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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彷徨 ...

  •   梅雨季节的斐霜城,任由潮湿的土壤卷着朦胧的晦涩氤氲钻入它的每一个角落。再华丽高贵的檐角,也无力挽留纷飞的雨滴。
      阔别故乡数年的蒋悦承,便是在这样一个小雨淅沥的白日里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四合院。门前的老管家已不见踪影,昔年热闹的蒋家大宅如今只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里屋的蒋母赵月箐听见了动静,拉开门,便望见了比她印象中高大了许多的儿子。
      “悦承!”中年妇人的额发凌乱枯黄,泪水顺着脸上新生的沟壑滑落,“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他有些错愕地抱住痛哭的母亲,目光离不开母亲的半头白发。
      “妈……”像是噎住一般,此刻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回来了就好,不要再抛下你的父母了,好不好!”赵月菁已顾不上从前最为看重的体面,央求一般抓住儿子的手臂。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蒋悦承的眼眶有些湿润,“是我太不懂事,我不知道情况已经糟糕成了这样。”
      “我们不怪你,悦承。”母亲拉着儿子向屋里缓慢移动,“你来看看,你爸爸交代给你的东西,虽说没剩下多少,可好歹……你不要怪我们,我们也很愧疚,再没有从前的财富交与你了。”
      赵月箐摸索着从神龛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匣子,“这是我们最后的存款了,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的好。你拿去,从此我们也无法再给你任何东西了。”
      “妈,你们和小妹怎么办?”蒋悦承没有接匣子。
      “你不用担心我们。”母亲道,“破产前我们已经料理好了今后的生活,虽不似从前体面,但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妈妈,如果我当初没有和你们断了联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了?”蒋悦承蹲下身来望着母亲那浑浊的眼睛,“妈妈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憔悴?”
      “我的悦承,你千万别自责,你是我唯一的指望啊,你一定要好好的。”母亲抓住他的手,“昊儿没了,瑜施去了澳洲,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唯有你在我身边才会让我不那么悲痛!”
      “妈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离开你和爸爸。”他缓缓落下膝盖,跪在母亲面前,“请你们原谅从前那个不懂事的儿子!”
      赵月菁连忙拉起儿子,“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蒋悦承起身,打量着家里的陈设,那些落了灰的摆设,以及消失了的物件。
      “妈,儿子将来定不会再然你失望。”
      他要把那些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傍晚的时候,父亲蒋鹤峰风尘仆仆地赶到家。父子见面,不免又是一阵唏嘘和忏悔。那一夜,蒋悦承和父亲聊了很久,从他的降生,说到恒充的瓦解。父亲的形象终于不再是威严不近人情,而变得有血有肉起来,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躺在那陌生又熟悉的床上,望着窗外冰蓝色的月光,想起了很多故去的片段。
      他想起了,离开蒋家宅邸的那个阴天。
      朦胧间,他似乎能看到那个少年暴起的青筋,和涨红的脸。
      那天的蒋悦承,已不再是当初笑容灿烂的模样。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由蒋家摔门而去。他一路奔波着到了海原,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林嘉薇。
      初恋依旧美如画中仙,坐在廉价的出租屋里看着他。他奔向她,抱住她,告诉她,“我自由了,我可以和你无所畏惧在一起了!”
      而林嘉薇只是冷眼看着他,“真的无所畏惧吗?”
      他抓着姑娘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会努力打工赚学费,让我们在海原稳定下来的!”
      林嘉薇不去看他的眼睛,摇摇头道:“你回去向父母认错。”
      “为什么啊?”蒋悦承的脸上写满了不理解,“他们巴不得让你消失。”
      “可是你这个样子,你……什么都没有啊!”
      “我会努力呀,嘉薇。”他努力挤出笑容,“你不是一直相信我的吗,我都能考上海原大学,我肯定也能——”
      “不!”姑娘忽然站了起来,“离开了蒋家,你根本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怎么照顾我……和我家……”
      他听完,只呆呆地看着她。
      “听见没,蒋悦承?”林嘉薇皱着眉头喊道,“我要生气了,你快回去和父母认错!”
      “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啊,我让你快回去,说你错了让你父母原谅你啊。就说已经和我分开了,然后我们私下悄悄联系,不要他们知道就行了。”
      眼前的姑娘忽然让他很陌生,他歪着头盯着他的初恋。
      “你还等什么?”嘉薇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向门外推,“天快黑了,你趁当天赶紧回去认错,这样情况不会太糟糕。”
      “我想问问你。”蒋悦承站在门口,背对着林嘉薇说道,“你究竟是为我好,还是为了让我从家里源源不断地拿钱给你家。”
      林嘉薇怔了一下,“既是为你好,也是想要你再多帮帮我家啊,难道你不愿意吗?”
      “你还不明白我家不同意我们的原因是什么吗?”他闭上了眼睛,“如今的你真的变了,你变得贪得无厌,而且自私。”
      姑娘忽然大哭起来,手握成拳头不停砸向他的后背,“我是贪得无厌,我自私!可是我家忽然变成这个样子我怎么办啊!你是我唯一的依靠,连你都不能帮我我要怎么办!”
      他忍着背部的疼痛,“所以你就把我当做摇钱树一样使唤吗?整日待在这破屋子里什么都不愿做,只知道逼迫我,你真的还是我爱的林嘉薇吗?”
      姑娘的泪珠一颗颗落在地面上,她瘫倒在地上,弓着背,“是啊,我可是一中的校花,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老天爷太不公平了,让我遭受这样大的厄运,难道你不可怜我吗?”
      “林嘉薇,我们分手吧。”他逐渐露出绝望的表情,慢慢吐出几个字,“我真是受够了!”
      看见少年要走,姑娘立刻上前抱住他的腿,“我不同意!你不要离开我啊悦承,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走了我就只能去死!”
      少年弯腰想要用手扒开姑娘紧紧抱住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都说错了!你不要生气!”林嘉薇近乎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什么都给了你,你可不能抛弃我!”
      蒋悦承楞了一下,随即决绝地搬开姑娘的手臂,抽身而去,留下重重的关门声。

      在那之后,蒋悦承好像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初恋了。离开林嘉薇后,他派人送给她一笔钱让她安顿,也让她死心。他离开了海原,也离开了祖国,远渡重洋去了地球的另一端。
      蒋家人要面子,蒋悦承也要面子。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子,却要通过旁人联络。终究是蒋家夫妇舍不得儿子受苦,拿钱出来供长子在美国安顿下来。那时候,从小在加拿大念书的次子蒋拓昊就成了两边的信使。
      在美国度过的大学时光,或许是蒋悦承此生最自由的日子了。
      他买了辆二手越野车,会在假期的时候一个人自驾穿越荒凉的北美大陆,去西海岸吹一吹太平洋的海风,想念一下大洋另一侧的人们。偶尔参加留学生们的聚会,他倒并没有乐在其中——尤其不喜欢那些攀比奢侈品的庸俗之人。大约是大二的时候,在一次去墨西哥的路上,他结识了一位特别的姑娘,纪雅莉。这个一头红发的姑娘常常戴着一副墨绿色的美瞳,画着浓烈却美丽的妆容,经受着烈日炙烤却依旧肤白,她会毫无顾忌地大笑,爽朗得让人惊愕,间或做出一些让蒋悦承惊掉下巴的事。渐渐,两颗心开始变得越来越暖和,就像融化在南部海岸热辣的阳光里一般,最终他们紧紧靠在了一起。即使开学后二人分离在东西海岸,也依旧阻碍不了两人的热恋。他们一同驾车去冒险,在异国享受年轻的美好。他们去了加拿大,把蒋拓昊拉出来一起吃饭。弟弟看到那阴郁的大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便举双手赞同二人的交往,“你们放心吧,爸妈那儿我来吹风。”弟弟眨眨眼睛。
      “我家就是个普通家庭,你爸妈会反对吗?”
      红发似火的姑娘坐在巨大的岩石上,娇俏地冲他笑笑。
      “他们会喜欢你的。”蒋悦承靠过去亲吻着姑娘的额头,“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我记得你提过你的初恋,你父母很反对。”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神采,“将来若是他们也不喜欢我,你要怎么办呢?”
      “你不是她,不会受到反对的。”他抱着姑娘,让她的头贴在他的肩膀上,“和初恋分手的原因很复杂,将来我会慢慢告诉你。”
      “你个狡猾的家伙,很会转移话题喔!”
      两个人在岩石上打情骂俏,远处岩石下深处是翻滚的岩浆。
      那熔岩,就像纪雅莉一样,燃尽了蒋悦承心底里所有的不愉快。
      十几岁的时候,蒋悦承把爱情看得很重,认为自己是个专情的人。在饱受初恋的苦涩后,他忽然醒悟,觉得爱人还是需先爱自己。要问他爱纪雅莉吗?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他如今的情与爱,都与年少时单纯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爱恋迥然不同。他长成了挺拔的成年男人,他不再是脆弱的少年。纪雅莉和成年的蒋悦承在某些方面很是相似,这也成了回国时能够和平分手的原因。虽说两个人分手,却还像老友一般偶有联络,交流着美景和美食。
      倒是林嘉薇,这个在蒋悦承赴美后再也没出现的人,叫他在重回故里时常常想起来。毕竟,斐霜的大街小巷,多少都沾染了她的痕迹。才子归来,佳人不再。或许蒋悦承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份愧疚的,但这于他已不再重要。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照顾好弟弟。一直以来,都是弟弟联系自己,即使那段时间失去其音信相当长一段时间,蒋悦承也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甚至于追悼会都是从前的旧友联系他。
      当他赶到渥太华时,却并没有见到家人——蒋家夫妇仅作短暂停留后便带着幺女即刻回国去往海原。他望着黑漆漆的棺材,抚摸着弟弟的黑白肖像。那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哭,四下都是不熟识的面孔,倒叫他不必保持少爷的体面。大概是那时候,内心积压许久的怨恨再次升起,他恨自己对弟弟的忽视,也恨家人对次子的狠心。
      那段时间,每当在媒体和网络上看到弟弟车祸的新闻——大概是“中国留学生加拿大飙车身亡”此类标题——蒋悦承都抑制不住怒火,想要把身边的东西撕碎。弟弟明明是多么可爱的孩子,攒了很多年的钱买了二手跑车,生怕影响别人而选择去夜晚的空旷地带,遭遇不幸,为何又要受尽冷嘲热讽和脏水呢?他实在不能接受弟弟被定义为那种不值得同情的纨绔子弟,更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羞愤。
      他暗暗发誓,要变得更加强大,即使冷酷无情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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