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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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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初中一样,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卷,在老师们加班加点努力下,一天就批改完毕,而江湖最为关注的绝顶高手排行榜也随之新鲜出炉。
林风阳班级第六,年级第七,没达到自己预期。他其实比同学知道得更早一些,毕竟繁华总有渠道拿到内部消息,而对他而言,这名次和第七、第十、倒数第一都没任何区别。没进前五,心愿泡汤。
“祝贺你啊,林风阳,”繁华哗哗翻着试卷,又偏头过来瞄林风阳的考试分数,“化学全班第一,真有你的。”
林风阳耸耸肩,没笑出来。他明白繁华的意思,当初他说自己的目标是班级前十,等于实现了。而繁华却原地踏步,依然牢占第二宝座。
所以这话在林风阳耳中颇觉讽刺。他没话说,仔细把自己的错题一个一个认真订正,边看边觉恼火,有些也不是不会,却错了,这到底是为什么?马虎?走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林风阳正在看题,李度在身后捅了他一下。
“嗯?”
“明天就放寒假了,有什么安排?”李度一扬下巴,“补课还是打工?还是旅游过年?”
林风阳听到“打工”两个字,脑子里亮起一盏炽亮的灯:“没错,假期帮我叔叔看店。”
“哇塞!”李度伸出手,“难兄难弟!”
林风阳不解:“什么意思?”
繁华这时插嘴:“学校超市是李度他们家开的,你不知道?”
林风阳吃惊地看着李度,这事儿他真不清楚。
“假期有生意?”
“有啊,高年级补课。”
林风阳“哦”了一声说:“没关系,有空还能聚,你们可以到我叔叔店里玩。”
释然早把他们对话悉数听进耳里,这时忙插嘴:“好啊好啊,我去!”
李度看看释然,偏头问:“你确定?你不是说去巴厘岛餐厅做侍应生?”
“哎呀又不是不放假?”释然看了林风阳一眼,默了片刻说:“林风阳,假期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这话说得特别真,特别直,因为太过突然,林风阳一时就没想好要接什么。
他心里暗暗比较,释然想见他的心情大约就和他想和边霖天天腻在一起的感受一样吧?
“释然,过年给你发红包。”林风阳终于憋出来一句。
这一天各科老师在台上讲得热血激昂,什么讲多少遍的又做错了;什么不会也要多写几行,得个步骤分;什么再这么混下去大学门都摸不着,云云。
讲台下的学生上午还能保持专注,装出懊悔、失落的样子,等到了下午,那真是魂不守舍、板凳都坐不住了。
要过年了,要放假了,戏演不下去了,CUT吧。
老师们大抵也看得出,作为对学生无心学习的报复,科科都留了海量的作业。无所谓,那是远忧,眼下大假在即,必须及时行乐。
终于在全体同学的翘首以待中,朱宇公布了寒假放假时间和注意事项,并告知大家保持假期通讯畅通。
“行,放学!”朱宇看着台下几十双乌溜溜、满含期盼的眼睛,无心恋战地挥挥手。
林风阳收拾好东西就要走,被释然拦住。
“群里说,我有事先走一步。”林风阳脚步匆匆,归心似箭。
释然盯着林风阳的背影,满腹心酸,无奈去找费米米一起走。
“跟你讲,我总觉得咱支书有秘密,”费米米一脸怀疑地撇嘴。
林风阳这晚回家的心情特别迫切,毕竟是步入高中第一次放大假,尽管试没考好,可也不算太糟,他猜边霖不会说他。至于小叔,那只会兴高采烈把他吹上天。
正值晚高峰,公交车上挤满了乘客,林风阳被密实的人墙夹在中间,也不气不急,到了珍珠饭店,他早已提前晃到门前,一个箭步直接跨上站台。
到家了!马上就能见到边霖,嘿嘿嘿,林风阳心里愉快得像只沐浴朝阳的小鸟,无拘无束,无限欢乐。
长假,多么美好的词汇,那意味着两人长久地相守,可以一天从早到晚腻在一起,不分开,做什么都在一起。林风阳已经在心里策划着找什么借口,可以去边霖房间蹭觉。
他打开房门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然而踏上门垫的同时,满含期待的眼眸迅速黯淡下来。
家里有客,而且不止一人,都是熟脸:一个他小叔,一个......他爸。
“看谁回来了?”边霖的声音一如既往欢快、热情,在明晃晃的吊灯下,显出亲昵的意味。
“边叔叔,小叔,”林风阳阴着脸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林松,没叫人。
林松坐在沙发上打量自己儿子,几个月不见,林风阳长个了,不只长了个,整个人的气质都成熟不少,虽然还是那张稚嫩的脸,却少了青涩桀骜,多了冷静克制。
成长与变化,肉眼看得见,他之前已听边霖汇报,孩子期末考了班级第六,年级第七。
这什么水平啊,毕竟是省城的省级示范高中,林松心里为儿子感到自豪,他不是那种苛责孩子的家长,也不觉得成长只有考大学这一条路,然而望子成龙、光宗耀祖是每个家长心中的夙愿,他也不能免俗。
孩子可以说是很争气的,林风阳暗忖,之前那场变故的阴影似乎已经慢慢消散了。
儿子现在很好,身上处处都显露出优秀的潜质,是他林松的种,没错!
林涛早就上来一把搂住外甥,有意提示:“阳阳,你爸来了,你怎么不叫人?”
林风阳垂眸,面目僵硬,没有回应叔叔的好意。
边霖抿唇一笑,一把拉过林风阳,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期末考那么好,你爸开心死了。”
林风阳一听“爸”这个词,就是发自内心地反感,虽然这一年他过生日,林松掐着零点给他发了红包。然而那又怎样,他是害死妈妈的人,是不共待天的仇人,更是一个毫无责任感、花心无比的男人。林风阳极度厌恶,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爸。
林涛看场面有点僵,急忙打圆场:“阳阳,这两天你爸没事,陪你在这玩两天,然后你跟他一起回老家......”
“我不回。”林风阳终于抬头,目光凛然。
林涛瞪圆了眼睛:“阳阳,你们放寒假了吧?放假你不回家你想呆在哪?”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你边叔叔的家,过年了,你要回自己家,同时也得让人家松口气。这,毕竟不是你的家!
“我不回去。”林风阳语速和缓,但表情非常不配合。
林松一直没吭声,此刻却开了口:“阳阳,你奶奶很想你,还有你外婆。”
听到“奶奶”两个字,尤其还有“外婆”,林风阳的眼睛立刻泛出红意,睫毛急速抖动了两下。
房间里静悄悄的,周围三个男人没有说话,都等着少年的表态。
林风阳站起来,看看小叔,又瞅了一眼边霖,没控制住伤感的表情,颤抖地说:“我不想回去。”
他说完,直接走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沙发上的三个人互相交换眼神,不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毕竟已经是高中生,硬性要求显然不合适,而且打小也没这么要求过,孩子本来就极乖,极懂事。若非出了事换了秉性,那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
林松是座上最尴尬的人,他随手从桌上的烟盒中抖出一根烟,闷闷地点了。
“一会我去说他!”林涛觉得林风阳有点过,他哥什么心情他是比较理解的。
边霖沉默,看了林涛一眼,算是认同。
林涛走过去谈判,十五分钟后,铩羽而归。
林松看了弟弟一眼,眼中不无疑问。
“阳阳说了,如果让他跟你回老家,他就不念了。”
一听这话,林松左右看看,心里面颇不舒服,“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犟。”
林松紧闭牙关,眉目收紧,一脸不快遮掩不住,完全不见成功人士的淡定优雅范。他没动,也是了解儿子,给自己留几分面子,怕儿子再上演武行,让边霖看笑话。
边霖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感怀,飞快扫了一眼林松说:“松哥,你别急,我去和孩子谈。”
边霖说完,起身去找林风阳。
小小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挡窗帘,朦胧的光线将床上的少年画出修长、忧郁的轮廓,这半年林风阳已经蹿到177厘米,边霖一眼扫过去,既心疼又感慨。
完完整整相处了半年,感情已经不知不觉变得很深,就像亲叔侄,甚至父子。想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看他难过自己也会忧心,看他快乐自己也想欢笑,已经可以共情了。
“小阳子,你必须跟你爸回家。”边霖正色道,声音很低,却毫不委婉。
林风阳没言语,眼神专一而空洞。
“你不想看看你奶奶和你外婆吗?”边霖轻声质问,直击要害。
“我有时间会去看她们。”林风阳终于发声。
“什么是过年,过年是团聚的日子,一家人必须在一起。”边霖像给不懂事的小孩子普及传统文化,“阖家才能欢乐,你明白吗?”
林风阳一听这话,从床上坐起来,只眨了下眼,眼泪就无声滑落到脸颊上,“阖家?我妈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更得回家,”边霖趁热打铁,“你现在对你奶奶、外婆很重要,还有你爸爸。”
林风阳冷笑,眼泪流得更快、更急,湿湿的,透着冷冽和悴痛。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谁是最爱你的人吗?”边霖走过去,把林风阳搂在怀中,“是你爸爸。”
“以前是你妈妈,但现在是你爸爸。”边霖补充道。
林风阳死死抱着边霖,哭得无声,眼泪像山巅绝境的飞瀑,直泻而下,止不住。
边霖不再说话,抱着人轻轻摇晃,掌心摩挲穿过林风阳的头发。
林风阳仿佛抓到绝望中最后一棵稻草,抱着边霖不撒手。边霖任他流泪,知道林风阳的心已经软了,然而却陷入另一重人生的悲怆中。那是一种无可劝慰的绝恸,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的,只能陪伴和等待。
“小阳子,小阳子,”边霖低唤,想把孩子的头扳起来。
林风阳慢慢抬起头,眼泪不要钱似的狂流,嘴唇抽咽着,映着一室半明半暗的幽光,显得特别可怜特别无助。
边霖看着他,不知怎么也有了心痛的感觉,他胸怀里都是慈悲,只想为眼前没妈的小家伙做点什么,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泪眼,低头吻上去,林风阳抽咽了一声,忽然不再哭了。
门外传来林氏兄弟的低语,听不清楚,那声音极远,仿佛与门内隔着一片浩瀚的海洋。
边霖吻完一只眼睛又吻了一只,嘴唇碰到咸咸的泪水,直接舔进嘴里,接着,又亲吻林风阳的鼻梁,林风阳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着,边霖嘴唇下移,顿住,林风阳闭上了眼睛,身子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