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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吟寒百泉冻皆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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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城的冬天来的很快。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高坠枝头的叶子就悄无声息的落了地,风也凛冽了起来,吹在脸上丝丝的疼,像密密的针刺,连绵又不可忽视。
不过卯正一刻,整个皇都静默的站立着,在浓郁的黑色里沉郁着,一如它曾经经历过的上百年历史,低调,安详。
在这样寂静的时刻,“嗒嗒”的马蹄声便显得尤为突出,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上,敲进好眠者的梦里,敲出无限的风光旖旎。
马车进了皇宫的大门,恰似进了某只不知名的野兽的口里,消失了身影。
这座宫殿,恢宏,静谧,巍峨的矗立在悠城的正中心,却又死气沉沉。寂籁的了无生气的大殿,不见一丝鸟鸣声的庭院,空余泛滥的傲慢与孤独,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仿佛它早已被时间遗忘,永恒的挺立在历史长河之外,与世无争。
但也仅只是仿佛与世无争罢了。
撕开它光鲜的外衣,你会发现内里是由无数的淋淋鲜血浸泡而成,在每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都有无数的冤魂在哭诉。
就是这样一个阴冷静默的地方,却有无数人殚精竭虑想要挤进那扇看似华丽的大门,最终只能在门外仰望;也有无数人拼尽全力想要走出这扇大门,但当他成功时,已经永久的闭上了双眼。
此刻,在这个宫殿最高统治者的寝宫门外,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睡眼惺忪的杨幽娘衣冠不整的走了出来,显然是刚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满脸止不住的怨气。待看清吵醒她的人是谁,立刻变了脸色,满脸的谄媚,趋步上前。
“哎呦,我的好王爷,大冷的天怎么在外面站着呀,快进来快进来。”说罢将满身寒气的初阳王恭敬地迎了进来。
“无妨,本王来的早了些。”初阳王淡淡答道,灯光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杨幽娘心里再不满面上都是十二分的恭敬,恬着脸笑道:“王爷真是孝顺啊,陛下不过昨天一道圣旨宣您今天入宫,王爷披星戴月就赶了过来,真叫咱们做奴才的钦佩啊,”转而扭头对身后的小幽娘喊道,“还不给王爷沏杯热茶暖暖身子!”语气一顿,“只是,这个时辰,陛下还未起身……”
对着这个混世魔王,迦若王朝上下除了同样张扬跋扈的七皇女韩如衣,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
“无妨”,这位主子今个却是出奇的好说话,“我且等等便是。”
几位幽娘不敢怠慢,热茶点心暖炉一应俱全,个个站得笔挺在旁边伺候着,生怕惹祸上身。
杨幽娘迈着小碎步进了寝宫,望着眼前的重重帷幔,咬着牙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层层的白雾后面,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又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少顷,帷幔后面的人开了口:“怎么了?外面吵得慌。”想是刚醒,声音低沉。
“回陛下,初阳王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您看是……”杨幽娘没再往下说,不敢妄自揣摩圣意。
“庭之来了啊……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不过卯正二刻。”
“罢了,给朕更衣吧。近来浅眠,睡不了回笼觉……这精力,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啊。”
“……”杨幽娘不敢轻易接话,生怕祸从口出,只得掀起帷幔,服侍凤慧帝起身。陛下身体大不如从前,不只浅眠,膳也进得不多,才刚入冬就沾染了风寒,颓势初显。
然而才着了中衣,凤慧帝却又改了主意。
“算了,不必再穿了,你将庭之唤进来吧,我们母女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你且守在门口。”
“遵旨。”杨幽娘退下。
少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层层帷幔后的地上,铺散着鸦青色的朝服,在灯光下折射出难以言喻的隐晦臣服,韩庭之跪在地上,行礼。
“臣女叩见母皇,恭祝母皇万安。”
“罢了,起来吧。”凤慧帝疲软的声音飘荡在室内,斑驳的未梳起的发,仅着的凌乱中衣,使她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光晕。时光已消磨了她全部的少不经事,天真,激情,取而代之的是多年浸淫权术的精明,猜忌,小心谨慎。
这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或者说,玩弄权势者。她要肯舍才有得,她要肯弃才有去,她要果敢决绝,不被感情所左右,她要八面玲珑,扮演好自己的每一个角色。
然而,现在,她已力不从心。
“这么早过来,外面凉,回去记得喝碗姜汤,切莫染了病。”
“回母皇,臣女接了旨,一时激动,就起早了。臣女身强力壮,这点冷不算什么,倒是母皇,臣女听杨幽娘说您染了风寒,特地抄了份药方拿来。母皇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顿了顿,凤慧帝还是张了口,“右相薛家家教甚严,虽是庶出,但你的王君也可算得上是知书达礼,当初你来求亲,真是吓了朕一大跳。不过,朕听说他现在还在刑部任职,这却有些不大妥当。”
“回母皇,这是臣女准了的,臣女不想养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何况王君行事谨慎,并无差错,臣女不想失信于人。”韩庭之答得不卑不亢。
“也罢,这事就这么搁着吧。自你大婚,朕一直都没再听说你又留宿哪家青楼,总算是有了长进了。”凤慧帝嘴角噙笑,很是满意。
“以前年少轻狂,而今臣女已有家室,自是不会再流连于烟花之地。”
“你总算是懂事了,过了年朕给你安插个职位吧,早些学着点好为朕分忧。嗨……昨天接到那罗苏主的国书,开春将派遣二皇女出使迦若,示好还是施威不清楚,但终究不可不防。说吧,想领哪个部的职务?”
韩庭之想了想,答道:“礼部。”
凤慧帝一怔,倒是有些意外:“怎么想去礼部。”
“回禀母皇,臣女自幼在外,未能承欢于母皇额父膝下,错过了塑成好习惯的最佳时期,闹得现在不守礼教,贻笑大方,现在年纪大了,也该收收心,学学规矩了。”
凤慧帝哑然:“你自幼失……,又在宫外生活那么长时间,难免带些野性……也罢,允了你了。”说着又叹了口气,眼神变得茫然,若有所失,低声呢喃:“这么多年过去了……庭之都变成大人了,你……”
那个随风而逝的梅花精灵,仿佛是两人之间的禁忌。
什么是禁忌?
那是一个秘密,那是一个不可说的秘密,那是一个每个人都知道却又不可说的秘密。
韩庭之自是明白那个没说出来的字是“父”,也知道那个“你”指的不是她,她没有答话,也没有理会凤慧帝的突然走神,而是不露声色地逡寻着整间寝室,最后目光定在塌旁的书桌上,嘴角微微扯出一朵阴柔的笑。
接下来,俩人又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可是凤慧帝走神却越来越严重,常常不知所云。最终,韩庭之悄无声息的告退了。
转身离开时,那一双神采飞扬的眸子,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傲气,漫不经心的再次扫过寝宫主人遗忘的角落。
浮雕九龙戏珠的红木桌上,赫然陈放着一快形状怪异的石头。
那是凤慧帝十八年,她五十大寿时二皇女送的寿礼。
尤记得二皇女得意洋洋的脸,振聋发聩的寿辞,凤慧帝的惊喜,满朝文武的称颂。
“天降奇石,祥瑞端显,佑我迦若,母皇英明,孝感神祇,盛世泰来,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
在震天动地的歌颂声中,五皇女韩庭之似哭似笑的脸,淹没在人群里,隐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