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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何如薄幸锦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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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今夕知何夕,特地风光盈绮陌。
我伸了手微微掀起马车的帷幔,一阵寒气顿时迎面扑来。
不知不觉,入冬了。
吸气,再呼气,团团白雾乍起。
虽是正午,但冰凉却是一点不含糊。明晃晃的太阳照着,反射着晶莹剔透的寒意,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枝桠,干燥,粗糙,却又莫名其妙的让人安心。
秋试已过,一切尘埃落定,总算能稍微松了一口气了,我又恢复了宅女的生活。
加上此次新晋的人员,一共安排了前后三批,被分散到各个部门。虽然现在他们大多人微言轻,还看不出成效,但在不久的将来,我深信,这些青年才俊,必会大放异彩,成为迦若的中流砥柱。他们越是成熟,到了不得不动时,我就又多了一分胜算。
纪非最终没进前三甲,并非水平有限,而是组织要求,换句话说,是本王爷不许。
这么个招摇的人物,还是放在明面上让所有人帮忙看着吧。
那天我离开万楼,马车上就后悔了。
话说的,有些重了。颜铎那孩子,必是伤心了。可又不得不说,他待我如何,我自是知道。只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纵然若水三千,吾唯取一瓢饮也。
果然,第二天,宣之就来找我兴师问罪,说我暴殄天物,换了自己,看见如斯美人早就变作禽兽了。这个混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吗,哼。像她这么个精明玲珑八面来风的剔透人物,次次见了禾儿,一反常态面红耳赤,口拙幼稚如三岁小童,若说没问题那青阳都成一代文豪了。
话说回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明明两代加起来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却仍然冲动的像二八少女……不对,二八小爷似的,情这一字,太难解了。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佛曰,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憎恨会,爱别离,求不得。这最后一个求不得,道尽了多少辛酸苦楚。
百态人生,玩世不恭者有,是非不分者有,墨守成规者有,游戏者也有。
端看你的态度了。
这样冷意凛人的午后,以我性格,本该舒舒服服的躺在软榻上,小憩一会,再晒晒太阳,端一壶水果茶,来几碟小点心,惬意闲适。
可是现在,我却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手里捧着一大堆的物件,还时不时自己傻乐一番,这不过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今个是旬假,冥夜在家,难得有兴致说要亲自教青阳写字,却觉得笔不顺手。这不,趁着他午睡,我交代来交代去还是不放心,最终自己亲自跑了趟丹青街,给他挑了套笔墨。
毛笔按笔豪弹性的不同分硬豪,软毫,软毫;因型制的不同又分小楷、中楷、大楷,再大就是屏笔、联笔、斗笔、植笔等。迦若近年最盛行的便是行楷,一般用硬毫笔比较爽利,便于挥洒,易于起倒得势;冥夜的父亲是伽蓝人,惯用软毫笔,易于滋润饱满。奇怪,明明苍耳给的情报上说冥夜常用软豪,怎么今天却说不顺手呢?
我自接掌易生堂,在制度改革上没少花费力气,古人虽说一样匠心独运,但没有现代的管理理念还真是不行。头几年我的情报系统简直就是极度混乱,报上来的信息主次不分,鱼龙混杂,漏洞百出,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终于蔚为大观。除了情报,各个方面都是如此,只是百密一疏,再小心细致还是有纰漏,比如纪非,比如今年三月暗格被闯事件。
因为冥夜资料的暴露,我不得已,换掉了安排在他身边的所有暗哨,打乱了自己所有的计划,并且向右相薛照求亲。我不能冒着任何可能让冥夜受伤害的危险。
自凤慧帝十三年,我挖了伽蓝颂莲帝,也就是我父亲梅皓的母皇,我的奶奶的祖坟之后,到如今,整整七年了,伽蓝皇族没有一日停止过对我这个“无耻的盗墓贼”的追查,他们甚至专门辟出了一支叫“笙”的暗卫队追查被盗的陪葬品和盗墓贼的下落。这些年,我们脱手的陪葬品虽说小心翼翼的改头换面或遮遮掩掩,但难免会留些蛛丝马迹让人察觉,不可不防。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进了王府。抓了个下人问,得知冥夜已经醒了,正在西居书房教青阳呢。
进了西居,才到门口,便听见一阵笑声传来。
推开门,见到冥夜面红耳赤的站在书桌面前,子哲子修掩口轻笑,而青阳则肆无忌惮的挥舞着手中的一张纸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这么好笑?”我抢过青阳手里的那张纸,无视冥夜瞬间的慌乱。
纸上是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楚水凄凉地。
何如薄幸锦衣儿,却话巴山夜雨时。
字体工整,虽算不上极好看,但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看来是下过一番功夫。
但是,这就究竟是要写的哪一首诗啊?
我转过头,忍着笑,“冥夜,你这个老师当得,太称职了,简直就是毁人不倦啊。”
冥夜见状大羞,丢下笔转身要走,被我一把拉住拽回书桌边。
“诗不是这样写的。”
我自背后圈住他,右手握笔,左手支在桌沿,顺便给屋里另外三个人使了个眼色,故意贴着冥夜的耳朵低喃:“让博学多才的初阳王来给我们的王君示范一下……”
握着他的手,我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不错不错,没有别字。
心念一动,我又蘸了墨,就着他的手写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眼前小巧的耳廓早就红得透明了,冥夜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余光瞟到那三个人都悄悄退出了屋子,我更是无所顾忌,对着他的耳朵轻轻的吹了口气。
冥夜大惊,一下自我怀里蹦了出来,像受了惊吓的小鹿一样,迷茫的眼睛布满了恼怒的水雾,直勾勾的瞪着我。
那双眼睛,不见半点杂质,纯净的像是阳光照耀下潺潺流动的溪底,是月夜下粼粼的水波清流,是不识愁滋味的韶华中最美好的片段。
纯真,美好,愿意相信天底下的每一个人,愿意笑靥如花迎接每一个明天。
然而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真正值得相信?
前路漫漫,长风万里,又有几人还?
我的脑中一片轰然,不断盘旋着一句话。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于是再没忍住,倾身吻了过去。
冥夜大惊,怔怔的,一时忘了挣扎,任我予取予求。
温柔的,辗转的,怜惜的,覆上他的唇瓣,用舌描绘他的唇形,用纠心的细致和挚爱,用馥郁芬芳的柔软,告诉他最难以说出口的炙热感情。
感觉到了吗,冥夜,感觉到我的爱了吗?
借着这个吻,将那些本该随着时间一起腐烂的,像夜色中浓郁的黑色燕尾蝶一样的,灼烧着蔓延着无处发泄的情一一道来。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
却又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
蓦地,一道尖锐,高亢的声音传来,仓皇的分开了我们——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