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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 莫浪澂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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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浪澂高挑挺拔的身影在校園中穿梭,當了兩年這間學校的學生,早已摸透各個院區內大大小小的通道,隨時能在最短的時間抵達預定的目的地,不浪費體力走冤枉路。
今天他的目標是中心教學大樓的樓頂,那個他跟凌零穗第一次接觸的地方。
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跟撞面的、或熟或不熟的人打招呼,然後匆匆告別,無視於有些人訝異不解的神情,他一心只惦掛著儘快前往唯一的目標地。
依他的腳程,徒步大約十分鐘的路途。
和預估中差異不遠的時間內,他即到達了大樓處──打開鐵門,迎面拂來一陣挾帶熱氣的夏風。
在陽光的照耀下,他見到了另一頭的人兒背對著自己、屈膝直接坐在地面上,手中拿著白色粉筆、有一下沒一下的朝地上畫著,手邊的圖案均是沒有意義的幾何圖形。
值得一提的是: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幅跟真人身高差不多的人體骨頭模型,用粉筆描繪出來、在泥灰色的樓面顯得耀眼突出,仔細的筆工讓人不禁讚嘆畫者的好工夫。
那是屬於人體二百零六根骨頭的解剖圖面。莫浪澂馬上聯想到,該說這幅圖他其實也很熟悉。
而每一根骨頭旁邊通通標示上了屬於它們的名字,密密麻麻的英文字體佔了整個版面,實為壯觀。
「你同學說找不到你一起做期末複習,」將骨頭圖案從最上方的頭蓋骨到最底下的腳趾骨全掃過一遍以後,莫浪澂才把視線挪回始終背對他的凌零穗身上,「我猜你八成在這裡。」期末考是所有學生都關注的重頭戲,他早聽說他已經把打工全排開了,因此不可能為了工作在忙。
找遍宿舍亦無凌零穗的蹤影,莫浪澂下一個猜測的地點就是此地。
這間學校裡,沒有第二位更瞭解凌零穗的人了。
「做什麼躲起來一個人偷偷複習,」全部均答對的答案,完美中卻有個致命的缺陷,「少了一根肋骨,你知道嗎?」靠近凌零穗,莫浪澂自地面散落的白色粉筆中拾起一支、接著走向骨頭模型圖,在「它」的左胸前補畫上一根肋骨,最後又挑了較空的地面寫上其所屬的醫學名字。
最後莫浪澂扔掉粉筆,略微嫌惡地看著手掌心上無可避免的白色粉跡,他想拍掉它、卻又不願意再弄髒另外一隻手或衣服。
「不是說……少去的那根肋骨,會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嗎?」那個讓人充滿憧憬的美麗傳說,解釋了人的一生中為何如此尋尋覓覓。其實不過是一根可有可無的骨頭啊……「在『對的人』身上發現。」他凝視著莫浪澂畫上去的那根骨頭,浮出淡淡的笑容。
「這什麼鬼話,」他不屑地諷道:「我可沒聽說過誰身上有兩百零七根骨頭,其中是多長了一根肋骨的!」充其量是無稽之談,虧主修醫學的凌零穗相信。
「這是神話。」他糾正。
起身,執起莫浪澂方才拿粉筆的右手,凌零穗輕輕拍拭上頭的白塵,「好像愈弄愈髒耶。」半晌後,他依稀意會到什麼、翻過莫浪澂的手背,看到原本一塵不染的肌膚此刻亦沾染了白色的痕跡。
「愈幫愈忙!」他沒好氣斥道。這傢伙不曉得花多少時間在畫這幅骨頭圖、當中幾乎用去了近半盒粉筆,搞得整雙手均沾染白色粉末,用他的手來擦拭自己的,會乾淨才是天方夜譚。「等一下再去洗手就好了。」他皺著眉,看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及手背。
凌零穗聳聳肩,放開他的手。
「發生什麼事?」寒喧過後,莫浪澂直接進入正題──別以為他感覺不出來,凌零穗的反常實在很明顯。
「能有什麼事嗎?」視線落在地面的骨頭圖畫上,「期末了,在做最後複習。」眼瞼眨呀眨,似在印證話中的真實性。
「原來你連這次考試的範圍都不曉得嗎?」複習?敢情他好興致複習到上個學習就該刻在腦海裡的課程內容。
「溫故,才能知新嘛。」凌零穗乾笑。
「少玩文字遊戲了!」透著危險目光的眸子微微瞇起。
所以,他才說莫浪澂有足夠的敏銳度……有時候他會害怕這樣近乎洞悉人心的窺透力,在他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對任何人坦承之際。
他需要一面厚實的壁牆作為掩護,將所有的好奇與探索隔絕於世界的另外一邊,包括種種的示好、關懷,或不友善的敵視跟惡意。然而他感受到莫浪澂的侵略,簡直是蓄意在摧毀這片早已不堪一擊的防護。
「之前那次……」沉默了許久,凌零穗這才慢條斯理地重新開口:「聯誼的時候,你說的邀約還算不算數?」莫浪澂曾說想去那種場合向他提出就好──凌零穗不愛好太吵雜的場所、更不喜歡要交際的地方,他陪不出笑,不過此刻他需要一些酒精來麻痺疲倦的神經。
也許多餘的吵雜可以讓他暫時忘卻一些惱人的瑣碎事情,而他似乎只懂得用這樣的方法找到情緒宣洩的出口。
莫浪澂凝視著他,深切的、像要把一個人全數看穿的眼神,筆直落在凌零穗身上許久,直到他不甚自在地移開視線──毫無道理的心虛與狼狽地落荒而逃,讓他不願對上莫浪澂彷彿已然洞悉的目光。
「我家現在沒有宴會,也不可能馬上辦一個,」他若有所思片刻:「不過,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滿足凌零穗的需求。
莫浪澂明白他心繫的壓根不是盛大的場面,而在於那點綴會場氣氛之一的小小杯中物,如同他戒不掉菸一樣──因為其中有道蠱惑的魅力、讓人產生絕地逢生的錯覺,殊不知如此一來將更加沉淪於它們錯湧的溫柔裡,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用「上癮」來交換後果,因此輸去了自制的能力。
卻又使人換得心甘情願。
「哦?」他不抱期望……一直以來都是,就像他從不奢求有人願意伸手拉住深陷泥淖中的他一把。
他不刻意去細想一件不爭的事實:莫浪澂出現了、闖進他貧瘠的生活──且他所作的承諾或狂言,截至目前為止未曾有被顛覆的機會……凌零穗不對他抱希望,不過,他相信莫浪澂的自負,和能力。
「你要浪費期末考前的最後一個週末下午?」他仁至義盡地提醒。倘若凌零穗一點頭,莫浪澂絕對立即付諸行動;在此之前,他要凌零穗考慮清楚,畢竟事關他自己下一學期拿來津貼學費的獎助學金。
「我已經浪費掉一個上午了。」不差接下來的時間。凌零穗苦笑。
依他目前糟糕的狀態,八成僅能繼續將頂樓的地面畫滿骨頭、再塡上背得滾瓜爛熟的英文字,除此以外一點實質的期末複習貢獻都沒有。
「好。」聞言,莫浪澂表示瞭解地點點頭。他朝凌零穗勾勾手,示意他跟他走。
「呃……」起初凌零穗面露些許為難地瞥向地面上被他畫得白灰一片的圖案,考慮是否該將它們清除再離開。莫浪澂察覺他的遲疑,索性向前拉住他的手腕,強勢地帶離他。
「別管那些,學校發現後只會感到欣慰、培育出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而已。」他強詞奪理,說得理直氣壯、煞有其事。
「是這樣嗎?」凌零穗有點懷疑。
來清理的校工們會氣得跳腳吧?又不是沒有普通的紙筆,做什麼在這裡製造髒亂──他們比較有可能這麼想著。
說不定在知道頂樓有學生出入後,會因危險之理由把這裡封閉……那絕非他樂見的情況。
想歸想,凌零穗並沒有掙脫莫浪澂給的束縛,闔上通往頂樓的鐵門前、他若有所思地朝外頭再望了一眼,包括他畫了一個上午的骨頭圖,和散落地面的數支粉筆……而後,他突然思及──莫浪澂是用左手拉著自己的,並不是拿粉筆弄髒的那隻手。
他的左手也要淪陷了吧。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粉筆,凌零穗幾乎整雙手都沾染了白灰,甚至因一些小動作讓範圍擴散到前臂、上衣下擺與牛仔褲上半部分。
唉……還是別跟他說好了。在莫浪澂未發覺前,凌零穗打算不動聲色、繼續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他的力氣出乎人意料的大!暗暗使力,他發現自己掙不開他的手勁。
從後方偷偷打量著莫浪澂,凌零穗看到之前沒有仔細注意的許多細微的地方──莫浪澂雖高,卻不算壯,不過肌肉紋理明顯,很勻稱、漂亮,感覺上似乎有固定在練什麼運動,日積月累下來造就一身人人稱羨的體材;莫怪乎也有一定的力道,至少勝過不愛運動的他。
「你不相信『肋骨的傳說』?」靜默一會兒,凌零穗話鋒倏地一轉,突而詢問身旁的莫浪澂,他感受到手腕處傳來輕微一頓的波動。
「你是小孩子嗎?」他怪異的眼神瞥視凌零穗半晌。
「如果我是,那你也是了。」沒記錯的話,他們同年吧。
「那就別淨說些有的沒的。」他皺眉。
「是喔……」凌零穗聽出莫浪澂語氣裡的不予置評,不由得一嘆。「我還想說終於有人來補足那根肋骨了呢……」他喃喃自語著。
「什麼?」莫浪澂沒聽清楚。
「沒……」眸中迅速閃過一絲光芒、隱藏在漆黑的瞳孔之後,凌零穗露出一抹掩飾方才言論的微笑。
「你要帶我去哪裡?」既然決定豁出去了,他也不再顧慮兩天後的期末考試──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有時候連自己都搞不懂這樣的心態究竟屬於豁達或自暴自棄。
「到時你就知道了。」莫浪澂並非特意賣關子。反正凌零穗本人也會親臨他們即將前往的場所,何必浪費唇齒解釋遲早都將知曉的事情。
「裝神秘啊。」凌零穗其實亦不奢望由他口中主動說明。
某方面來講,他了解莫浪澂的量質,不遜於莫浪澂瞭解他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