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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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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冥夜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韩庭之拉着走到大殿上,直到膝盖沾了寒玉冰石,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才反应过来。他机械的伴着韩庭之一同说完“参见母皇,参见额父,恭祝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听得一声“平身”,又被韩庭之拉了起来。
他自脚下的石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无波无澜,这是我吗,这是我吗?
“抬起头来”,他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那是凤慧帝韩云佑的声音,隔了一个长长的大殿,有些恍惚,却并无损帝王的权威。
他缓缓的抬起头,第一次,与这个曾戎马半生的伟大帝王对视。
她的眉又粗又重,天庭饱满,不怒而威,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帝王,从她依然挺直的腰杆可以断定她曾经经历过相当长时间的军旅生活,一双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多年浸淫权术的深沉和皇家得天独厚不可忽视的气势。
然而,同时,他也悲哀的发现,在她努力睁大的眼睛旁边已经有了皱纹,她的小腹微凸,身材已然发福,华发早已爬上她的鬓角。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她已经老了。
在他小时候,他的父亲曾经无数次用崇拜的语气向他提起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帝王,讲她如何从自己的姐姐手里夺取军权,如何铲除南蛮容琦一族,如何平定北疆北齐人的叛乱,最终受到了自己母皇的青睐,登上帝位。她的故事,曾经无数次从父亲口中娓娓道来,伴着温软的怀抱,送他进入梦乡。以至于在薛冥夜的心里,凤慧帝就像是神一样的人物,然而今天,就在这一刹那,他心中的神,倒塌了。终究,她也是个会老的人。
“哎呀庭之啊,你也大婚了,有了王君了,就是个大人了,以后啊,那些个烟花之所还是少去吧~不要再让额父我操心了~”蓦地,一道妖娆的声音响起,突兀的飘荡在大殿中,久久不散。
凤慧帝的右手侧坐着一名红衣男人,已近不惑之年,但依然妖冶惑人,柳叶弯眉,樱桃小口,乌黑的秀发披散如瀑布,散发着致命的成熟诱惑,这必然是五皇女的生父德侍郎沈情倾了。
“庭之谨遵额父教诲。”韩庭之拱手答道。
“皇上,你看咱们庭之,虽是没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听得教诲,哪像韩禾那个小骚蹄子,煮不熟蒸不烂一颗铜豌豆,跟他那上不得台面的短命爹一个样。”德侍郎漫不经心的抱怨,见凤慧帝不露声色,继而又转向庭之,“庭之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个赔钱货又来抱怨,说什么他额父的死祭又快到了,恳请你母皇和他一起去拜祭。这不是专门来找你晦气的嘛,今个是我的新女婿祭拜先祖进门记册的大喜日子,他一个死了十多年尸骨都没了的人还有什么可拜祭的……”
“好了,倾儿,少说几句吧,你不是累了吗,赏赐完就回去歇着吧。”凤慧帝手扶龙椅,转脸对德侍郎说。
“皇上说的是。”德侍郎眼眸微咪,得意的扬起嘴角,终于住嘴了。继而吩咐早在一边候着的幽娘“宣旨吧。”
“是。”凤慧帝身边的老红人杨幽娘接了旨,上前一步,开始宣读冗长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初阳王韩庭之新婚,同庆,初阳王君,韩氏薛冥夜,贤良淑德,温婉守教,亲封一品诰命夫郎,赏南海夜明珠八颗,青花飞凤麒麟纹盘一对,洒蓝釉描金花卉纹带盖糊斗一对,鸦青其采大提花绸十匹……”
薛冥夜跪在韩庭之身边,跪在冰冷的寒冰玉石上,他注意到,韩庭之的头始终低垂着,倾斜的长发随意的搭在肩上,从颊边垂落,看不清表情,抵在地上的手轻轻地颤抖着。
真的有那么冷吗?
在众人“恭送我皇”的呼喊声中,凤慧帝携德侍郎退场了,而受了无数封赏的初阳王,依然久久的跪在地上。
“初阳王,接旨吧!”杨幽娘吊着嗓子喊了三遍,韩庭之才从地上站起来。
她一步一顿地走向由一众小侍捧着的赏赐,站在那盘夜明珠面前,伸手轻轻地捻起一颗,端详了好久好久,久到端着盘子的小侍都开始发抖,她这才开口,声音压抑,一字一顿:“烦劳杨幽娘将母皇的赏赐交给我的小侍,再烦劳杨幽娘差人将王君带到宗祠受封,本王身体,突感不适,先行回府了。”
杨幽娘大惊:“这,这不合规矩啊!”一张老脸顿时皱成了花。
韩庭之猛地一转身,直视着杨幽娘,眼神凌厉,气势逼人:“烦、劳、杨、幽、娘。”这样的气势又怎是她这样一个阉货承受的起的。
不再与她争辩,韩庭之负手走出雍和宫。她站在大殿门口,仰起头,痴痴地望着天空,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就这样走了。
宫里的人早就知道这位主子喜怒无常,嬉笑怒骂都在一瞬间,纷纷猜测着这回又是为什么。
只有薛冥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那样的笑,绝不是新婚的愉悦,也不是受封赏的喜不自禁,而是,真真切切的悲哀。她周身的气焰,全都因为这笑而消散,只剩浓郁的化不开的萧索,缠着她,绕着她,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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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庭之直到跨出了宫门口,才止住了疯狂的大笑。候在一旁的子哲连忙跑过来,为他的主子掀起车帘。
进了马车,韩庭之疲惫的斜靠着车壁,淡淡的吩咐到:“回府。”
子哲应着,才放下车帘,里面又传来主子的声音“子哲。”
子哲连忙又掀起车帘,看见自己永远精力充沛的主子此刻却紧锁着眉头,以手加额。
“在派量马车来接王君。”
“是。”
“没入库的冰莹暖香膏给六皇子送一份去,他的腿怕是要跪青了。”
“是。”子哲暗叹,那冰莹暖香膏是活血化瘀的圣品,今年总共才进贡三份,一遇到六皇子的事情,主子是真大方,底下的奴才们是真咗牙花子了。
“工部现在负责采办的是谁?”
“回主子,是郎中胡亮,大皇女的人。”
“告诉子章,终止向皇宫提供寒冰玉石。“
子哲抽了一口气,那可是上千万的大买卖,他仿佛看见无数的白花花银子长着小翅膀飞走了,觉得自己快心疼的晕过去了。“是,主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韩庭之没有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子哲会意退了下去,收了赏赐,吩咐车夫马上回府。
一路上,子哲屏息凝神,留意着车里主子的动向,可是直到王府门口,他连一个翻身的声音都没听到。
韩庭之下了车,挥退了上来伺候的小侍,独自一个人走进了曼华园。
子哲和迎上来的子章见状,暗暗心惊。虽说这曼华园日日有人打理,但是主子一年只在固定的日子进去一次,从无例外,可是今年,怎么提前了。
子哲掀开装有夜明珠的盒子,猛然发现少了一颗,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在车厢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正是被人用内力碾碎的夜明珠。
他叹了口气,招来身旁的一个小侍吩咐道:“去我的房里,把我今年年初烘干的梅花瓣拿来,再准备一个熏炉。看来主子今晚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