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碎》留架

25、（24） 反倒始作

　　反倒始作俑者很鎮定。「第一，放我下車，然後看你要去自首或自殺。」都不關他的事。
　　不待對方反應，凌零穗繼續說：「第二，現在就把車、看要開下去，」伸出的手繞過程奇曜的頸子，指向山崖處，「或撞下去，」再指向山壁，接著加重勒人的力道，「反正你本來也不打算留活口，一個人走多寂寞，套句你的話、要嘛也抓個人墊背，路上才有伴。」說完後不合時宜地咯笑。
　　淡淡的輕笑聲此時聽來不禁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程奇曜流下冷汗。
　　「反正活著這麼累，拜你們所賜，我辛苦完成的報告被盜，你知道那是我投入多少心血才完成的嗎？你們一定不曉得嘛，因為只要花個幾秒鐘把作者名字改一改，就變成了自己的東西。」平靜的口吻陳述著，猶似在講著毫無利害關係的事情、單純表達「今天天氣不錯」這般，唯有手指頭陷入對方頸膚之中的勁道顯示了說話者的情緒其實暗藏波瀾、海面下驚濤駭浪。
　　程奇曜嚥了嚥口水，喉結上下滑動。
　　「你、冷靜一下……」虛弱無力的聲音道。
　　「冷靜？你覺得自己有資格叫我冷靜嗎？」凌零穗挑了挑眉、好像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發言一樣，後照鏡映照出的秀氣五官上刻著濃厚的諷刺，「都想殺人滅口了，讓我講一下遺言並不為過吧。」這年頭殺人犯被槍決前都還可以吃最後豐盛的一餐了，換到他這被冠上莫須有罪名的無辜者身上，難道連基本的人權都沒有？
　　冷冷地瞥他一眼，「然後、又被講成是用身體來換得上司的注意，因為你們的自私、無形中對病患用了不一定有效果的藥物──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良心泯滅好嗎！我會自責、會不安，擔心是否有人因為自己的誤判而受到不可逆的傷害，」一一細數，「我臉皮沒有你們那麼厚，受不了這些流言蜚語。既然我們都同意這世上狗屁倒灶的事情那麼多，那就一起死一死吧。」
　　程奇曜從後照鏡中看到對方眼裡的認真。
　　「相信你也這麼認為吧？」與透出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忍不住一陣哆嗦、打從內心泛起陣陣恐懼。
　　「你、你瘋了！你不是醫生嗎？」怎麼不怕死、還要他將車開去撞山壁？
　　握住方向盤的手止不住微微顫抖。
　　「喔、我都忘了，我『曾經是』醫生呢。」凌零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感謝你的提醒，我想你應該也記得是誰讓我當不成醫生吧？」悻悻然反問。
　　程奇曜被堵得啞口無言。
　　凌零穗懶得顧及他的反應，言談間亦無意再隱藏自己已於無形中回想起所有事情之事實。
　　「醫生又怎樣？醫生是人不是神，難道不能有自己的情緒跟煩惱、不能想不開嗎？」他將問句丟回去：「你不也是藥師，都想殺人了不是嗎？」
　　程奇曜語塞。「你、你有病！」接著鬼吼鬼叫。
　　兩人一溫一躁的態度程明顯反比，被害者與加害者之立場瞬間模糊。
　　「你們可是最後一根稻草呢。」壓垮了駱駝。凌零穗又笑了。
　　他觀察一下周遭的路況，「既然你不選，那我來幫你決定吧。」頓了頓、接著對著空氣說道：「下次、我會試著多相信你一點的，對不起。」
　　「……」程奇曜心一驚：「你、在跟誰說話？」擺明對象不是自己、但車內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再也沒有第三者了……
　　「你覺得呢？」維持著一手仍掐住對方脖子、一手改放在他其中一隻手臂的姿勢，凌零穗湊近在程奇曜耳後輕語：「都要死了，我總有想要留下遺言的對象嘛，你呢、有沒有什麼話想講，我請人替你傳達。」
　　他的那隻手雖然只是輕輕放在自己的前臂，程奇曜卻感覺幾乎有千斤重，察覺對方的意圖、他忙不迭地甩開：「放手、放開我，我才沒有什麼要說的！」然而死命搖晃頭部、想掙脫他的囚控，車子也因此再度左右擺晃。
　　「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再晃下去，我們會提早去報到。」先前藥物殘餘的作用加上他這麼一晃，凌零穗頭都暈了，「閉嘴！」他右手抓著左手腕，使勁向後拉。
　　窒息的恐懼讓程奇曜恐懼、但處於被威脅的情況之下，又擔心自己真的一不小心開下山谷，掙扎片刻後最後終於安靜下來。
　　見狀、凌零穗繼續對著空中說道：「謝謝你，還有他們。」這段時間幫助過他的人。
　　「你──到底在跟誰說話！」程奇曜發現不對──其內容感覺上是有針對性的，而非虛談。
　　凌零穗沒有再搭理他，「你會找到我的，對吧？」倏地話鋒一轉。
　　『我會！』
　　他始終將手機維持在通話狀態，不論山區收訊如何，他相信莫浪澂在發現自己不見後必定會有所行動，通聯記錄或多或少可提供一項線索。
　　沒有回應對方、亦無開起免持模式，不過他覺得自己似乎清楚聽到了莫浪澂的回覆──肯定的答案。
　　如同他要自己相信著那般，一股堅定不疑的信念。
　　「程藥師，你跟楊P都覺得同性戀很噁心嗎？」手臂彎曲處恰巧壓在對方頸動脈周圍的位置，隱約感覺得到狂亂的脈動，「那就讓你聽更噁心的。」
　　他壓根不期望得到回答。
　　對著後照鏡燦然一笑，「澂，我愛你。」
　　下一瞬、使力，伸長手立起身操控住方向盤、朝山壁方向一轉──

　　『嘰──碰──！』

　　電話這頭的莫浪澂、或說一同守在旁邊關心事態發展的眾人先是聽見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接著一記大力撞擊的迴響──
　　緊接著訊號斷線。
　　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愕然看著莫浪澂對手機喚道、卻沒有人再回應。
　　時間彷彿停滯於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