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月练万里河山》君子知非

6、第六章 那些年，大

　　楚关月之所以上半个月既不亲自到场以身作则，也不下发权利给易渊让他帮忙带新兵，就为了看到今天场景。各个新兵大部分是世家子弟，虽然开始会畏惧于军令，但是总归日后难免会起什么难以应对的情况。楚关月又是第一次带兵，带的还是一些往日娇贵的公子哥儿，对于各种突发情况难免应对不好。干脆出去半个月丢下才到训军营的新兵蛋子，暗中记录他们违纪情况和训练情况。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了新兵的臭毛病，制定了对付他们的办法，三下五除二在气焰嚣张的时候打杂下去，既省了漫长的磨合时间，又将风气以雷霆手段整治下来。

　　果然虽然挨了军棍，但第二天让准时集合的时候，该来的还是按时来了，即便拖着伤，也不敢耽搁片刻，生怕惹着了这位黑风煞神。于是，训练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

　　训练是这样开了个好头。可是，随之大夜国派遣使者来到了大章。

　　大夜国位于大章的东方，为大章附属国之一。大夜国西边是高耸的山脉，东边是靠海的平原。每年春风携带着来自海洋的水汽西下，撞上巍峨的高山幻化成大泼大泼贵如油的春雨浇灌着肥沃的土壤，攘攘万物尽情被滋润抚养。且大夜国人少地多，更是大力采用大型化农耕工具，故而在农作方面，大夜国可谓是得天独厚。除了进贡，每年大章都要从大夜买进大批粮食以供给自己百姓。但随着大夜国臣服大章国以后，大夜国修养生息，鼓励生育，训军招马以图自强。随着国力渐渐强大起来的，是对自己为从属国的不满和对宗主国的觊觎。大夜国在大章打完一仗后没多久便派遣使臣来到京都，其意味不可谓不微妙。

　　于是在给大夜国使臣接风洗尘的宫宴上，楚关月也一身戎装出现在大夜国的使臣面前。

　　使臣一共十人左右。只见一行人清一色的白色深衣。两鬓各扎一条辫子往上和着头发在头顶处挽了一个发髻，气场上相比大章，更有一种粗狂不羁的味道。与之不同的样子为首的年轻人，只见他剑眉星目，斯文柔和，人如芝兰玉树，俊郎不凡，这便是大夜四皇子。

　　千篇一律的晚宴歌舞结束后，楚关月缓缓坐直了身子，明白这才到了重要关头。

　　四王子站起来，春风满面道：“都道大章国钟敏毓秀，人杰地灵。大国锦绣，灯明照千户，烟火通万家。烈火烹油，太平萧鼓钟，长安晓日同。在下初到见识了一番，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天朝盛世。如今有幸得见陛下龙章凤姿，威仪不凡便知道大章为何能如此强盛了，我敬您，愿陛下年年似今朝，岁岁如松柏。”

　　被如此夸赞，皇帝自然拿起酒杯，笑容满面：“王子客气了，望如你所言。”

　　楚关月暗道：“这四王子人模狗样的，心里到底藏的什么药？”

　　传闻这四王子是大夜国主最喜爱的王子，甚至亲口说出“此子尤胜我”这样的话。此次出使大章，有许多人便猜测这大夜国主便是借此机会想让四王子崭露头角，继而定为继承人。而不知此次大夜国的目的究竟为何。

　　果然，众人互相吹捧往来了几句后，四王子又站起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行礼：“今日我等来京都，见到驷马街上，来往人家都是绫罗绸缎，花团锦簇。公子哥们骑着高头大马，小姐们乘着软缎小轿，实乃一副无饥馁之态。晚辈看着心里高兴之余，还有一点伤心难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看着京都繁华景象，不由得思及我国。今年大夜国雨水量较往年多了三倍。有些地势较低的地方引起洪灾，冲垮了堤坝，毁了农田。有的地方雨量偏多将农作物泡烂了。今年收成只能得往年的三四成。今天国主遣我等前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请求陛下能体恤大夜的艰难，可以减少秋季纳贡。”

　　此言一出，大章这边大臣脸色各有不同，皇帝更是高高在上，看不清表情。

　　楚关月纳闷道：“此番正是四月，大夜最雨水丰沛农耕播种的季节正是前两个月。若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何前两个月不见大夜来报，反而等到现在？这究竟是大夜故意叫穷，还是真有这一回事？”

　　王大人站起，一礼道：“大夜国每年雨季都在二月三月，如今四月。如若真如四王子所说的那么灾况紧急，为何前两月不见请奏来报，反而拖了一个月才来？”

　　四王子道：“父王是觉得，大夜归顺大章以来，许多年未曾发生过请求减贡之事。若是只派出一贴请奏，未免太过失礼。故而专门组织了来使团来到京都，亲自为陛下道歉和请求减贡。”

　　这下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王大人悻悻一甩袖回了座位。

　　座上皇帝表情不定，捏着杯子似乎在沉思。

　　罗丞相出列，行礼道：“如果真如四王子所说，大夜国灾情遍地，民不聊生。减贡也合情合理，请陛下决断。”

　　这时候林尚书道：“还望陛下派遣专人查看，以了解灾情，施以有必要的援手。”

　　堂中一时无话，大臣们面色各异。大夜时臣则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个个神色平常。

　　楚关月心道：“真是一伙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如今若是派人出使大夜国，势必要挑选精兵武将护送。打仗那拼拼凑凑几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人。如今还稀稀拉拉分配到各个军要重地。他训练的那些新兵也秉承着徐徐图之的原则，才招了不到两千人而已。若是要新兵去，他才训练了不到半个月，万一哪位大人途中出了什么事儿，不单单只是丢人问题，而是说明大章果然兵马凋零，武将奇缺，引起各国觊觎那是万万不好。如果抽掉镇守重地的兵马，万一突然一个什么国按捺不住，来了个出其不意的突袭，自然是置大章如同水火之间。这大章真是如同一块肥肉，尽管越是繁花似锦，越是如同在锅里烹煎，香味越是引得群狼蠢蠢欲动。”

　　皇帝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挥挥手示意大家都安静，开口道：“诸位使臣都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都没休息便进了宫，先休息一晚。再者，这件事关系重大，还需要与诸朝臣商量再做决定。”

　　宴会散席，使者与朝臣一一告退。楚关月则被留到了皇帝书房。

　　皇帝阴沉地开口道：“这一件事，你怎么看？”

　　楚关月内心道，卧槽，什么我怎么看。老子只是一名武将，只会在黄沙里打滚，皇上你要留也应该留那些纵横捭阖，长袖善舞的文官们啊！但他还是乖巧道：“这个，关键是还得看四王子所说是否属实。”

　　皇帝冷冷道：“朕一点也不关心他说的是否属实！”他站起来，背过身，道：“圣隆皇帝在位时，大夜遇逢大旱。赤土千里，蝉喘雷干。那一年，减贡的帖子不仅二月便快马加鞭到了圣隆皇帝的书案上，大夜国主亲自带着使臣来到京都。在宫门外换上一件粗布单衣，到了正殿更是三步一叩首请罪减贡。如今，才过了几十年，便派了个黄毛小儿说减贡便减贡！真是越发猖狂了！”

　　楚关月一呆，自己竟不知这一回事。想想那圣隆皇帝英明神武，仁厚亲民，独独缺了杀伐果断以至于后来被一奶同胞的弟弟，也就是先皇夺去了皇位。想来这件事应该是后来被删了。自古后者描前者颜，胜者书败者言。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于是迅速回过神来。

　　桌上的灯忽明忽暗，楚关月明白此时皇帝并不是想听他什么意见，而是单纯在他这里泄泄火。若是想听取意见也不会让他这个不同谋略的武将像根木桩子杵在这里，应该是学富五车的文官在这里聒噪了。于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皇帝继续发泄了一通，喝了口茶，道：“新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楚关月道：“才刚刚把一部分纨绔子弟的气焰压下去。”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若是遇到难事，一律军法处置！有朕给你担着，不必担心！”

　　楚关月乖巧状：“是。”

　　皇帝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楚关月行礼完毕，正准备退下去，却被叫住了。

　　“你说，大夜国敢如此来大章要求减贡，是不是大夜知道了我大章兵马如何？”皇帝眼睛在灯火下有些发亮，似是凉凉的剑意一闪而过。

　　楚关月脖子后面一凉跪倒，道：“将在前，兵在后。将乃兵第一道防线，兵乃将后续之力。微臣定谨小慎微，万死不敢负皇恩！”

　　皇帝沉吟半饷，挥了挥手。

　　楚关月低头敛眉退了出去。

　　皇帝摸了摸头发，长叹一声，怕是，大章的盛世要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