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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断肠移破秦筝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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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步在空旷的曼华园里,满目的火红,一如当年,我初来这个世界,睁眼所见。
我仍然清楚的记得,我“出生”的那天,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落入一个满是梅花香的怀抱。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水声,夹杂着“恭喜梅侍郎”的道贺声,然而那个怀抱,却安然若素,温暖,坚定,安定了我慌乱的心情。
一睁眼,看到了一个虚弱但仍美得惊人男子,像是梅花精灵。那一刹那,我想到的却是,古之人诚不欺我,所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不过如是。
透过窗,我看到园中大片的曼珠沙华,在浓郁的夜色中绽放,七月初七之夜,百鬼夜行抄,却招来了我这么一个未来之鬼。
伴着梅花香,我陷入了梦乡,梦里,一株好大好大的梅树,上面开满了洁白的梅花,然而,不知怎么的,那梅树开始哭泣,掉落了一地的花瓣……
再睁眼,换了一个陌生的屋子,躺在一个满身都是甜得发腻的脂粉味的妖娆男人怀里。看着跪了一地不住地恭喜的奴才,我立刻明白了,不过是一出“狸猫换太子”,不,是“狸猫换太女”。
再后来,果然如我所料。凤慧帝二年秋,七月七日夜,德小爷沈情倾先行诞下五皇女,晋封德侍郎,半刻中后梅侍郎梅皓诞下六皇子,亲征在外的凤慧帝通过八百里加急得了消息后,龙心大悦,钦赐“庭之”和“禾”为名。
那时的我,总是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穿越人,这不是我熟悉的世界,没有我在乎的人,纵然是给予我生命的人,也并非出自我的意愿,我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一年又一年,我冷眼看着沈情倾如何洋洋得意,看着梅皓如何黯然伤神,继续扮着我的不开窍的五皇女。
沈情倾对韩禾并不好,更别提对我如何了。然而梅皓,这个温柔的像梅花一般的人,却是倾尽所能疼爱我和韩禾。每年换季的衣裳,总是一式两套,悄悄地放在我们的床上;韩禾病了,他会垂泪,我病了,他会蹙眉;玩累了,总有带着梅花香的手帕和一张温软的笑靥等着我们。然而转过身,就会看到沈情倾狰狞的面孔和恶毒的眼神。
其实,不是没有感觉到危机的到来,但是我还是低估了沈情倾的狠毒。
端起沈情倾亲手给我盛的莲子羹,看着他从没展现过的温柔,我心里一瞬间意识到有问题,但是只是迟疑了一秒,还是喝了下去,却没想到,这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而后,五皇女中毒,凤慧帝大怒,下令彻查,种种证据均指向梅侍郎,于是梅侍郎被冠以谋害皇女之罪打入冷宫。
我早知他绝非外表那么柔弱,因为这些年来常常清晨醒来,嗅到枕边一缕梅香,只是那时的我太漫不经心,总以为自己不过是个过客,这一世不过是一场戏,从未深究他一个深宫夫郎,哪来的功夫避开众人和侍卫的耳目。
然而这缠丝之毒,发作起来却甚是厉害,我整日少有清醒,疼痛难忍。最重要的是,这毒不能解,只能过,而且必须是至亲之人方可将毒过到自己身上。
沈情倾那一阵子好不得意。人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爱犊情深,人后笑得花枝乱颤,高深莫测。他在赌,赌梅皓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必然会在夜深人静时溜出冷宫为我过毒;他也赌,赌早就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的凤慧帝为了稳定刚坐上的龙椅,为了他沈家的支持会一如既往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他赌赢了。等我清醒过来,我的父亲梅皓,这是我第一次承认他是我的父亲,早已毒入血骨,药石罔入。
凤慧帝韩云佑避开了所有人,抱着已经大好的我悄悄地进了冷宫,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我见了我父亲最后一面。
他被疼痛折磨的不成样子,凌乱的发,惨白的脸,却仍然在笑,温柔的,美好的,向着他本来该恨的人笑。
“初阳,我把庭之抱来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好好说句话了。”韩云佑声音哽咽,轻轻唤着父亲的小名,此刻的她,不过是一名心疼夫郎的寻常妻主。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娶了你却没能保护你,不该,遂了沈家的愿,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高高在上英明神武的母皇,此刻,抱着我的父亲,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是真的爱我的父亲吧……
那我呢?如果这只是一台戏,为什么,看着他不再光彩照人的憔悴容颜,我的心,会像撕裂了的一般痛呢?明明,我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我还是那么痛呢,为什么,视线越来越模糊,有液体不断地流下来呢,我想看清你啊,我想好好看看你啊……
你为什么还在对我笑呢,你不是该恨我吗,是我啊,都是因为我啊,你才会如此痛苦,如果我没喝那碗莲子羹就好了,如果我没喝就好了……
翌日,梅侍郎伤寒久治不愈,薨,而我以疗毒为名被送出皇宫,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心愿,他的妻主自然不会再拒绝。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面对死亡,我看着他,由一朵饱满的美丽的花慢慢凋零,枯萎,却什么都做不了。而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正常入睡,一闭上眼,便会看到他的笑,温软,凄凉,却又无怨无悔。
每当这时,我的师傅,我父亲的师兄,便会抱着我,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伴着熏炉里熟悉的梅花香气,我终于能安然阖眼。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会满身的梅花香,知道了他为什么会一身的功夫,为什么会来到迦若,知道了他的一切一切。
再后来,我遇到了子哲,子章,子修,颜铎,湘瑶……
后来再后来,我回了宫,开衙建府了,伤痛终于减轻了许多,只是每年在曼华园缅怀他。
不知不觉,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这园子,还是老样子,而我,已经不是我了。
他离开我,整整十二年了。
那痛,我以为我能承受了,却没想到,他仍然是我心头的一颗刺,我的逆鳞,碰不得,拔不得。
十二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虽然早已不再流泪,但我没有一日不在悔恨,我恨,我恨那高高坐在皇帝宝座上一言不发的韩云佑,我恨那花枝招展大发厥词的沈情倾,我更恨,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自己。
然而,韩云佑至今仍安稳的坐在她的帝位上,沈情倾至今仍悠然的享受着他的妻主对他的关爱,不管这关爱是否出自内心;我也依旧过着声色犬马的贵族生活,虽然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们这些罪人都还活着,而他呢,而他呢!!
他躺在冰冷的棺木里整整十二载了,他那明澈的妙目浸满黑暗整整十二载了,他的头颅枕着冰冷整整十二载了!
如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明争暗夺,虚以委蛇,看透了世间的炎凉,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到那里,又到哪里,去找那纯洁如莲花般的素颜和那盈盈满袖的梅香?
我抱着曼华亭的立柱,缓缓任身体滑落在地,事隔十二年,泪水又湿润我的眼眶。学不来韩云佑的面不改色,不过是对他小小的诋毁,早已叫我心如刀绞。
我已经苦撑了太久太久了,在这一刻,就这一刻,请允许我,小小的,放纵一下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