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泯天下》十五司狐祭

14、第十四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来了悠城的风雅之士，不可不去丹青街.
　　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低矮店铺，清一色的只出售最风雅的物品，从前朝的货币，已逝的大家遗作，到当下最流行的却又千金难求的大儒岳平素提了跋的样本书，珍贵稀少的纯尾狼毫，一应俱全。
　　当然，只要你出得起钱，找得到门路，前朝帝王的陪葬品乃至当今天子的御赐之物，也是可以一窥真颜的。
　　来了悠城的风流之士，却不可不去流芳街。
　　不知是谁，引了护城河的水过来，不过短短几年，这条街道变成了一朵熠熠绽放的奇葩，向南来北往的游人展示自己惑人的魅力。
　　说是街道，却不确切。到了晚上，河岸两旁，丝竹笙歌，夜夜不断，人影幢幢，灯红酒绿，十足的不夜天。
　　若是撑了船，木浆一划，碎了琼浆，瑟瑟的灯火一闪一闪，照得人眼花缭乱，心甘情愿醉死在这无尽的温柔乡里。
　　商人，官宦，贩夫走卒，来了停，停了走，走了再来，点缀的这片土地神秘而魅惑。
　　只是此刻，却是这里一天当中最冷清的时刻，就连这条街上最热闹的万楼也不例外。毕竟，很少有人会一大早起来便有如此闲情雅致。
　　万楼的偏门，悄无声息的停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瘦长却挺拔的身影。
　　不用指引，绕过素白晶莹的鲛绡屏风，踩过柔软华丽的地毯，登着红木的台阶拾级而上，来人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却没有进去。
　　屋内的人，呼吸绵长，正是好眠。
　　来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像是天边的一朵流云，自由无滞，顿了顿挺拔的身形，转身下了楼。
　　悠闲地踱着步，对着迎面走过来的随从漫不经心的吩咐道：“将她提到苔绿居。”原本急躁的初阳王整个人又闲适了下来，就连表情都柔和了下来，如浸了琼浆玉露的美玉一般的精致五官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美艳绝伦。
　　当纪非被带到苔绿居时，一抬眼，就因为她素未谋面的主子而久久的怔住了。
　　她今天只着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月白织锦长衫，墨色黑发随意的披散，腰极细但极挺，坠有一个造型别致的香囊，微眯着眼，舒服的半卧在软塌上，像极了一只慵懒的豹子。碎裂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就连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呈现出一种虚幻的蜜金色，美好的像九重天外的神祇。
　　只是，是个笑里藏刀的神祇。
　　在纪非以后无数日子的岁月里，这一天被她挖了个洞，狠狠地埋在了心里，举起了刀，凶悍的刻在了骨头上，再不会有哪一天比今天过得更狼狈。
　　“纪非是吧。”询问句，用的却是降调，“哪个堂的？”
　　“回主子，青龙堂，沧泱水门下。”
　　“泱水门下，怪不得……石材之事是她一手打理的，哼，忙得连御下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纪非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自己受罚不要紧，不能牵连别人。“回主子，这都是纪非鲁莽，是纪非一人之错……”
　　“哦，你可知错？”
　　“知了。”
　　塌上之人换了个姿势，瀑布般的长发肆无忌惮的倾泻在同样是月白色的锦缎上，“那你倒是说说，错在哪里。”
　　“纪非不该明知自己量浅还喝醉，更不该醉后闹事。”
　　“嗯？”榻上之人似不满意。
　　纪非咬了咬牙，“更不该进了监牢，给主子丢脸。”
　　“哼。”
　　然而跪在地上的人牙咬了又咬，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说完了？”
　　“……”
　　“要本王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其一，大考之前如此放纵，是为不自律。”
　　“其二，明知不可为而为，是为不自知。”
　　“其三，一红配绿，哗众取宠，是为不自爱。”
　　“其四，自作主张，无妄之灾，牵连他人，是为不自德。”
　　注意到她脸上忿忿的表情，韩庭之长叹了一口气，“你不要以为，我说的是小事。我问你，思蕊斋今年最流行的颜色是什么？”
　　“是……鸦青色。”
　　“大凡常人，穿衣不论颜色款式，唯思蕊斋马首是瞻。而反其道而行的，必是另类。昨日你这么一闹，若是被有心人记住了，他日你步入仕途，必成隐患啊。”
　　“当然，我需要我的属下有个性，但这个性是建立在不影响自己的本职工作基础上的。青龙堂主司洗白，不论字画，玉器，石材，说句自家话，大抵都是来路不正的。这样的一滩事，需要的，正是低调又肯出力的人。就像讲武堂夫子所说的黑客，永远隐藏在黑暗中，神秘就是他最好的保护罩。”
　　说道此处，塌上之人早已不复漫不经心，声音中透着无边无际的失望和疲惫。
　　蜜金色的阳光断断续续洒在她的身上，眩晕的光圈笼罩着她，玉白的手挡在倾国倾城的容颜前，似是受不住这灿烂耀目光华的照射，在它的轻抚下无处遁形。
　　温暖，美好，璀璨，眩目，是每一个行走在冰冷黑暗中无法自拔的人最渴望的天堂。然而当你真的身处其中，将自己最不堪的伤疤暴露在这温暖之下，你会发现，难以言喻的自卑早已迫你放弃了它。
　　“你不适合，换去朱雀堂吧。就算昨日记不住你的样貌，但就是这奇特的穿衣爱好也会暴露了你。又或，若有人去翻你的案底，必会查到为你销案的兵部尚书，牵连到了七皇女，到时，你若是站在七皇女一派也就算了，不然，少不得又是一阵怀疑。这些，你一定都没想过吧!”
　　纪非的脸终是爬上羞愧的红色，韩庭之拿开了手，见状，心中暗叹，自己还是太着急了。话音一转，转而重新披上玩世不恭的外衣，仿佛刚才的凝重气氛从未存在。
　　“本王今日不再罚你，相反，本王还要赏赐你最上等的美酒八坛，本王要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要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喝酒。”阴测测的扯出了一抹姑且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玩味的像是猫看见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在眼前晃动，伟大的初阳王又露出了她万恶的资本家本性。
　　原本温暖如春的屋子，倏地仿佛刮起一阵奇异的冷风，看着自家主子的笑脸，纪非打了个哆嗦，心里感慨着，冬天，真是来了。
　　“下去受‘赏’吧。”韩庭之翻了个身，不再废话。
　　“是。”纪非行了个礼，站了起来，走出苔绿居。
　　屋内，满室的静谧。
　　榻上的人倏地又翻了个身，却只是对着塌边的香炉发呆。
　　袅袅青烟缭绕，在空中盘旋出诡异的舞步。
　　屋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生动，活泼，美好，像一个人最韶华的时代，最巅峰的岁月，流光溢彩，馨香满怀。
　　是甘苔绿的气味，无声的妖娆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