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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在大家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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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表態願意配合掩飾及幫忙之下,原本被以「身體不適、在家休養」為藉口的凌零穗,隔天一早調適好心情後便直接往血腫科報到。
從停車場下車至醫院入口的過程全數由莫浪澂陪同,他大致向他解釋醫院的地理位置和建築結構,說明較常出入使用的地方,然後在急診室入口與昨日碰過面的應可讓會合,還有另一名他沒見過的人。
凌零穗疑惑地望了望對方,轉過頭詢問莫浪澂。
接收到他的視線,他解答:「院聘保全員蔣行雲,叫他『小蔣』就可以了。」
穿著整齊制服的保全員朝凌零穗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態度絕不算熱絡,但他莫名知道此人的調調就是這樣。「你好。」一樣點頭致意,凌零穗難掩歉意表示:「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聽莫浪澂說他被安排前往血液腫瘤科研究室支援,似乎和原本所待的科別差了一大段距離、位處不同大樓,理當可以減少接觸到一些熟人的機會,避免露餡。
至於其他細節他都打點好了,交代了注意事項給即將碰面的人。
眼前這位保全員小蔣,應該是其中一員吧。
讀出他的歉意、及蔣行雲一貫懶於應酬交際的冷淡態度,怕凌零穗誤會,應可讓趕緊打圓場緩和氣氛:「你別那麼客氣,朋友間互相幫忙本來就是應該的,對吧?」轉過頭尋求附和。
被他熾熱的視線點到名的保全員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最後才懶懶擠了個單字算是同意:「嗯。」
「那就拜託你們了。」順便讓他認識一下環境,以及遇到人時的掩護。
應可讓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我和零穗先回血腫科了。」離去前露出一個要對方別擔心的笑容。
嚴格來說莫浪澂算是他的小上司,但兩人不同校卻同輩、且本人無意擺出氣勢凌人的姿態,所以應可讓私底下依然以對待平輩的方式和其相處,應對上少了份拘謹客套。
「我有空會過去。」他允諾,用眼神安撫著似乎顯得有些不安的凌零穗。
「你、過來一下。」接著點名一旁的蔣行雲,只見後者翻了翻白眼,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完全無視小老闆的威信──會向凌零穗介紹自己,代表之後他們常有機會碰面,必須事先讓他認識他,換言之亦意味著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才在懷疑莫浪澂已經派應可讓前來支援後、為什麼還要他出現,果然不是只有介紹這麼簡單。蔣行雲在心裡腹誹。
然後兩人便往他們的相反方向離去。
看莫浪澂的背影漸行漸遠,凌零穗說不清楚心中那抹失落源自何處。
察覺到應可讓關心的視線,他收回凝視的目光、打起精神,「麻煩你了。」
見狀,原本想再多說些什麼,最後仍是作罷。「走吧,血腫科在這個方向。」而後盡職地介紹,一併說明注意事項與住院醫師的常態生活。
沿途遇到熟人的寒暄和耳聞凌零穗請假風聲的關懷,都巧妙的被應可讓阻擋掉,成功扮演著保護者的角色。
即便前一晚莫浪澂有向他解釋過醫院的建築構造,腦中架築著模糊的印象概念,不過實際蒞臨時他依舊被廣大的院區和精細分科的各個科室搞得頭暈目眩,一時片刻搞不清東南西北。
幸好解說者有十足的耐心,在凌零穗提出疑惑抑或稍微流露出一絲不解的表情之際,會不厭其煩地解釋,並且用更簡單易懂的方式讓他明白。
凌零穗很是感激。
「可讓將來一定是名好醫生。」他給予真誠的讚美。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沒來由的被稱讚,應可讓腦袋轉不過來──明明上一秒還在講醫院的大小事。
「很有耐心,且都使用容易了解的說法。」凌零穗解釋,緊繃的神經此刻終於鬆懈了一些,「面對病人方面,應該可以讓他們感到很安心。」尤其醫學領域又充斥著太多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一般人乍聽之下八成都很懵懂且不安,倘若遇到願意替他們解惑的醫生,該會很慶幸並予以最高的信任吧。
如同現在的自己,成功被他撫慰了忐忑的心情。
聞言,應可讓忍不住失笑。
聽到對方的笑聲,凌零穗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不知道自己說錯哪句話。
「零穗、要我來說的話,真正的好醫師是你喔!」止住笑,應可讓替他解惑:「你只是不記得了,但之前的你呀──在病患和同事間的評價可是很高的唷!」
他這一席話說得可不誇張──日希醫院前五大績優股,他絕對榜上有名。
不僅外貌優、個性認真,對待患者亦具備絕佳的耐心和細心,有時雖顯得不擅言詞、拙於人與人間的交際應酬,但這種反差的特色在爾虞我詐的圈子裡大受歡迎。
真正踏入醫療界後會發現它並沒想像中來得崇高、單純,存在著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問題,而種種潛在的利益關係在牽扯到生命價值這領域時,格外顯得諷刺。
應可讓特別欣賞凌零穗身上那抹堅定不疑的氣息,彷彿眼前矗立了一個明確、透明的目標,然後義無反顧地朝此努力前進──許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無形中被鼓舞到了。
和他相輔相成的莫浪澂則在自己的位置上盡力提供一個可以更接近「理想」的環境讓他自由發揮,無意間造福了很多人。
就算一開始意外發現兩人包裹在同學和朋友外衣下的真正關係時有點驚訝,卻僅止於此,相對於反感或排斥,他倒比較樂見他們能互相扶持、並肩而行,然後期待這兩人的效應、究竟可以使此間醫院進步到什麼程度。
「我、我嗎?」聽他這樣說,凌零穗感到十分不真實。
「是啊。」他微笑著,「你不用急、慢慢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全部想起來的。」
「……嗯。」點點頭,不得不承認應可讓的安慰頗有效果。
醫院主要由五棟獨立的大樓構成,他們目前位於其中之一的醫學大樓,舉凡一些新式醫療、研究與實驗都在此處進行,配置了許多最新的醫療設備和儀器,算是頗新的一棟大樓,血液腫瘤科病房也設置於此。
之前他待的是另一棟醫療大樓,急診與各個科別的病房都在那邊。
據說除非必要,否則平常很少從此棟走到另一棟,換言之從今天起他只要待在這裡就好,算是變相隔絕了外界,可算是醫院內另一個封閉的世界。
應可讓介紹研究室內在場的人員給他認識,並請他們分配一些簡單的工作給他,然後就準備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
他沒走研究,多半時間還是以臨床為主,因此其實不太常出入研究室。
臨走前不放心地一再交代:「記得千萬不要單獨離開這裡,有什麼問題馬上連絡我們!」他將對方配給的院內PHS、其中幾個主要重點人物的號碼設為快捷鍵。
耳提面命並得到保證後才願意離去。
凌零穗看著手中的PHS,一一流覽上頭登錄的號碼與人名,於腦中拼湊著對方的相貌。
唯一記得的、徒剩昨天見面和今日碰面的這幾位,其餘皆很陌生。
想不起來的衝擊和無奈,讓他不禁面露苦笑、輕嘆口氣後放下小巧的手機,打量起同樣陌生的研究室。
※
說不準是新鮮還是熟悉,這裡應是初次踏足的地方,卻有種彷彿就該如此的異樣感。
無論是其中的佈置或穿梭在裡頭的人們的各項舉動、甚至一身白袍的打扮,對他而言好像都不陌生、不覺突兀。
猶如他乍見那些人的第一印象,充斥著類似的感受,包括醫院這種地方……因為如此,在每個人不停灌輸他曾經是名「醫師」這個觀念時,原先或許有點意外且不敢相信,但慢慢的並非難以接受。
一切似乎有跡可循,即使他還不明白其中的脈絡緣由。
不知凌零穗能應付多複雜的工作,他們先分配簡單的事情給他──將資料輸入電腦內建檔。在此之前有先確認過他會使用電腦。
凌零穗隨意翻著手上的文件、大概瀏覽了內容,然後開啟作業系統新設一個文書處理檔案,準備打字輸入。
目前看來他尚未將這饒是基本的電腦使用能力給遺忘。
研究室內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份內工作、看似不相關卻又環環相扣,從不知情的人眼裡看來他應算其中一員吧?
唯有他才明白、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格格不入。
見他對著螢幕發呆、三不五時朝四周觀望,大家心照不宣,有志一同地不去戳破,當然更不至於去催促其工作進度。
好一段時間後、一名年約五十來歲的白袍人士才走過來,帶著微笑詢問:「還順利嗎?」
心神不寧的模樣被逮到,凌零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專心……」抬頭瞄到對方胸前佩戴的名牌印有「血液腫瘤科主任教授江諭文醫師」的字眼,憶及莫浪澂有特別提到這個人,要他記下來。
「江教授、」他連忙起身想要正式打聲招呼,但被對方眼明手快地早一步制止:「不用那麼客氣。」接著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在凌零穗身旁坐下,和藹的笑容不變。
「不過就算我每次都這樣說,你每次還是這麼做。」改不掉的拘謹,「看來某些東西忘卻了,本質一樣沒什麼改變呀。」不免感嘆一番。
見當事者一副不曉得如何回應的窘樣,他也不為難對方了,直接進入主題,「現在感覺如何?很困擾吧。」
「呃……」頓了頓,霎時不知要如何形容糾葛於心中的千頭萬緒。
這種全部的人都知道、認識你,唯獨本人想不起自己的感覺並不好受。
「人啊……果真是被記憶主宰的生物呢。」不強迫凌零穗陳述壓根釐不清的思緒,「有記憶、有感情,才衍生出許多問題。」
「你知道許多人臨走前、或得知自己重病後,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嗎?」年長的前輩拋出問題。
思索了好一會兒後,凌零穗不是很確定地答道:「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嗎?」未完成的心願之類的。
不意外聽見這個答案,他笑了,點點頭後又搖搖頭,「要這麼說也沒錯,只是不完全正確。」
他被弄迷糊了。
江諭文沒繼續為難他,直接給答案:「除了這點,他們更怕被人遺忘。」
「咦……」
「活著的人會有許多新的記憶,那些以往相處的過程終究成為往事、一層層被往下堆放在舊的記憶儲存空間,久了便淡了、忘了,不再那麼重要,直到再也回憶不起來,好像他們不曾出現──簡直否定了他們曾經存在過的事實。」他望向陷入思考的凌零穗,「遺忘,比死亡更叫那些人害怕。」
「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不需要更多安慰的言語,「想不起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接著意味深長地道:「但被遺忘的人,也是會感到害怕的喔。」
他一愣,「江教授的意思是……?」
「不用急著去找出答案。」拍拍他無意識中始終繃緊的臂膀,「你身邊有許多好夥伴,試著相信他們吧。」
話一落、便起身離開,留下凌零穗獨自咀嚼這番頗有涵義的話語。
然後任憑時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