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公道与断送 ...
-
夙城瓜民又有新瓜开吃了，听闻那污告岑家小姐的乞丐，原来是个榜上无名的穷书生，冯姓书生夺了第甲，穷书生不服，蹲大牢还不忘向冯第甲发出挑战。
冯第甲不屑，懒得理会，无奈岑家小姐对穷书生怀恨在心，因太想看他出丑，极力促成这项对决。
而与之相好的迟大金主为了替岑家小姐出口恶气，小金山小银山狠狠地捐，知府大人看在钱的份上，允了。
瓜民敲锣打鼓，奔走相告，一夕间成了万众期待的较量。
有的瓜民一时兴起，下赌注，买定离手，穷书生不被看好，押注一边倒。稳赔不赚没人干，就在赌局快告吹的那一瞬，有个钱多人傻，头戴冠帽、耳鬓插花的灰面公子哥甩票子下注，众人目光烔亮，等着数钱分银。
公子哥笑呵呵，使劲儿游说，还扬言有钱大家赚，一人独占，多没意思？
瓜民不傻，瓜民眼神儿贼亮，暗啐：“信他才有鬼！”
嗯，还真有人信了，只见一位梳着云鬓，墨发绾起，洒下几缕披肩，星眸妖娆的“□□”也跟着下注。
“□□”手中的票子太厚，闪了瓜民的眼，瓜民暗搓搓，激动了一把，寻思着，这厚厚一沓赚了能数到手软，继而心花怒放，乐得合不拢嘴。
此番对决，全城瞩目。既是一对一，少不了考官、监差、以及出题人。
当天，知府大人亲自出任考官，监差是知府大人的文书，出题人有三，个个满腹经纶、学富五车。
对决场地选在考场外的一处空旷，搭台设案，搬来坐椅，文房四宝一一备齐。
冯必全入场，他的几个挚交好友守在外围，与等着看戏的一众瓜民并列。
吴隅挤在人群那头，握拳，盯着场上。衙差押送吴冕前来，兄妹两人遥遥相对，什么都没说。
迟魏冉的坐椅设在偏角，李源宝现身，与陈妙妙窃窃私语，正在讨论着呆会儿赢了钱要怎么庆祝，迟魏冉赏了一记凌厉的刀眼，大意是让李源宝少废话，李源宝无视了个彻底。
知府大人位于场中央，吴冕跪拜行大礼，知府手一挥，示意他站起。
吴冕对上冯必全，眸中带火，他暗压，冷冷开口：“冯第甲是吧？这第甲的头衔可要守好了，别颜面扫地贻笑大方！”
冯必全虽不愿应战，却也骑虎难下，谁叫他顶着会试第甲的盛名呢？噱头传得这般凶，不来，岂不认怂？
冯必全不能认怂，更不能输，一输毁所有。故，他淡定回应：“吴冕，休得狂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吴冕身穿囚服，满脸污浊，但他目光坚定，神情举止不容忽视。
撂下狠话之后，两人各回各座。
冯必全有才，并非脓包，来之前做足了功课。诗、书、礼、易、春秋，他融会贯通，上天文，下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都有研究。若非平日里探讨，惊艳于吴冕的跳跃奇思、豁朗开阔，导致他隐忧，焦虑不断，想取彼之长补己之短，然而屡试不得要领，挫败之余，信心丧失了大半。
乡试那场，他想到了借鉴，为此他收卖监差，览了吴冕的考卷，取其精髓，用来催发自身潜能，从而得到质的飞跃；在他如获至宝的那一瞬，文思泉涌、下笔有神，解元之名就是这样得来的。
到了会试，他故技重施，可那一场，莫名其妙盗虚汗，耳不聪目不明，天旋地转混沌无光，再也没法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了；那一刻，他惶恐不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殿试资格绝不能错失，为达目的，吴冕的考卷他照搬无误；一不做二不休，既已窃为己出，那么，另外一份唯有销毁了；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他闭眼，自我催眠。
神思到这，冯必全眸光一闪，暗呼：“这次较量，不能再自乱阵脚了，要拿出必胜的决心。”
吴冕自知，他的学识妙就妙在跳跃与新奇，这是他的强项也是弱项，因，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领略，发现其中的好，特别是那些力求中庸、四平八稳之流，在他们眼里，那是惊世骇俗。
对抗冯必全，吴冕胜算不大，但他敢拼，玩的是心理战术。
冯必全惊艳于他的奇思豁朗，想吸收，想超越，谁知反其道，自乱了阵脚；赴考场，五感封闭、茅塞不开，才不得不借鉴；这一鉴就更加失去了自我，扎实功底，全然作废。
说白了，冯必全是顾忌太多，包袱太重，把前程和虚名视为最高，输不起罢了。
若他放开手脚，在考场上平心静气地对决，如他所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吴冕深知这一点，此番挑战，他奔的不是输赢，是考卷被照搬，无凭无据的反击；他要还原真相，那终极殿试的榜上，他该拥有姓名；即便是为钱涉了法，犯了不该犯的罪，官家如何定夺那是官家的事，他要的不多，只求一个公道，仅此而已。
这个，坐在偏角的陈妙妙和迟魏冉知道，挤在耸动人群里的吴隅也知道，不知道的人是冯必全；他抛却顾忌，甩掉包袱，为那项视为最高的前程和虚名，全力以赴。
对决开始了。
第一场，第一个出题人站出。
在场的都以为他会刁钻发难，不想，却是毫不起眼、稀松平常的试题。
试题听着平常，能即兴发挥作出不平常的妙论，那才叫厉害。
冯必全深思，握狼毫，蘸了蘸墨汁，快速挥洒。
吴冕甩了甩散落在额前的乱发，不疾不徐，悠然自得地坐下。妙论在他脑海里，想多少有多少，即兴发挥不就是他的强项吗？
不是自吹，此局，稳赢。
监差收卷，送至考官案上，考官身后的一众文豪纷纷阅览，他们鉴定哪个更亮眼，就会在卷面盖上自己的印章。
毫无悬念，这一局吴冕更胜一筹。
第二场，第二个出题人站出。
这回，刁钻发难的来了。诗词歌赋、时论见解，那个出题人不选，天文地理、风水玄学他不问，就着砚台里的墨汁随意在纸上一洒，瞬间流成一条溪；他执笔往自己的胸口一点，显出一粒粟；不言不语，出题完毕。
围观，等着看戏的瓜民傻眼了，这算什么？自行解题，自己看着办？
吴冕和冯必全二话不说，也就真的看着办了。
全程目睹的陈妙妙倒是有点儿小机灵，已经想到了答案。
迟魏冉怀才，怪只怪他名下有矿，受累于满身铜臭，一般人看不出，也就只能认俗，财大气粗了。
李源宝狂追陈妙妙，被夙城瓜民冠以人傻钱多之典范，奈何傻是假傻，钱多才是真。本就睿智的他遮掩得很好，纵使当下已领悟，他继续装傻，静观就对了。
吴冕和冯必全了然，各自写下心中所想。监差取走考卷，考官过目，一众文豪相继盖上认可的印章。
这一局，持平，也可以说是双赢。
只因，吴冕和冯必全的卷子出奇一致，他们都悟出，答案是上善若水、虚怀若谷。
考官揭晓，吴冕和冯必全望着那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蓦然间红了脸，耷拉着脑袋越垂越低，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
不止他们，谁都做不到。
出题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第三场，第三个出题人站出。
冯必全放手一搏，这次，他是真的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了，而吴冕却不再执着于任何作解；他既不冥思，也不攻破，手中的狼毫大笔往砚台一丢，就这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远远围观的瓜民都道他是黔驴技穷，只有当事人明了，真相该是还原的时候了。
吴隅挤在人群那头，所有的瓜民都在非议她的兄长是如何如何的自大，胆敢叫板冯第甲，以至于到了紧要关头变成蠢蠢欲动的逃兵。这些攻击吴冕是如何不堪的恶言，吴隅听之任之，她与考场上直挺挺站立的兄长遥遥相对，要他什么都不想，只管放胆去做。
吴冕感知，轻点下颚。
监差收走冯必全的卷，递呈考官。
考官故作不解，问：“场上吴冕，你的呢？”
吴冕答：“都在脑中。”
考官抚眉，道：“你且说来。”
吴冕瞥向冯必全，待回神，大声念出会试那日的论作。
一众文豪摇头否决，个别惊艳于吴冕第一场的超脱，再反观这一场的敷衍，对他很失望。
突然，有个参与会试批卷的文官惊啧，大呼其呼：“场上吴冕，你为何念出冯必全夺会元之佳作？”
吴冕仰头望天无声长叹，末了垂首，回话：“算不上佳作。”
文官驳斥：“狂妄，此作不佳，何以夺第甲？”
吴冕笑了，回：“通篇瑕疵，夺第甲实属侥幸。”
简言之，这是对一众批卷学士的侮辱。
文官怒：“放肆！”
吴冕赔礼：“我落笔写出此论作时，也以为最佳，可入了大牢这几日，细细想来却发现瑕疵遍布，故推翻。”
“大胆，这是冯必全所作，你竟敢公然地视为己出，简直厚颜无耻！”文官气喘，对吴冕很是鄙夷。
吴冕解释：“这是在下的论作，无他，就凭不曾过目便能朗朗上口，且一字不漏足以证明。”
此话一出，文官错愣，许久，他若有所悟。对啊，同为考生，考场又间隔封闭，彼此互不可视，纵然所思所想不谋而合，也断不会如此吻合。
吴冕强调一字不漏，那好，只要将他的考卷与冯必全的拿来，一一校对，不就见分晓了吗？
思及，文官发声，请求知府大人派座下的文书去取，三位出题人非常重视此事，也请求一同前往。
知道大人拍板，准了。
对决场地就在考场外边，取来会试考卷，又有何难？
待一行人返回，拿到的考卷只有冯必全一人的，此卷落入知府之手，他问：“为何不见吴冕的？”
一行人躬身，应道：“翻遍所有卷轴，始终不见。”
原本只是起疑，现下已猜出了大概，众人面若寒霜，气氛冷凝。
吴冕再次开口，先是念出会试那日自认瑕疵遍布的论作，接着是入了大牢，推翻修正之后的，念着念着，越到最末越精彩，越是精彩越震撼；知府大人、批卷文官、三个出题人，还有一众文豪无不拍手叫好，他们早有共识，齐刷刷朝冯必全望去，冯必全浑身颤抖，扑咚一声跪倒在地。
那种感觉又来了，冯必全盗虚汗，耳轰隆，目浑浊，天旋地转混沌无光。
不是没有后悔过，在照搬、夺第甲之后的每个日夜，冯必全表面喜悦，内心空洞寝食难安。他从不怀疑自身的学识，博览群书，稳扎稳打，可好死不死遇到了吴冕，就像是撞上了此生的克星，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及吴冕那样的自如。
吴冕洒脱，不过信手拈来就能压他一筹，他不甘，他要超越；想以己之弱取彼之长，可那真不是他擅长的，学不来就算了还反遭其噬，最终错乱，没了自信。
就在刚才，进入对决的第三场，他悟了。他是他，吴冕是吴冕，他们都是这世上无二的存在。明明他身上也有吴冕穷尽一生都比拟不了的闪光点，明明吴冕在别的领域亦没法超越他，为何，他就看不到呢？
他满心满眼，只记得自己哪哪不如吴冕出彩，却忘了吴冕不如他的地方也很多，揪着无伤大雅的不足，钻进了牛角尖。
他输不起，那终极殿试的资格是他梦寐以求的向往，怎能到了中途就止步不前了呢？
哪怕真的止步，不是还能重来吗？大不了下次重考。
他自负，不容许有一点点差池，不容许在通往最终梦想的殿堂上有瑕疵，他要一次过，解元、会元、状元，他要一路集结。
世事，哪有这般完美？
太过自负，现实教做人。
他收买监差，作弊照搬。没了，再也没有重考的机会，那条通往终极殿堂的路，他亲手断送。
“悔吗？”
悔，悔之晚矣。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公道与断送
