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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雖然莫浪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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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莫浪澂說有空會來探視情況,但直到下午、甚至接近下班時間,凌零穗都沒再看到他的身影,除去中途捎來一通關切的問候電話、講了幾句就匆匆掛斷,他猜想對方應該很忙碌。
其他人告訴他、莫浪澂擁有正式的醫師執照,而實際上在醫院裡頭的工作與身分卻偏向管理階層,並非臨床醫療實務,所負責的項目包羅萬象,諸如這次他的意外導致無法正常出勤,也是此人去協調班表的問題。
看來自己無形之中給對方添了不少麻煩。凌零穗暗忖。
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副德性呢?
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在思考同樣的問題,然而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連四周的醫療專業人士都不敢給他正面或肯定的答覆。
唯獨譚昕稍微做了臆測──外傷性、或心因性,兩者皆互影響亦不無可能。
凌零穗動了動先前受傷的腳踝和手臂、摸摸後腦勺,曾遭到撞擊之地方的刺骨疼痛已然消卻,而記憶並沒有因此回來。
「什麼時候才會恢復呢……」他歪著頭低喃,整天幾乎沒辦法成功集中思緒,分配到的工作自然無法如期達成。
一天結束後僅能尷尬地報告進度,接著獲得原諒。
眾人均用「沒關係,我們了解」的表情望了望他,口徑一致地安慰:「明天再加油就好。」
殊不知這樣的包容讓他更自責。
什麼都做不好啊……看到莫浪澂出現的剎那,他有股欲落淚的衝動。
落實了不讓他落單的原則,在大家陸續刷卡離去後、難得可以準時下班的應可讓從病房回到研究室陪伴凌零穗,直到莫浪澂親自前來接他之際,這才和他們告別、離開醫院。
距離正常的下班時間足足超過兩個小時以上。
「今天……很忙嗎?」他帥氣的外表下藏著一絲難以覺察的疲憊,凌零穗忍不住關心地問。
而莫浪澂僅淡淡瞥他一眼,搖搖頭。「今天還好嗎?」擺明不想多談,逕自轉移話題。
一瞬間、他捕捉到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隔絕感……凌零穗甩甩頭,想擺脫這道念頭。
就算對方講出來,此時的自己根本幫不上忙。
他壓下那股負面的情緒,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回應:「還可以,大家都很好。」不嫌棄他什麼都不會做又搞不清楚狀況。
「是嗎?那就好。」他一定不曉得自己說這些話的同時、其實很表裡不一吧。莫浪澂凝視著那張偏秀氣的臉孔,將那抹欲強顏歡笑、卻遮掩不去倦態的神情看在眼裡,「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要說。」沒揭穿對方拙劣的謊言,只一再不厭其煩地提醒。
「……好。」這一連串、包含今天一整天下來聽到諸如此類的叮嚀太多次,雖然清楚大家都是好意,相對的也讓凌零穗更加認為自己似乎只負責在扯後腿,不由得心生沮喪。
轉過身的莫浪澂沒發現他眼底一閃而逝的落寞。
他帶凌零穗回家,途中順便外帶一些食物──今日一整天過於混亂,他對自己的廚藝還算有自知之明,在不擅長又疲倦的狀態下,他不想再花時間和廚房搏鬥。
隨便挑了間以前兩個人都覺得不錯的小餐館,替他打包昔日偏愛的口味之食物,沒花太多時間在解決餐事上頭,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他讓凌零穗用完餐、趕緊去梳洗,接著仔細地檢查他的傷勢、儼然成為每日必做功課之一,確認已無大礙後便催他去休息。
白天枯燥乏味、不知所措,夜晚同樣漫長難熬。
如此規律、維持表面平靜的生活又過了兩三天,凌零穗知道彼此、甚至於醫院內其他知道真相的同事們,每個人都在尋找一個平衡點,不去打破那易碎的框架所勾勒出來的和平假象。
他早上依舊按時被接送到醫院、準時至研究室報到,過程中陪伴他的人偶爾會替換、就看誰有空,大原則一樣是不讓他落單。
被保護得很好、幾乎可用滴水不漏來形容,而凌零穗總覺得哪裡說不上來、好像少了些什麼。
他想找機會跟莫浪澂聊聊,不過每次見他凝著臉的模樣,往往話到了嘴邊、又往肚子裡吞了回去。
錯過了最初或最有感覺的時機以後,終究剩下無盡的壓抑與嘆息,在夜晚獨處的時候發酵,再化為一段段不成系統、毫無組織的凌亂夢境,猶如魔魘般啃蝕著他的心靈。
讓他變得懼怕太陽西沉之後的時刻,分外孤獨、無援。
※
看似平靜的日子持續了數天,直到有人在寧靜無波、實藏洶湧的湖面投下一顆石頭,泛起了漣漪,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蔣行雲美其名為院聘保全員,卻因小老闆私人的惡興趣(?)、被獨樹一格地抓出來直屬於行政管理部,平日直接執行莫浪澂所吩咐下來的工作,內容千奇百怪五花八門,最後索性連「我是保全員」的抗議都懶得說了,只剩翻翻招牌死魚眼做垂死掙扎。
這天難得暫時回歸保全員的「正常」工作內容範圍,輪值間的休息空檔他晃到門診區,恰好撞上一幕爭執場面。
說爭執並不完全恰當。從現場情勢判斷,好像是單方面引發的爭議。
基於對方過大的音量、使得蔣行雲不用太靠近便能捕捉到對話內容,進而推敲出蛛絲馬跡。
其實他個人沒有太大的好奇心,若非身上還穿著制服、存在著各方觀感問題,必要時仍得上前支援已被呼叫到現場了解情況的同事,否則工作業務外的事情,他能不碰就絕對退避三舍。
如今的對話內容會稍微吸引他的注意,主要在於那名擾人者提到了兩個名字,而那兩位不巧剛好是目前影響醫院正常運作與否的焦點人物──就算當事者本身沒有太大的自覺,其中一位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名住院醫師。
「我要找凌醫師啦、妳問這麼多幹什麼?跟妳說也沒有用啊,妳又不是他!」特地前來卻不得其門而入、被阻擋下來盤問的冒失闖入者似乎因解釋了半天仍無法達到目的地,語氣逐漸不佳,惹得原先好聲好氣、受過專業禮儀訓練的櫃台服務人員跟著失去耐性,最後叫來警衛避免衝突場面滋生,順便在必要時刻驅逐該名鬧場人士。
「我已經說過最近凌醫師沒有排班,屬於他的私人休假時間,我們沒有辦法替你連絡他,」不曉得第幾次解釋相同的話,她連和顏悅色的表情都裝不上來了:「也無法向你保證他什麼時候會恢復正常上班,還是請你留下聯絡方式,如果有他的消息會通知你?」她已經儘量提出折衷方法,無奈此名中年男子根本不領情。
「你們都騙人啦!什麼他不在、會幫我聯絡,最後一定不了了之──我不管,妳想辦法叫他出來啦、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要給他看!」他堅持不讓步,無懼警衛端起架子、威凜嚴肅的模樣。
回敬對方的眼神似是在傳達「老子可不是被嚇大的」。
「阿不然凌醫師不在也沒關係,不是還有另一個嘛、那個誰啊,常跟他一起來吃飯、高高跩跩的小子──」一時間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他沮喪地抓了抓頭。
蔣行雲仔細觀察對方──年約五十歲上下的大叔,操著一口台灣國語,穿著被洗到泛白的微皺汗衫、髒髒舊舊的牛仔褲,再搭上一雙藍白拖──怎麼看都不像那兩個人的親朋好友層級,無論外在氣質或年齡。
先強調他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
對方口口聲聲喊著「凌醫師」,蔣行雲自然而然朝「患者」方面去聯想。
雖然院內也有好幾位「林醫師」,不過在那位大叔下一句嚷著「難不成他傷勢太重、不能看病了」以及「常跟他一起吃飯的高高跩跩的小子」、便有九成九的把握他指的是「凌醫師」無誤。
「看吧、我早說那時候應該要報警、偏偏凌醫師堅持說不用──」他一臉義憤填膺:「我有證據要給凌醫師看、阿不然那小子也可以,妳快點幫我叫人啦!其他人我不放心!」
院方人士一聽大概就曉得他所要找的人是誰,只是連凌零穗都被特地交代不能隨便會面,身為更高階層的莫浪澂更豈是他們可以輕意傳喚的對象。
大叔的要求理當不被受理。
雙方人馬各自踩著自己的立場互不相讓,偌大的爭執聲逐漸引來周遭人群的注意,不僅來看病的人露出好奇的神情,連一向來匆匆去匆匆、忙碌的醫療人員經過時亦忍不住駐足個幾秒,紛紛向旁人打聽騷動原因。
蔣行雲偏頭思索片刻,隨後在瞥到不遠處電梯門打開、走出來的其中一個人影之後,他二話不說、皺了皺眉,邁開步伐走往服務台。
「我帶你去找凌醫師。」接著也不多加解釋、拉了人就離開門診大樓。
「你是誰啊?真的知道凌醫師在哪裡?」莫名其妙被拉離現場,大叔有點生氣地質問──其他人都推說不清楚凌零穗的動向,這名身著警衛制服的人會知道嗎?
既然如此剛才那一個怎麼都悶不吭聲、一張臉臭得好像在抓姦還是被倒會似的。
針對他的問題,蔣行雲實在懶於回應,不過又怕對方的大嗓門音量會招來更多關注,只好再開金口:「院聘保全員蔣行雲。」隨性地抓下胸前的名牌給對方瞄了一眼。
根本只來得及看到影子,大叔才要發難之前、便被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堵得乖乖閉上了嘴。
「你不是說有證據?不怕被『兇手』發現進而銷毀嗎?」冷冷地瞥他一眼。
簡直有勇無謀。他都懶得吐槽了。
蔣行雲剛剛看到楊政行從電梯走了出來,於是幾乎下意識反射動作、直覺將人帶走,避免這兩人有碰面的機會。
「欸?」沒考慮到自己的魯莽其實很高調,或許已經引發有心人士的注意,大叔在對方的提醒下才猶如醍醐灌頂般徹悟。
因為急著找到凌零穗確定他的身體狀況,加上給他看自己拍下來的畫面,偏偏沒有一個人可以給他滿意的答覆、一來一往間他也急了,這才失去了平日已然少有的深思熟慮。
被點醒後他羞愧地沉默,安靜跟在蔣行雲後方,穿梭於白色巨塔的長廊間。
手中不忘抓緊特地帶來的東西,只求趕緊見上主角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