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不下线》李见笑

73、白化少年

　　白事兄弟命随从们将那人押下山，到了山脚的岔口，陈妙妙一行人原本是要与他们分道扬镳的，奈何那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怪人频频回望。夜色黯淡，陈妙妙虽看不清他的目光，可总觉得不应该就这么走掉。

　　那人像是有什么苦衷，他被暴打，被质问的那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那样的断断续续，犹如常年不与人沟通，已经忘了要如何表达的生涩，以及窘迫。

　　为此，陈妙妙改变主意，她掀帘，对着车夫道：“调头，与那对兄弟的马车汇合。”

　　“嗯。”车夫点头，立即调转。

　　坐在陈妙妙身旁的迟魏冉不置一词，但内心是赞成的；多一事就多一事，与他们硬挤在同一辆马车里的李源宝倒也无所谓。

　　得知那人不是鬼，不是邪祟，翠竹早就不怕了，自家小姐要跟着去，那就去吧，反正都已折腾了这么久。

　　陈妙妙一行人跟来，白事兄弟并不介意，到了他们的家宅，招呼着进去。

　　这对兄弟姓庞，老大叫庞福，老二是庞禄，家中还有一个最幼的弟弟、三个已出了阁的姊妹和年华不复的老母。

　　待客之类的繁琐礼节，身为家主的庞福全免了，上了茶，直奔主题。

　　盘问一个装神弄鬼、极有可能知道他们老父尸身下落的怪人，庞福庞禄有的是办法。

　　“我……我……不知……别打……”

　　那人生怕受刑，在一群随从的虎视眈眈下，他护着脑袋，躲躲闪闪，不敢正脸看人。

　　随从们欲扒开他的蓑衣和斗笠，那人惊恐万分，语不成调地求饶：“别……别扒……”

　　越是这样越可疑，随从们扒定了。

　　那人畏畏缩缩，在烛火通明的厅堂上，他的真面目猝然地袒露于人前。

　　“啊……是个怪物！”随从们疾呼，连连倒退，眼中透着嫌恶与闪避。

　　“你是什么人？为何变成……变成这副模样？”

　　庞福庞禄皱眉，视线瞥开，到底是存了几分教养，伤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收回，这比他们的随从委婉多了。

　　那人闭眼，遮挡，蜷缩，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钻。他的神情举措无不透露着难以言说的痛与伤，那样的痛与伤，仿似给人一种他有着生不如死的绝望。

　　陈妙妙没敢多看，她也不过是浊世中的一个，与芸芸众生没有什么不同。

　　那人的模样，只须一眼，也就一眼便了然。谈不上害怕，谈不上嫌恶，更多的是惋惜。

　　那人顶多十五六岁，是个极瘦、瘦到满身骨架清晰可视的少年。

　　他的肤色很白，毫无血气的白，眼睫、眉毛，乃至头发全都是白的；瞳仁很淡，且畏光，加之腹部那一处被随从们抛掷的铲具、铁锹所致而潺潺流出的血液，拳打脚踢后，脸上手上青一块，紧一块的伤，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疼痛，为其揪心。

　　是白化病？

　　陈妙妙回想，就着往昔她在现代曾路遇过的一个陌生人，从旁，另一群陌生人插肩而过时，在他们对那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言语中懵懂获知。

　　陌生人感受到无礼的伤害，他低着脑袋越走越快，如逃命一般。

　　那时的她一知半解，并没有感受到那个白化病人的痛苦与绝望。如今想来，那人的种种反应和面前的白化少年瞬间重叠，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残喘存活。

　　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或那样的对待？

　　空气凝结，整个厅堂静寂无声。

　　陈妙妙收回思绪，试着报以微笑，可那一抹嘴角微勾的笑在白化少年看来像极了耻笑；笑他是异类，笑他人不人鬼不鬼、是个受尽冷眼驱逐、四处逃窜、躲躲藏藏的怪物。

　　然，庞福庞禄不纠结这个，他们关心的是躺在那具棺木里的尸身下落，随即向白化少年严肃发问：“说，家父在哪？”

　　少年垂眸，用手遮挡烛光，他的脑袋压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他想把掉落在地砖上的蓑衣和斗笠捡起，那是他的外衣，是他的铠甲，他倔强地自欺，以为有了那层铠甲就可以不受伤或者少受伤。

　　庞福和庞禄大抵是感受不到的，少年不答，两兄弟的耐性已在磨光的边缘。

　　随从们需要表现尽忠的一面，他们围了上来，欲再次拳打脚踢。

　　陈妙妙正想呵斥，迟魏冉先她一步：“够了，这少爷这般孱弱，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平日里，动不动就与迟魏冉唱反调的李源宝也及时的给予声援：“先前，他不是说了吗？又何必为难。”

　　少年说不知道，庞福庞禄不信。这人在深山里出没，白日夜间哀嚎啼泣，害得附近的村民误认为那是诈.尸.坟.闹；加上他形迹可疑面貌怪异，由此断定，他们躺在棺木里的老父，十有.八.九是他挖走用来练就邪祟之术的。

　　“两位，这少年讲话口齿不清，断字残句、词不达意，兴许是长年与外界隔离所致，待我好好问询一番再定夺也不迟。”

　　陈妙妙表态，少年得了这样的病已是不幸，若再因言语、外貌遭人误解就更加不幸了，因此她要和他好好说话，耐心沟通。

　　“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陈妙妙离开坐椅，踱步拾起让随从们扒掉，丢弃在地砖上的蓑衣和斗笠。这次，她没有对少年报以微笑，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蓑衣和斗笠交还。

　　少年重获“铠甲”，非但没有找回安全感，还越发地尖锐，仿佛他心中的脆弱被人看穿、掩藏以久的伤口被摊在阳光下，任人戳痛，血肉模糊。

　　他要做点什么，以此发泄或者以此武装，于是，想也不想就抛掉了重获的那层“铠甲”。这是无声的捍卫，他在捍卫.生而为人却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的自处。

　　陈妙妙错愣，无论她怎么做，对少年都是无形的伤害。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直视也不是，斜视也不是；明明是好意，明明想替他遮掩，重拾信心，可现实往往适得其反。

　　“你病了，只是病了；这不是惩罚，这是考验，考验一个受尽冷眼驱逐，逃窜藏匿的少年是如何勇敢、大胆地活。”

　　此话一出，错愣的人换成了缩在烛火通明下的孱弱少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

　　这些年，他都遭遇了什么？

　　人们害怕，闪躲，甚至是谩骂，骂他人不人鬼不鬼，是天怨地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

　　尤记得，他的娘亲还尚在人世时，村落里的男男女女、老少青壮，他们拖着麻绳，拉着渔网冲进了他的家；捕捉、罩住、捆绑，巫医说他是个不祥的人，是妖孽转世，说天怨地谴，再任其蜕变恶化下去会把村子里的人害死的；他们要把他降住，焚烧，灰飞烟灭，唯有这样村子里的人才能活。

　　他的娘亲哭喊，下跪，求饶，说他只是个孩子，不是妖孽，不会把谁害死。

　　没用，没人会相信。

　　他反抗、嘶咬、扭打；他发狂、咆哮、咒怨；他们怕了，防备、跌撞、闪退……

　　“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他的娘亲惊呼，匍匐催促：“不要回来，永远不要……”

　　他还是回来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重回故地，可他的家已不复存在。

　　后山有一座低矮歪斜的无碑土坟，那里躺着他的娘亲，别问为什么，他就是知道，感应与生俱来。

　　弃下“铠甲”的少年在过往的追忆里泪流满面，他哀嚎、啼泣，悲恸一声盖过一声。

　　“别哭。”

　　陈妙妙该打破世俗的观念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可她却递出了抹泪的手绢；呵呵，浊世中的她也不过如此。

　　自嘲，自我鄙视过后，她施手要替他擦拭。

　　“别……别过来……”

　　少年后退，在一个与他年纪相差不了几岁的姑娘面前，多少有一些……

　　无措？

　　其实他想说，别过来，会被吓坏的。

　　那句未说出口的话，陈妙妙似乎听懂了，她摇头，以此强调自己没有被吓到。

　　那块递出的手绢，少年迟疑地接过。

　　陈妙妙嘴角微咧，她想笑。曾几何时，微笑是最为直接，最纯粹而又美好的表达，此时此刻她竟压抑、收敛着。少年是一块易碎的玻璃，她要顾及他的感受，不让他那颗已破碎了的心再次破碎。

　　令陈妙妙意想不到的是，抹了泪的少年居然破涕为笑，他的笑很浅很浅，稍纵即逝。

　　陈妙妙断定，她的细微表情少年读懂了，那稍纵即逝的笑是他羞涩、不知所措的感激。

　　这样一个内心柔软、细腻善解的少年，怎会去刨那具棺木里躺着的尸身呢？

　　“你是不是饿了，躲在深山里觅食？”陈妙妙想到，为其言表。

　　少年点头，断字残句坚难无比地道出：“我……我……想窜到……那座……坟……坟前……拿……拿祭品……吃……”

　　迟魏冉站起，缓步走向少年，顺道.理清事情原委：“你得了怪病被驱逐四处藏匿，为活命，只能躲在一座又一座深山，穿棱一堆又一堆坟地，靠捕猎或偷食祭品度日；白天夜里时常出没，痛苦无助、哀嚎啼泣，附近的村民以为是诈.尸.坟.闹，才造成了眼下这不堪的局面。”

　　李源宝一改往日的嘻笑，对着庞福庞禄拱手：“误会颇多，这少年出来觅食，想必与令尊不翼而飞的尸身无关，这背后恐怕另有蹊跷。”

　　翠竹胆小却也心善，少年看着可怜，她想帮他，故，多嘴插一句：“对呀，少年是个孱弱的病患，又怎会去做那阴损恶毒之事？”

　　庞福听罢，在他的示意下随从们全都躬身退后。他侧首，与庞禄的眸光对上，两人拧眉，须臾间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暗芒。

　　陈妙妙静默，直觉告诉她这对兄弟好像有事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