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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這些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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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以來空閒之際凌零穗試著上網搜尋一些關於記憶喪失的資訊,然後讀到一個論調──似乎來自網路上流傳的一篇文章,詳細內容已經不可考,只記得當中提及一個說法,讓那時的他思考了很久,卻沒有具體答案。
『主導我們的究竟是感覺,還是記憶?』
很多時候我們讓「感覺」的衝動來決定一切,感覺沒了、消逝了、雲淡風清了,便不會再回復到原先以為的「是」的狀態,感覺可以用來當作任何事之藉口,因為捉不穩、強留不住。
它抽象,所以無人能反駁它的存在;它虛幻,卻又如此深切刻印在人的心底。
倘若,逝去的是「記憶」呢?一旦沒了對事情的記憶,是否感覺會跟著一併消逝?
沒了記憶,還會有所謂的最初的感覺嗎?尚會記得那些曾經令自己又哭又笑、難以忘懷、擰痛碎心的感覺嗎?
這麼一來,到底是「記憶」抑或「感覺」在主宰人的思維、情緒?凌零穗道不明白。
『也許有一天,他可以準確說出來一個肯定的答案,究竟是記憶、還是感覺?』那篇文章的結尾這麼寫著。然而即使已處於這樣不上不下的狀態,凌零穗仍舊無法回答,他不曉得其作者是否找到滿意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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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知道莫浪澂這個人了,耀眼如他,無論是出色的外表或顯赫的家世背景,一入學便享有如日中天的名氣,尤其在期考之後用優異的成績表現打破紈褲公子哥兒的惡意流言──更在輝煌的名聲中錦上添花一筆。
即使凌零穗始終覺得他根本不會在意校園裡如火荼毒流傳的任何謠言,甚至猶如毫無關係的旁觀者般冷眼戲看這一切的鬧劇,不過,必要時他不介意偶爾製造出一些叫人津津樂道的話題,作為茶餘飯後的聊天題材,替乏味無趣的校園點綴上一絲生氣。
莫浪澂就是這樣自負的存在,凌零穗萬般不能否認:他的確有睥睨人群的資格。
老天特別眷顧他的結果,表現在他擁有令所有人欣羨的優越條件上頭──姑且不論他有家族事業撐腰的雄厚背景,就連當初上天在捏塑他這人的雛型外貌時,都像額外多耗費一番苦心般地精雕細琢。
身高少說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莫浪澂,讓人更為稱羨的是那副俊美的皮相,剛毅分明的臉龐、神采奕奕的劍眉,銳利漆黑的眸子,搭上挺直的鼻樑和厚薄適中的嘴唇、大小剛好的寬度,整體湊在一塊,再因應他本身特殊的氣質──無形中便足以使人忘了收回投注於他身上的驚豔視線。
凌零穗記得當時流傳一個酸味與讚美穿插的說法:如果他不當醫生、改行去做明星,絕對可以因天生具備的本錢一炮而紅,假使他那國內著名私立醫院院長身分的父親願意放任他為所欲為的話,肯定沒有太大的阻礙。
甚至還有人繪聲繪影地說莫浪澂真的被星探搭訕過,只不過沒有人找他證實此說法的正確性。
一年級時,他們這群醫學生在懵懂中摸索,除了大家口耳相傳、卻無法驗證真實度的謠言,凌零穗跟莫浪澂並無任何交集。
他僅藉由傳言來認識此位校園風雲人物,沒有主動去結識他的慾望和動作。
他們該像一對平行線的,卻因為某個兩人都覺得是意外的契機,開始有了短暫的接觸,從此線在遙遠的地方產生交點──不再是擦身而過、但彼此依舊陌生的距離。
「醫生不該抽菸。」不喜歡菸味的凌零穗,對菸的味道極為敏感,加上原本以為不會有誰佔據的清閒空間裡居然早一步有人闖入,好似他的地盤被外人侵入一樣──尤其,又充滿了他排斥的菸味。
他皺了皺眉,率先發難。
「醫生就該喝酒?」對方看來亦非省油的燈,瞄到凌零穗手中握著的啤酒罐,證據確鑿,想耍賴也沒辦法,他戲謔地回應。
「我還不是醫生。」凌零穗反駁。
「彼此彼此。」莫浪澂輕鬆接招。
他已經很配合不在禁菸場所抽菸了、雖然他所處的地方絕大多數均需要禁菸,其它時間之外,任何規定都不能束縛他,即使有個敏感的身分亦然。
他們的喜好看來都不被他們所走的道路允許。有意無意瞥向凌零穗手中的啤酒罐,莫浪澂輕輕笑了。
「但……」好刺目的笑容,他瞪了莫浪澂一眼,「相信教授們不會希望看到他們心目中的優等生駕輕就熟抽菸的模樣。」
「不用擔心,這點──」努努下巴、指向凌零穗打開瓶罐的動作,笑意瞬間漫延,「我們一樣彼此彼此。」這番話僅讓人覺得是半斤在笑八兩。
「什麼?」他微愣。莫浪澂……知道他?怎麼可能。
「愈是不想引起注目的人,愈是展露頭臉在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他吸了一口手上的菸,將雲霧吐出:「你以為自己很低調,事實上則不然。」凌零穗肯定沒注意到校園內另一個為眾人所知的傳言主角,不偏不倚正是他這位未來的帥哥醫生。他們兩人就某方面來講,其實很不相上下。
「如果可以,就別表現太出色在成績上面,搭配你的外表,只會更惹人注意。」他給個不甚誠懇的忠告。
他在說自己吧!「那由不得我,成績只是對自己負責的唯一方法……我不像某些人具備優渥的條件、不匱乏的資金贊助,完全沒生活上的後顧之憂。」翻了個大白眼,他顯然在指桑罵槐。
考上醫學院沒能讓凌零穗高興太久,接踵而至的首要現實問題便是如何籌湊學費。
複雜的家庭因素使然,他不像某些經濟狀況同樣不佳的同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且同他生活的親戚亦不樂見他一畢業立即背負巨額的負債、肩扛還款壓力,因此漫長的求學過程中,他的學費均是辛辛苦苦每個月積存下來的。
進大學後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照顧他的親戚再為了昂貴的學費辛勞費心,他搬進學校宿舍、開始接打工,自己賺錢養活自己。
每學期豐厚的獎學金是他的目標之一,提升成績則是唯一方法──莫浪澂這種富家子弟,或許窮極一輩子都無法體會追著錢跑的生活有時是多麼提心吊膽。
「你這麼說,我就沒辦法了。」雖然真正有錢的人不是他,但他身為受惠者之一,莫浪澂無意否認。
凌零穗和他隔著一段距離,隨意挑塊空地坐下,他喝著啤酒,眼角餘光在無聊之際、自然而然地朝側方瞥去──看吧,有錢人抽的菸果然不一樣,一包動輒近百元,夠買上好幾瓶啤酒了……他覺得老天爺真不是平等對待每一個人。
莫浪澂抽完一支菸後,頓了頓,接著又自上衣口袋中掏出新的一支、點燃,動作流暢且優雅。
有人說男人吸菸的模樣很帥……即使凌零穗直覺對菸味皺眉,但不能否認的,莫浪澂現在的樣子讓他感覺很有味道。
他想起關於莫浪澂的各式傳言。
他不喜歡所謂的有錢人、更排斥與他們有所接觸,因此就算此刻他身處一個四周多半是有錢人的大本營裡,他亦認為自己和其他人不會有太深入的交流。
莫浪澂具備有錢人的毛病,他驕傲、任性、自負、為所欲為,缺乏金錢的概念、擅於活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有利條件,他聰明、才華洋溢,習慣處於鎂光燈之下──這樣的他活在謠言中時,本來凌零穗不具特殊感覺,因為明白他們不至於產生交集。
如今,刻板印象的高牆似乎慢慢在崩解。
莫浪澂的言談很直接、毫不避諱,如同他抽菸時的神態──單純在享受目前的快樂。凌零穗不確定他是否因此快樂,但他絕對懂得享受,就像他不浪費身邊既有的資源一樣。
「你對自己負責的東西,只有成績嗎?」剩下一半長度的菸,莫浪澂似是開始覺得無趣,他將菸頭對準地面捻熄,接著轉過頭詢問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的凌零穗。
「什麼?」他微僵,瞇起的眼不著痕地築起防備。
莫浪澂第一次體驗什麼是真正想笑的感覺,他慣性揚起唇、卻有別於以往的風情,彷彿多添了些因子,看起來很耀眼。「我若不抽,你就別喝了,是吧。」乍聽之下很公平。
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準備離開。在此之前、經過凌零穗身旁之際,莫浪澂奪過他手中還剩下一半液體的啤酒罐子。
從頭到尾,凌零穗不發一言地任憑他動作,或者說他著實愣住了。
初次的交鋒,莫浪澂霸道地拿走他喝到一半的啤酒,而後再也沒歸還過。
「他……」凌零穗好半晌才回過神,「可惡,他想喝不會自己去買嗎……」便利商店又不會太遠,他不缺那些錢吧。
即使問題的癥結不在這裡。凌零穗很清楚。
他不曾去深入追究莫浪澂那句話的意思:為什麼說他不抽菸,自己就別喝酒了?這算是條件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