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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端午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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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已经长得膘肥体壮的翠翠正“斯哈斯哈”吐着舌头,恹恹欲睡,旁边蹲着它的崽子和媳妇儿。是的,以前把它捡回来的时候,是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小瘦狗,等喂了一段时间,发现它又不经常叫,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个角落静静思考狗生。易渊和楚关月这么一寻思,这大家闺秀的劲儿一看就是个母的!楚关月拍板定论不顾易渊和狗的抗议,起了个这么个名儿。反正后来翠翠老是拿屁股对着他。还挺害羞,楚关月想。
这日是端午,皇上特许休沐两日,城北训兵营也放了允许新兵们回家吃粽子。而我们威武霸气的楚将军则被自家老娘揪着耳朵提溜到了大慈寺。说是佛祖保佑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平安归来,你居然不去上柱香还愿,小心半夜佛祖踹你屁股。于是还没睡醒的楚大将军清醒的时候已经被按在蒲团上磕了几个头了。
大慈寺是京都最大的寺院,也是香火最旺盛的寺院。凡是最大,最旺盛后面一定逃不过最灵验这三个字。而终起原因则是,这一间庙宇乃前朝皇帝为一位高僧在此受戒讲学所修建,历经了前朝的盛衰,更是在始德皇帝打江山的长枪短炮中毅然耸立,后被先帝修葺添辉成为了皇家寺院。如若说这不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庇佑,那是万万不能的。平日里便是香客如织,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大慈寺终日被香火所袅绕,晨钟暮鼓,庄严肃穆。每年过年,为了抢头香,达官贵人更是挤破了头。
灵验不灵验楚关月是不知道的,但是他无比怀念亲娘还没信佛的时候。捐了香火钱,他便退出了大殿。郡主还要聆听高僧论法,他便只能闲逛一会儿等着她。
喝了一小杯小沙弥倒的清茶,楚关月便觉得后背有些透湿了。他挽了挽袖子,今早上郡主给系的五色丝线还挂在腕子上,被汗水一浸,似乎有些褪色。这五月的天已然有了毒辣的劲头,闷闷的能腻出一身汗。坐在这里也是热,还不如寻一处凉快的地方坐着乘凉,于是楚关月便走到了外面。
这寺院颇大,找了一会儿才寻到了一片小竹林。楚关月眼神一闪瞥到了某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站在屋檐下的青石板路上,似乎在等人。他面容白皙温润,眉眼有些深邃,天生一副不用挤眉挤眼就含情脉脉的模样,可是面无表情就生生变成了一副“你欠我八百两银子,今天不还就让你血溅当场”的感觉。一身三青色锦袍,腰挂一白玉带钩。身形纤瘦,整个人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有好几个姑娘在后面掩着扇子,羞红了脸,一副踌躇又不敢向前的样子。
楚关月一愣,这不是二殿下嘛?不怪他细细地看了一下才认出来。章星绕平日里出宫装扮都是衣不重帛,端的是一副清心寡欲的仙风道骨,今日这副浊世翩翩公子的模样还从来没见过。若不是那白玉带钩看久了眼熟,恐怕他会怀疑看到了一个与二殿下长相神似的人。
楚关月正还想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可是这人平日里和他不熟也算了,在一起聊几句也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可是看见了二殿下不打招呼似乎有些不礼貌。楚关月这厢还在纠结,章星绕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目光盯到了他。
楚关月一直直勾勾盯着他,冷不防一下子被捉了个现场,只好尴尬地上前几步打了个招呼:“二殿下好。”
章星绕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
楚关月一边腹谤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闷,一边挠头找着话题:“二殿下这是在干嘛?”
章星绕目光微微一闪,道:“等母妃。”
章星绕生母是异族贡女,并且在他两岁的时候仙逝。之后一直无人看管,直到臻妃进宫。那时候臻妃还没有孩子,皇帝便把章星绕交给了她抚养。后来臻妃的四皇子出生,章星绕已经十二岁了,便开了一座偏殿,也未曾离开臻妃的寝宫。
楚关月惊喜道:“姨母也在?小四。。。。。。四殿下在不在?”
章星绕只“嗯”了一声。
之前楚关月在宫中接受教导时还小,皇上特许他可以想去见姨母便去。今年十九岁的他已然是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了,虽然皇上没有撤销这特许,可是总归姨母住在女眷众多的后宫,也需要自觉避嫌。于是打仗归来,楚关月便未曾见过姨母。
皇妃出行寺院进香,无不是声势浩大,仪仗拥簇。寺院更是一大早便要洒水清扫,并且这一日要谢绝香客。看来这一次姨母是隐藏着身份,像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来进一炷香的。
楚关月便自觉换了称呼:“二公子来了大慈寺,为何不去焚一炷香?”
章星绕冷淡道:“若是神佛真有这么灵验,学子何须三更起,农夫何须耕织忙?匠人何须归家晚,商贩何须勤苦长?”
楚关月心道,果然一句话就让人不想再开口了,只好转移话题道:“姨母进去多久了,小四来了么?”
章星绕道:“进去了一会儿了,应该快了。”正说话间,一名妇人拉着一名幼童出了来。
那妇人面庞白皙润泽,柳叶眉杏仁眼,嘴角微微向上挑。纤纤玉骨,一副弱柳扶风之态。身穿一袭淡青色绣碟下裙,鹅黄色直领对襟背子,挂着一副嵌金玉项圈。眉间一点桃花钿,与右眼角一颗朱砂痣相印。整个人看起来端庄雍容,又秀丽妩媚。
那妇人一见楚关月便笑开来:“月儿。”
楚关月每次见这姨母都有点心情复杂。姨母与自己母亲是亲姊妹,眉目间也有几分相似。姨母说话温柔婉转,一举一动就像那清晨花间的露珠,柔弱得令人舍不得多碰一下。这时候自家娘亲跃马扬鞭的身影就出现在脑海里,楚关月不禁悲从中来,想要哭出一条河。
还没等楚关月行礼,一个小团子扯住了衣裳。小团子白白嫩嫩,软软糯糯的脸蛋像极了今晨吃过的叶儿粑。一双大眼睛更是电力四射地眨着:“桃子哥哥,我好想你。听母妃说你成了大英雄,是吗?”
楚关月好笑地去揉他的脸:“姨母是夸大了,哥哥只不过是跟别人打了一架,打赢了而已。”
小团子眨眨眼,道:“打赢了也是英雄,把狗熊打的哇哇乱叫。”
楚关月抱起他,道:“是是是,我在小四心中永远是个大英雄!”
臻妃瞧着颇为有趣,问到:“姐姐今日也来了?”
楚关月笑着道:“娘正在主殿里行嗔师傅论法呢,姨母要去找她么?”
臻妃笑道:“皇上特允我可以晚点回宫。本来也打算上完香就去侯府找姐姐,没想可凑巧。”
楚关月忍不住拨弄小团子的脸,道:“那姨母快去,我带着小四就好。”
臻妃笑道:“那我便去了,正午大慈寺有斋菜,咱们便那里见吧!”
楚关月抓着小团子的手向臻妃道:“月儿和小长维都知道啦!姨母快去吧。”
等臻妃笑着转头去找自家娘亲,楚关月才意识到方才一直被冷落在旁的二殿下还杵在这里。
他有些讪讪,提议道:“听说今日香客众多,寺内斋菜不收银子,这会儿肯定忙不过来。要不咱们俩去瞧瞧帮个忙,也不算是白吃人家的了!”他心想这二殿下贵为皇子,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肯定帮不上什么忙也会自己拒绝的,然后他就可以带着小包子到处浪了!
没想到章星绕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道:“嗯。”
楚关月:“。。。。。。”
膳房里早就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了。十个切菜顺着一溜把木桩子砍得哐哐直响,清洗碗盘的正把碟碟盘盘堆得老高,烧火的正七手八脚地同时兼顾四个锅灶。一个粗膀腰圆大娘正尖着嗓子大喊:“别挡道啊,快出去!”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洗着粽叶。
章星绕一语不发将他带到角落里,用艾叶水洗了手又给小团子洗了洗,挽着袖子真准备大干一场的阵势。
楚关月倒饶有兴趣看着,心道,这皇上越殂代疱他是没机会见到了,不过这二皇子下厨房也真算难得的奇景,也叫他赶上了!
这时候一个围裙上补着补丁的中年妇人看见了,道:“你们是来帮忙的?”没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说:“喏,这盆糯米馅给你们。今日端午,香客们什么都可以不吃,这粽子是必须得吃的。手脚麻利些。”说罢,真的把一盆糯米塞到章星绕怀里,便转过头又自忙自的了。
楚关月哭笑不得,心想,这妇人要是知道她使唤的是二皇子殿下,恐怕要吓得噗通跪地了吧!
章星绕倒没多计较,拿了一大叠粽叶寻了个平处放下木盆便开始包粽子。
“二殿下会包粽子?”楚关月惊奇的程度不亚于发现翠翠是条公狗。
“不会,但可以慢慢摸索。”章星绕淡淡道。
殿下都动了手,楚关月也不好在一旁闲着。二人先是按照记忆里吃过的粽子摸索了一阵子,后来发现不成便去包粽子的人旁边学艺,两人笨手笨脚包了两三个后,水平飞快提升。楚关月心里寻思着以后不打仗了,在侯府外支个摊买粽子也不失为一个赚钱方式。免得亲娘老是把持着经济大权,每次要银子都得伏低做小。
小团子自然是干不了什么活,拿了两片粽叶在一旁玩。他在粽叶上挖了两个洞,然后用粽叶遮住脸,眼睛刚好通过洞露出来,咯咯地笑:“桃子哥哥认识我是谁吗?”
楚关月心都要化了,道:“嗯,是个小叶儿粑。里面是什么馅啊?”
小团子思考了一会儿,道:“是豆沙馅的,甜甜的,好吃!”
楚关月笑着问他:“哎呀这可怎么办啊?哥哥也喜欢吃豆沙馅呢!”
小团子似乎很为难,楚关月逗他逗得上瘾:“哥哥和豆沙馅中选一个,你只能要一个!”
小团子蹲在地上没精打采,楚关月看着不忍心正打算告诉他自己不与他争,小团子一下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选哥哥,然后我把豆沙馅的叶儿粑给你,那你们俩都是我的了!”
楚关月捂住胸口,似乎被射了一箭。心道:这真是不得了的了不得了,这小子从小这么会撩拨,长大了还得了?易渊这狗东西真该向一个不满八岁的稚儿学学,免得老是被姑娘抛弃。
要说起易渊被姑娘抛弃那可真是源远流长。打小易渊被抱进侯府,虽说没有名分,也是实打实的侯府少爷,从小被侯爷郡主待若亲子的。将来谁要是嫁给他,先不说侯府的聘礼几何,单是侯府的势力也是绝对有优势的。青渊候是圣上的伴读,少时情分总有那么一点。侯府女主人是北境王长女,其妹更是圣宠优渥的臻妃娘娘。谁要是嫁给了他,简直在驷马街上横着啃甘蔗也行啊。恰恰坏就坏在小他半岁的楚关月身上,打小他俩穿一样的衣服,作一样的打扮,都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自然惹得小姑娘们殷勤送吃的喝的。后来长大了一点楚关月这厮打小一肚子坏水,天生流氓蛋子。一日,易渊正准备掏出书本给周围一群星星眼的小姑娘们念诗却掏出一个还没绣好的绣花架,那上面的菊花开的灿烂,向他露出了最恶意的微笑。那根银光闪闪的绣花针,带走了他童年最后的骄傲。从此,他便成了课上最老实的学生。后来他长成了英俊挺拔的少年,还没等他摆脱童年时候菊花的阴影,楚关月那厮便励志撩走他身边的妹子,还真是说撩走便撩走,连条狗都没给他留。对,翠翠是公的。后来,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没眼色的姑娘对他献殷勤,但到了最后不是被这个公子抢走就是那个公子抢走。对此,楚关月表示:就算小时候是我的错,长大了是你自己的错,朋友妻不可欺,看上你的姑娘们我一个也没说过话!并且给出了建议:说不定你去大慈寺上一炷香,磕几个头,佛珠就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上辈子调戏嫦娥落得这辈子没姑娘喜欢的罪,给你个姑娘呢!易渊对此表示:你才是那个牵马的!
楚关月这里还在这里东想西想五不着六的,却发现章星绕正把一枚铜钱放进手中正要包的粽子里。
楚关月道:“过年包饺子才有这吃到带铜钱的饺子一年到头福气安康的说法,可粽子没有啊二公子!”
章星绕瞥了他一眼,道:“过年没机会。”
没。。。。。。机会。楚关月了然,这章星绕贵为皇子,过年自然是不会去厨房包饺子的,于是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机会,管它是饺子粽子,体验这么一回趣味也是好的,便不再阻拦。
终于包完了这一盆的糯米,楚关月洗了洗手,寻了两个凳子抱着小团子坐在旁边眼巴巴等着粽子起锅。
好不容易等到粽子起锅,那一香糯的气味彻底让楚关月的食欲勾了起来。把小团子往地上一放,就准备作扑食状。章星绕拦住了他,淡淡道:“每人一个,先送到膳堂去。”楚关月只好悻悻领着团子端着粽子送去膳堂。章星绕也一路跟着,生怕他偷偷拈一个来吃。
等到了膳堂,楚关月才来得及给小团子和二殿下一个拿了一个粽子,其余的都被分完了。
楚关月郁闷,好不容易才动了一次手都没来得及尝尝什么味道。只好低下头问小团子:“好吃吗?”
小团子吭哧吭哧吃的正香,含含糊糊道:“唔。。。。。。好吃。”
闻言,楚关月觉得更饿了。这时候肩膀被拍了拍,回过头,章星绕拿着一个绿油油的粽子,道:“给你拿的,吃吧!”
楚关月顿时乐了:“谢谢二公子!”
剥开粽子叶,一股糯米香味扑鼻而来。楚关月一口咬掉红枣,心里想,真不愧是本大帅亲自动手包的,好吃。咬下第二口,牙齿毫无准备地硌着一个硬硬的东西,楚关月扒开一看,原来是那一枚铜钱。楚关月乐不可支,对章星绕道:“二公子,你看。你包的福气安康粽子被我吃到了!”
章星绕还是一脸淡然道:“嗯。”而后继续吃他的粽子。
楚关月两三口吃完了这个粽子,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道,心诚则灵,恭恭敬敬给佛祖上了几炷香,佛祖就赐下了好运。
那么,这一枚铜钱应不应该还给二殿下呢?二殿下亲手包进去的,万一被别人吃到了肯定不会想着还,可是我是看着他包进去的啊!而且他也知道了在我这里。还也不好,不还也不好。突然脑袋灵光一闪。
楚关月扯下了腰间的香囊塞到章星绕手里,道:“二公子送了我福气安康的粽子,我也还二公子一个五色丝线的香囊。”
章星绕顿了顿,还是接过了那香囊,道:“谢谢。”
楚关月简直为自己的机智惊艳了。那枚铜钱虽然小,但是白拿了别人东西总归不好。如果他还回去就表示看不上二殿下放铜钱的心意。还一个五色丝线香囊,既可以说是祝福有来有往,也抵得过这一枚铜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