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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他跟莫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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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莫浪澂稱不上友誼的關係從初次照面後,產生微妙的變化。雖然在校園中巧遇時尚不及熱絡寒喧的地步,但至少開始了眼神的交會示意,接著進展到課業上心得交換等的普通閒談,即使偶爾聊的話題很倉促短暫、甚至言不及義,不過明顯的交流已經起始了。
很多時候,凌零穗覺得跟他說話、跟其他同學相較,要來得輕鬆自在。
而莫浪澂的敏銳亦讓他泛起危機意識──他該清楚此人不同於一般富家子弟的地方,在於他的天賦資質絕非浪得虛名,這點除了充分表現在繁重課業的優異成績上,也展露於他擅長窺透人心的機敏中。
加上,莫浪澂對他毫不掩飾、語出驚人,幾乎到直來直往的境界,凌零穗有種他們彷彿認識很久的錯覺。
因為他總無法反駁莫浪澂常常一針見血、正中要害的精銳言詞,不僅準確臆測到事情的八、九分,每次都牽扯了他亟欲隱藏、蓄意遺忘的傷口。
「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種場合。」身處頗為高級的餐廳,莫浪澂無視主辦人故意安排男女交錯的座位,一把拉出凌零穗旁相鄰的座椅,大剌剌地坐了下來。
他們被邀請前來參加這場擺明是聯誼的餐會。他以為凌零穗壓根兒對這類陣仗沒興趣,聽聞主辦人有意邀他一同前往,他直覺不看好對方的使命──攤明來說,無論凌零穗或莫浪澂,儼然像吸引票房的保證而已,據說他們若肯點頭出席聯誼,那麼女孩們願意前來的指數相對增加不少,品質亦然。
簡直像待價而沽的商品。莫浪澂本是嗤之以鼻,沒想到凌零穗點頭了……他油然而生一股被背叛的感覺、即使他們沒有任何相關的約定,且他沒忘記他們不熟。
心中那抹異樣很難具體形容,不過確實存在。
「是啊,」凌零穗點點頭,「只是好奇。」加上主辦人大力遊說,正巧他有時間。他無意隱瞞,接著笑睇著莫浪澂:「你不也是,就我所知,你不用藉由這種方式來認識對象吧。」
莫浪澂輕哼一聲,「你也差不多吧,老實說,如果不是知道你要來,我可半點興致都沒有。」他討厭女孩子們露骨的眼光和有所冀求的眼神。
這樣的場合與氣氛、還有目的,他只覺得渾身不舒服。真不曉得怎麼會有人樂此不疲地盡是搞這些沒營養的活動。
「咦?」凌零穗有些受寵若驚,「那真是我的榮幸,只可惜其他的女孩子們要失望了,我還不想被這麼多雙怨對的眼神殺死呢。」他笑道,裝出一個害怕的表情。
「少囉唆。」白了他一眼,在莫浪澂決定暫且忽略四周陸陸續續的關注視線後、視若無睹地享受一頓美食的前提下,他不希望凌零穗再觸及太煞風景的話題。
「老實說要來這種高級餐廳或參加聯誼,一開始真的沒興趣,不過聽說主辦人有打算邀請你,我才來碰碰運氣的。」他儼然鬆了口氣。面對莫浪澂的坦白,凌零穗跟著坦言。
在他眼中看到放心的眼神……像極了一種莫名的信任──這人想的事情跟他一樣!莫浪澂沒來由感到高興、一掃最初的懷疑及陰霾,兩極化的心情讓精明的他對這份異樣起了疑心。
太過相符的想法、太常的不約而同。莫浪澂半瞇起眼,「那我們算心有靈犀?」
「一點就通。」凌零穗咯咯笑接。
兩人之間瀰漫的融洽氣氛無形中感染了四周喧鬧的人群,不堪難得兩位氣質迥異、卻同樣突出的男士盡自沉浸於自己的歡樂圈子裡,眾人開始有默契地起鬨、將焦點帶往他們身上。
沒得安寧,莫浪澂和凌零穗有志一同地結束了原先的話題。
「下次你還想要去什麼地方,跟我說就好。」少來這種沒什麼營養的場合。若要比今天更大的陣仗,他參加過不下數百次了──只要凌零穗開口,他絕對有辦法讓他親身體驗更棒的架陣。
「欸?」嘗試性地啜了一小口平時少有機會品嘗的調酒,莫浪澂抓準時機、趁眾人注意力稍稍移轉的空檔,壓低聲音對他這麼說著,低沉的嗓音、自信中有一番醉人的音韻,凌零穗轉過頭,淡淡地笑看向他:「你要賠償我那罐啤酒嗎?」他仍記著呢,從不曉得自己是如此小氣的人,他以為即使愛錢、但他並不吝嗇,毫無道理的、這類的小事情卻始終令他難忘,明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動作。
「你來,想怎麼喝都沒問題。」哪怕是一小罐啤酒。
真搞不懂他怎麼會對那樣的東西感興趣……莫浪澂生平只喝過一次,在和凌零穗初次見面以後唯一的一次。
那時他奪去他的啤酒,連自己也解釋不來如此莽撞的舉動,當下完全是起於一股強烈的衝動──他不想看到凌零穗喝酒時那副彷彿背負了很多心事的神情、一瞬間炸開的模樣!他狀似平靜無波的面容,在那刻染上了一絲泫然欲泣的哀愁……恐怕連本人都不曉得。莫浪澂於是下意識認為:別再讓他接觸此類迷惑人的液體、追求短暫麻木的暈眩,事實上對改善現況沒有任何幫助,無關乎健康與否。
他自己抽菸,或許同樣在逃避,但他從未放棄在殘酷的現實中掙取一份不算太難堪的虛偽,然而凌零穗的逃避,是別於他的、一種會讓他心驚的,幾近沉溺般的逃避、墮落且消極的自我放逐。
他冷靜清淡的眸子,沒有太多慾望與冀求,像是對什麼都無所謂、對什麼都不關切,說好聽點是清心寡慾,明著來講,則是對世界放棄了希望,包括物質的或……生存的。
凌零穗不快樂,他看得出來;他憤世嫉俗,莫浪澂也知道;他強顏歡笑,他後來明白了;他撐著在過日子,莫浪澂亦清楚不過──即使凌零穗從不對他透露隻字片語,而他週遭的朋友同樣不了解他。
儘管他頂著醫學院高材生的光環,最終僅落得在無人的教學大樓頂樓喝悶酒的下場──如果他們沒相遇,他還會這麼下去?在此之前,他多少次獨自一人熬了過來?
這酒……有什麼好喝的?莫浪澂舉高手中褪了冰的鋁罐,輕輕搖晃了下。「苦得要命。」如果喝下去的人表情也非得像哭了一樣,倒不如別喝來得痛快。
「自找罪受……」他嗆了下,不習慣釀在口中的苦味,莫浪澂後悔自己因一時的好奇、喝下這種莫名其妙的液體,簡直玷汙了他的口腔味覺細胞。
他打定主意替凌零穗倒掉它。
「這是邀約嗎?」他漾出燦爛的笑容。
「你要怎麼說都可以。」莫浪澂撇過臉,「但只能在我面前喝那種東西。」有附加條件,當然不能太便宜對方。
凌零穗望向他。「要不然你就四處去宣揚我的秘密嗎?」別忘記他一樣握有對方的把柄呢。
「省了,我才沒那麼無聊。」莫浪澂送他一記白眼。
原以為乏味的聯誼,因為身旁這人的存在,讓時間變得不如預期裡的難熬,儘管他們因此沒能認識半個女孩子,使旁人直呼可惜和滿臉的不敢置信。
主辦人不死心地揚言下回絕對要再找他們參加、且將他們成功「推銷」出去──唯獨莫浪澂和凌零穗聽聞他的狂語後,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笑,深深明白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
現在的他,是不是順著「感覺」走就好?
即使他壓根無法釐清懸浮於內心的那份感覺──好像……沉甸甸的,並不因為忘掉往既往的一切、或許不愉快的往事而輕鬆;相反的,他覺得記憶少了一片,心似乎跟著空虛了一部分,怎麼填都補不滿。
有人認為遺忘該會快活自在了,殊不知真的等到什麼再也想不起來的那一剎那,緊伴隨的是一波波簡直要把一個人侵蝕的恐懼,如影隨形,無論如何均擺脫不掉。
那是一股濃濃的絕望,讓他不禁以為一輩子即將行屍走肉地活下去……直到此刻,他才體會「記憶」的重要性,就算平日厭惡至極、棄之微恐不及,卻已經猶如腐蝕骨髓裡的癌細胞,與正常的生命體共生共存、不能驅離了。
這麼一來,難不成意味著「記憶」較「感覺」來得重要許多?
而沒了記憶,卻並非一併逝去了感覺──因為凌零穗當下、正活生生地感受著。
感受著那份彷彿沒有盡頭的空虛,和可以蠶食殆盡的一個人的失落與寂寞。
他記得要吃飯、睡覺、刷牙洗臉等等的瑣碎小事,他細心地記下莫浪澂住家地址和手機號碼,以免不時之需,旁人交代的注意事項和會碰面的人事物要如何應對,他可以小心翼翼地執行並達到目的,該有的生活常識他都沒忘,但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誰。
就像面對鏡子,他沒有鏡子裡面的人其實是自己的倒影之實感。
當記憶和感覺衝突之後,凌零穗更混亂了,唯一確定的是:他依舊講不出答案。
他覺得目前的自己有些可悲,不是可憐,是可悲。
感覺是種虛幻的東西……然而,記憶又有多少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