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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绿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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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妙妙置身于染布房后院,大鼻梁夫妇边上杵着,底下的佣工齐齐整整,横纵有致地列着队伍。
后院凉爽,清风徐徐,陈妙妙很是惬意地耍起了当家小姐的腔调:“诸位,染布房开工,为追平火吻造成的损失,大家劳心劳力本小姐是看到的;今日,有件事情要宣告,大家给我听好了……”
陈妙妙停顿,借着润嗓的空档卖了一下关子,顺便不露痕迹地瞟了眼立在左下方的三角眼小哥。
小哥板板正正,有如标杆。
到底是新官上任,大鼻梁夫妇急不可待:“小姐,都听着呢。”
“嗯。”陈妙妙故作深沉,接着宣告:“有位远渡的客商在我染布房定下了一笔大单,这笔单子工序繁琐,难度极大,能不能顺利赶制,促成长久买卖就看你们的了。”
得知有大客商光顾染布房,大鼻梁夫妇乐不可支,继而详尽打听:“小姐,那客商是何来头?定下的大单,花色、样式,诸如此类又有何要求?”
“问得好。”陈妙妙轻点下巴,给予赞许,她如是道:“那位客商擅闯海外,此番走的是东瀛一线,东瀛人士所喜的花色、样式与我大允国有些出入,为此,客商带来了样品,供大家参考。”
陈妙妙语毕,以眼神示意,一旁的翠竹迈着小碎步将样品呈上。
刘管事被抓,大鼻梁夫妇成了染布房里的头头,样品当前,总是要观摩观摩的。
夫妇二人谨慎过目,陈妙妙征徇:“你们觉得,这销往东瀛的布匹能染色完工否?”
大鼻梁夫妇对望,不是很有把握,但在当家小姐面前横竖不能表露,不然,这染布房里的第一把交椅恐怕是要换人来坐了。
“能。”
不想卷铺盖,大鼻梁夫妇眼一闭,心一横,拍板响应。
底下的几个候选监工蠢蠢欲动,其中一人发声:“小姐,这东瀛花色是何样,我们也想看它一看。”
陈妙妙轻抬下颚,翠竹屁颠屁颠地送过去。
几个候选监工看了一圈,传到了三角眼小哥手中,小哥端详,不耻下问:“小姐,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请说。”陈妙妙浅笑,一脸期待。
“这笔大单既是销往东瀛,那客商就该入我们城南绸缎庄,素闻绣坊里的绣娘个个针技精湛,任何花色、样式都难不倒她们;客商弃上品不定,退而求其次,竟选中了染布房,恕我直言,这举措令人费解。”
小哥睁着一双求知、探索的眼望向陈妙妙,他把话说到这份上,陈妙妙肯定是要及时解惑的:“东瀛虽小,却也分三六九等、贵族布衣贩夫走卒,染布房都已接了活,绸缎庄又怎会无事可做?”
“客商所思所想果然细致周到,做买卖不能只盯着权贵之人,那底层百姓不也要穿衣吃饭?东渡销货,往染布房砸单不足为奇。”
这话是迟魏冉说的,陈妙妙的事他不干预,可抽空相伴是必然的,旁人早已见怪不怪。
迟魏冉眸光潋滟,快步走来,陈妙妙冲他甩了一记“边上去”的小眼神,其用意是,叫他别坏事。
众杂役目睹,精神为之一振,等着看两人的绯色互动。
大庭广众,互动个什么?陈妙妙瞪视,迟魏冉接收,嘴角蓄着浅浅的梨涡,立在她身侧。
小哥为了凸显自己不是八卦之人,就着样品上的花色发表不甚独到的见解:“听说那东瀛岛国人人喜樱花,恕小的眼拙,没看出哪块样布有染印?”
陈妙妙不瞪迟魏冉了,视线转向三角眼小哥,她启唇,从容解说:“客商有客商的考量,樱花人人喜慕自当供不应求,却也不能忽视别的样式;据本小姐所知,这些样布上的花色多是来自东瀛的菖蒲、紫藤、鬼百合、侧金盏;当然,也不乏一些金凤花、紫阳、雏菊、三色堇……总之,客商指定的花色都在样布上了,大家一一对应,可千万别弄错。”
大鼻梁一听,额上冒起了虚汗:“小姐,客商指定的花色如此繁多,不知交货期限是何时?”
他家媳妇儿也有些慌神,忍不住追加:“小姐,我们染布房的染色手艺那是好得没话说,然,这客商指定的花色却甚少有练手,其间的难度可想而知。”
大鼻梁夫妇进染布房做事也没多少时日,他们有几斤几两,陈妙妙了然于心,早先他二人闭着眼睛拍板响应,这会儿又闪烁其词,未免前后不一?
为敲打,让他们迎难而上,陈妙妙笑对:“这个不难,绣坊里的绣娘已经上手,针线活儿那是游刃有余;我们染布房可不能落了下乘,要快些熟悉,尽早开工。”
自家小姐使劲鼓动,这笔大单接都接了,还能退掉毁招牌不成?想到这,大鼻梁夫妇咬牙,硬着头皮保证:“小姐放心,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
小哥见大鼻梁夫妇表面应承,实则隐有难色,不由得搅和一番:“大梁哥和秀花嫂子脑子好使着呢,这些花色看着工序繁琐,其实难度不大,与平日里的活没多大区别,染房里的姑娘们向来细心,大家醒醒神,罩子放亮一些,错不了。”
客商送来的样品传到了染房姑娘手中,姑娘们一看,神情雀跃:“小姐,这些花色好扎眼,我们虽不曾练过手,倒也有些许经验,那工序算不得什么,只要想着美美的花色从自个儿手里染制而成,清洗、晾晒时,别提有多兴奋。”
都是姑娘家,哪有不爱美的?
陈妙妙淡笑,大方承诺:“这批货若是能如期完工,剩有边角余料,本小姐自会分发赠予,不知姑娘们意下如何?”
姑娘们乐坏了,嘻嘻哈哈:“小姐,你所言当真?可不要拿我们寻开心。”
陈妙妙眉眼舒展,嘴角翘弯,说:“本小姐从不食言。”
得了满意的答复,姑娘们激动,连连道谢。
翠竹眼馋,忍不住插嘴:“小姐,我也要!”
陈妙妙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眉心,取笑道:“还能少得了你?”
大鼻梁媳妇儿不淡定了,也凑起了热闹:“小姐,姑娘们瞧见样布大有信心,都是喜欢的花色,那就真的错不了。”
陈妙妙回应:“这些花色,我们中土诸国大多也有,只是姑娘们呆在夙城小小一方天地,所见略少,这没什么,待有机会行万里、览万物,也便不稀奇了。”
一阵讲述、商讨,陈妙妙猛打鸡血,染布房上下一心,干劲十足。
大鼻梁夫妇带着姑娘们与众杂役离去,陈妙妙踱步走到一处歇息的小亭,迟魏冉随她,翠竹自认善解,红着脸跑开了。
“小渺也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粉粉紫紫的色调?”迟魏冉坐到陈妙妙身旁,看似问询,实则揽腰,想拥她入怀。
陈妙妙侧身一闪,没好气地回敬:“那当然,本小姐最喜欢了,尤其是花花中的一抹绿,走在人群与众不同;现如今,本小姐经营城南,那身价可是水涨船高来的,没个绿绿衬上一衬都不好意思出门。”
迟魏冉展臂,搂了个空,略有小情绪:“绿不绿的有什么好看,丑死了!”
“迟大金主有所不知,近来城中富户都争相披上了绿袍,只差没戴绿冠了,这股风潮便是我城南绸缎庄引领的。”
迟魏冉不喜陈妙妙唤他大金主,更不喜陈妙妙脸上捉弄般贼兮兮的笑,先前她套三角眼小哥,眸中也是这般一闪而过的神色。
客商下单,这原本是一笔大买卖,以大买卖作饵,稍有不慎,生意就会搞砸;迟魏冉虽不干预,却不免要提醒一二:“小渺,你想好了?”
迟魏冉话里有话,是顾着隔墙有耳,陈妙妙懂得,以风牛马不相干的语意回他:“花花草草甚得我心,往后将成为我岑家绸缎庄与染布房主打的色调。”
“小渺的裙衫还是素净一些好,持久耐看。”迟魏冉唇语,挑眉建议。
陈妙妙不买账,违心道:“像本小姐这样的,不穿个花花绿绿,对得起那一波又一波鼓吹的热风吗?”
迟魏冉大概已摸清了陈妙妙的路数,嘴上如抹了蜜,柔声低语:“小渺穿什么都好看……”停顿了会,眸光深邃地补充:“若能坦诚相见……就更好看了。”
起初,陈妙妙以为是甜言蜜语,后半句听着听着别有深意,她不适,暗啐:“什么叫坦诚相见更好看?这人污得很,尽讲浑话。”思及,怒目圆睁。
迟魏冉故作神伤,摆出一副就知道你会想歪的无奈表情,他黯然:“在小渺眼里,我竟如此的不堪。”
陈妙妙想说:“你本来就是这号人。”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迟魏冉仿佛有读心术,眸光越发地黯然,他落寞起身:“我待小渺一向坦诚,奈何小渺待我……也罢,也罢。”
陈妙妙在等着“也罢”之后是什么,谁曾想,“也罢”之后再也无话,迟魏冉颓唐,欲默默离开。
“你……”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在陈妙妙的印象里,迟魏冉厚颜,动不动袭吻,占她小便宜;然而,也只是占点小便宜,吃一点儿小豆腐,更深层次的却不曾逾矩;坦白讲,这不算绅士风度,可也谈不上是不顾一切、霸王硬上弓的龌龊之流。
简言之,迟魏冉既不像君子,又非无耻狂徒,他的所作所为挺让人头痛。
思绪到这,陈妙妙自我反省,认为是自己小心眼了,故,略有迟疑:“你……你这人……”
“小渺是舍不得我走吗?”迟魏冉暗喜,脚步放缓。
“胡说。”
陈妙妙想也不想,转瞬回应,她回的太快,显得心虚,过于急切了。
迟魏冉认定她不舍,转身,腆着脸凑近,长臂一揽,贴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