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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迟早要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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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福端坐上首,瞥了眼白化少年,问:“家父尸身,真不是你弄走的?”
少年摇晃着脑袋,不敢正脸面对,他开口,断断续续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随从施暴于你是他们不对,身为家主,我管教不力,在此赔个不是,望少年海涵。”
庞福言语周全,坐在另外一侧的庞禄呵斥起家中的随从:“你们听着,以后毋再鲁莽、冲动行事了。”
随从们低头哈腰,一副恭敬谨记的样子。
“还不快退下!”
庞福谴退一众随从,陈妙妙发声,适时接话:“慢着,少年身上有伤,是不是该……”
该什么,陈妙妙没说,庞福倒是通透,立马派人去请雇在家宅里的郎中。
郎中替少年清理伤口,敷了些止血的药。
少年在众目之下很不自在,他一刻也不愿多留,抓过地砖上的蓑衣和斗笠,转身就走。
陈妙妙阻拦:“深山多猛兽,坟场又是阴气森森,你一个病了的少年不能再回去了。”
少年听了身体一滞,没回头,只是以残字断句回应:“我……只配……呆……呆在……那……那种……地……方……”
这话听来多伤感?坦白讲,谁会愿意与猛兽,与死人为伍?
怕是浊世不容,走投无路了才……
陈妙妙语哽:“你等等……”
那具棺木里的尸身哪去了,金蝉脱壳或是另有蹊跷,那是庞福庞禄该配合官家追查的,毕竟不见了的那个人是他们的老父。
一番暗想,陈妙妙冲这对兄弟直言:“两位,若想找寻令尊的下落,最好是报官。”
“岑家小姐言之有理。”庞福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飘忽。
当事人似急非急,陈妙妙不便过多干涉,她道:“话已至此,那就不叨扰了,告辞。”
庞福也不留客,亲自送到门外。
少年孱弱,陈妙妙让出了她的马车,庞福见状,派自家车队热络相送,抵达城南时,天色已大亮。
如何安顿白化少年是个头痛的问题,他远离人群已多年,沟通不畅且不说,单是敏感、自卑、尖锐等心理障碍亦是无法克服。
迟魏冉出了个主意,不妨先接到他城郊的一处私宅好好医治,再挑一对良善、敦厚的老夫妇细心照顾。
陈妙妙觉得可行,便依着迟魏冉的想法去做。
说来也巧,派去的那对老夫妇有个身患盲疾的小孙孙,听闻两老膝下无儿无女,小孙孙是捡来的,一直跟在两老身边相依为命。大概是同病相怜,那个盲童与白化少年很投缘,两人时常一块儿谈心,久而久之成了形影相伴的好朋友。
迟魏冉决定将那一处私宅交由老夫妇打理,私宅离岑家果园不远,干脆划出一块让少年守护。
老夫妇打理私宅,迟魏冉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少年的工钱,陈妙妙会按收成的好坏发放,收成好,工钱多些,收成不好,意思意思就行。
少年有事可做,忙忙碌碌才能淡忘,尽快走出阴霾,这样挺好的。
庞福庞禄没有报官,陈妙妙暗觉不对。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插手,于情于理都不通,也就搁浅了。
这厢疑惑不解,那边染布房火吻重建,总算是落成了。
染布房开工大吉,身为当家小姐,陈妙妙自然是要现身,添一添彩的。
刘管事被抓,一众杂役盯上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杂役们力争表现,纷纷露一手。
大鼻梁夫妇观察了一阵,向陈妙妙举荐几个还算不错的人选,陈妙妙顺势叫出了三角眼小哥。
小哥很懂作戏,摆出一副受宠若惊、难当大任的谦卑嘴脸:“小姐,我就一新来的,虽说平日里埋头苦干,可也只是苦干,一下子拔高与大梁哥、秀花嫂子平起平坐,委实不妥……”
陈妙妙故作深思,正儿八经地回道:“本小姐要的就是干活卖力,灵活变通的人手,小哥在这方面很有潜质。”
小哥听了暗喜,面上无波,他推辞:“得当家小姐赏识,小的高兴不已,只怕是有这份心能力却不及,反倒给大梁哥、秀花嫂子添麻烦……”
大鼻梁见小哥扭捏作态,他忿忿,阴阳怪气地怼:“既然能力不及,那就算了。”
小哥不急不徐,接腔:“大梁哥,我知道你一直坚信刘管事是冤枉的,前几日还偷偷去大牢里看他……”
大鼻梁窝火,反唇相讥:“还真是有心,连偷偷二字都用上了。”
小哥面色尬然,急着解释:“大梁哥,你别误会,我不是有意的……”
“有意什么?尽讲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大鼻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琢磨着反正不是好话。
陈妙妙看戏,不动声色。
小哥接着道:“大梁哥,染布房开工在即的那日,你定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才去大牢向刘管事请教的。”
“你想多了。”大鼻梁应对,没给小哥好脸色。
小哥又向陈妙妙道:“小姐,升做监工我横竖是不行的,大梁哥举荐的那几位比我强多了,真真是再适合不过。”
陈妙妙清咳,之前没讲完的话她顺势补充:“小哥别紧张,本小姐还未决定要升谁,仅是多加了一个候选的名额。”
小哥演了那么久的戏,发现表错情,尬愣的当下很快又恢复原来的做派:“是该好好斟酌,小的家贫,没识几个字,哥哥们肚里的墨水比我多,选他们就对了……”
这话一出,大鼻梁肺都快气炸了,这人好阴,拐弯抹角暗指他和他家媳妇儿不识字,举荐的那几个通通是粗人,言下之意是,让一堆大老粗监管染布房,能成个什么气候?
陈妙妙垂首,忍笑忍得腹痛险些破功,她安抚:“肚里有几滴墨水固然是好,举目不识也没关系,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染布房做好,本小姐就很欣慰。”
大鼻梁夫妇目不识丁,陈妙妙是知道的,关于文务一职,她早就从城南调派了得力的人手,也算互相督促,候选的这几个担的是监工,协助这对夫妇而已。
眼下,最重要的是除掉高志庄安插的人,思及,陈妙妙表态:“小哥过谦了,识得几个字总归是好的,这便是本小姐为何点名升你做候选人之一的原因。”
陈妙妙善诱,言语充满了暗示。
小哥乐了,继而回话:“小姐这般激励于我,我不该自轻,踌躇不前的。”
陈妙妙点头,卯足了劲打气:“这就对了,要自信,不可妄自菲薄。”
大鼻梁听着听着,心生不服,他是越来越不懂自家小姐了;染布房失火,三角眼小哥疑点重重,他指出,小姐不抓,反而拿刘管事开刀;这会儿居然破格,升那小哥做劳什子候选人,这样下去染布房迟早要完。
大鼻梁是犯过事的家奴,念着自家小姐曾网开一面、对他和他媳妇儿各种好,于是站出来规劝:“小姐,你再想想,可不能……”
陈妙妙哪会听不出大鼻梁话里的弦外之音?生怕他坏事,赶紧截住:“好了,好了,本小姐还有事,大家散了吧!”
大鼻梁语噎,一脸颓唐,他家媳妇儿见了一个劲地撞他胳膊。几个被举荐的杂役神情落寞,寻思着监工的活儿想必是没戏了,人选,大小姐已内定。唉,他们叹气,纷纷感概,肚里有一两滴墨水的就是不一样。
陈妙妙装傻,拉着翠竹坐上马车悠悠离去,到了府衙,悄然而下。
“小姐,这是做甚?”翠竹放眼,望向通往府衙大牢的廊道,有些不知所以然。
“别问,跟着就是了。”陈妙妙加快脚速,只为追上前方两个狱卒的步伐。
狱卒引路,行走如风,在男牢最里的一间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摸出悬在腰间的钥匙,啪嗒一声,牢门打开。
刘管事蹲监,受了不少罪。陈妙妙探视,他顶着蓬头垢面、一身熏臭冲了上来:“小姐,你总算想起我了。”
说完,两行浊泪奔流直下。
陈妙妙扶他站起,场面话说得很到位:“本小姐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火是不是你纵的,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刘管事举着铁链叮当作响的脏手,抹了一把泪,颤颤地申诉:“小姐,我错了,不该起贪念,不该盘剥克扣;可火不是我纵的,都蹲了这么久的大牢,苦头也吃了不少;你就行行好与官家说通说通,放了我吧?”
“不急。”
刘管事的惨象,陈妙妙假装看不到,他苦苦诉求,愣是被驳回。
“小姐,你推我顶包,这事……这事……”做得不厚道。
刘管事支吾,没敢往下讲。他蹲监太久,已然悟透,那三角眼小哥是城北高志庄派来的,小姐为了揪出,索性拿他当替罪羊,到时再设计下套,一抓一个准;无奈小哥蹦得欢,套还没下,他在牢里就快要顶不住了。
翠竹气恼,替自家小姐兴师问罪:“不厚道是吧?你盘剥克扣,油水颇丰那会,可有想过在染布房里累死累活的众杂役?”
刘管事没理会翠竹,缠着链条的手缓缓扶墙:“小姐,黑掉的油水,我……我吐出来还不行吗?”
行不行,陈妙妙没说,低声发问:“前几日,大鼻梁有来过?”
刘管事是个明白人,立即邀功:“小姐,我这人口风紧,即便是蒙了冤,当讲不当讲还是有分寸的。”
“那好,再蹲个十天半月,那什么吐干净了……也就差不多了。”
陈妙妙撂下一句隐晦不明的话,与翠竹一前一后走出牢门。
刘管事听罢,两行浊泪再次夺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