手不关别人的事，是我满足不了她愈发扭曲的心。”蒋悦承低头看着咖啡边缘的小气泡，说着，“至始至终，我对不起她，她也对不起我。”
　　“你这么说，倒是让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洪琳依旧有些不安，“我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如果有天你遇见了林嘉薇，也请代我向她道歉。”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请不要像这样内疚了，去好好生活吧。”蒋悦承露出释怀的微笑，“如果你一定要补偿，那就把握好当下灿烂的人生，成为更加善良的人吧！”

　　过了小半个月，蒋家夫妇前往乡下为外祖奔丧，在斐霜的宅子空留长子一人守着。这天早晨，蒋悦承正忙着整理从前的各种档案材料，忽然听见了久违的门铃声。
　　他开门，来人让蒋悦承惊诧不已。
　　“朱子琪！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一头栗色大波浪的朱子琪比从前更添几分成熟的妩媚，她笑着指了指身旁的男子，“这位是Mr.Lin。”
　　蒋悦承带着二人来到客厅落座，手忙脚乱地端来茶水。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朱子琪俏皮一笑。
　　“好消息。”蒋悦承露出一副“看你要玩什么把戏”的表情道。
　　“那我先说坏消息。”朱子琪一把搂过身旁戴眼镜的男子，“这是我刚注册的合法配偶，你没机会了。”
　　“那我可真是难过。”蒋悦承笑得很开心。
　　“好消息是！”朱子琪依然搂着丈夫，“我带他一起回国来帮你。”
　　望着发小真诚的眼神和男子温暖的笑容，蒋悦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即使预料到这个情况，他还是被感动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新婚的小夫妻脸上那灿烂的微笑，忽然勾起了蒋悦承心中深处的回忆——他想念那个有灿烂笑容的自己。
　　“先说好了，这可是个大人情，以后我的崽崽有什么问题你可要帮忙喔！”朱子琪俏皮地笑着。
　　看到蒋悦承疑惑的皱眉，对面的男子急忙解释道：“还没有呢，子琪这丫头满嘴跑火车。”
　　“总会有的嘛，你美国人怎么这么保守！”
　　蒋悦承脸上的笑意绷不住，索性笑出声来。
　　“咳咳，咱们差不多该说点正事了，悦承，准备开始计时收费了。”姑娘故作严肃。
　　“我先赊个账。”蒋悦承无奈地笑着，“将来一定悉数奉还。”
　　“我和先生之前已经了解了现在恒充的情况，我们也就此讨论过很多次，拟选了几种方案。”朱子琪话锋一转，“然而最佳的方案是，放弃已然名存实亡的恒充，你另外白手起家拯救蒋氏。”
　　“什么？”蒋悦承显得有些难以接受，“恒充是爸妈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打下的家业，我怎么能放弃？”
　　“你理智点儿，我们这是从客观角度给你分析。”朱子琪与丈夫对视了一眼，“你可以理解为，恒充已经死了，你无法越过阴阳之界去复活他。毕竟，你们蒋家掏空自己把债务还得差不多了，这已经比那些家破人亡还欠债的破产企业主幸运太多！如果你不愿江北蒋氏就此没落，就趁着你还年轻，重新开始打拼吧，至少要让二老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蒋悦承垂下头，双手捂着前额，沉默着。
　　“其实我的父母很反对我们回国来帮你，是我告诉他们，我们是来帮助蒋家而不是恒充，他们才勉强同意。”朱子琪靠近蒋悦承道，“你知道的，摧毁恒充的内鬼，就是那个赶走我爸的沈海山。”
　　朱子琪接着说：“如果我是你们蒋家的孩子，绝不会那样轻易放过恶人。如今我来帮你蒋家东山再起，也是为我那人到中年却为人陷害而颠沛流离至异乡的双亲报仇。”
　　蒋悦承抬头望着发小坚定的眼神，开口道：“我明白了，我会去说服家人放弃恒充制药，重新开始。”
　　我再不会像爸妈那样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